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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道心 ...

  •   登仙峰山势高耸,一经入秋,枯黄遍地。峰顶较高处甚至凝了冰雪,自远处望时,犹如一名即将乘风归去的剑仙,霜雪覆满白头。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登仙峰以外的地方观察这座山峰,昔日身在其中,不知它高耸入云,如今不在其中,倒先察觉自己渺小。
      事后想来,人与世间,不外如是。

      我与白邈同乘灵剑自登仙峰而下,眨眼间抵达师叔的流绮峰。流绮峰不同于登仙峰,山中气候适宜,花草植被尚还成荫,想来是因流绮峰中弟子不少,平日多有呵护所致。

      随白邈下了灵剑,我与他落在山腰一处平地,平地前方一座宽广殿院,殿院匾额上书“与善堂”三字。

      白邈未有分毫停顿,落地后拾步前行,不一会儿就将我抛在了后面,我的注意力一下被周围人来人往的人影吸引过去,顿时心生胆怯,迈步跟上他,拽紧了他一侧的袖口。

      白邈似并不关注我,也不在意我的胆怯,步履始终不疾不徐。直到我几次三番脱手了他袖子,他才放慢了脚步容我跟上来。

      不多时,我们走过殿前这片平地,走进了与善堂。何绮师叔已在里面等候多时,见我形容拘谨,便先抬手摒退了殿内旁人。

      待殿内弟子走空,我终于少了些不安,松开白邈的袖子,从他身后走出来:“簌簌见过师叔。”
      却依旧是一副怯懦懦模样,声音比蚊蚋大不了多少。

      但何绮似有些欣慰,眉眼软化,面上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感慨形容,同白邈道:“丫头有长进,比上回在你那见着她时要放得开些了。”

      我听着耳根子发热。

      白邈没说什么,何绮继续道:“你们师父那,我已传信过去,但许是他又进了哪个灵气不通之地,多日不见回信,亦不见归来。那今日便简单些过,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到这,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我:“丫头放心,待你再长大些,修成了道心,师叔定是要拼着全身的灵力修为,为你将那老家伙逮回来的!”

      头顶师叔的目光十分热烈,让人难以忽视,我被她盯得两颊热烫,不知该如何作答回应。好半晌,我面上的羞涩在面前两人目光中稍稍消退,低着头小幅度点点头,支支吾吾拘谨地“嗯”了一声后,他们二人才似满意,将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

      记不清他二人后来又说了什么,待小半刻过去,何绮招呼我与白邈先行到与善堂后面歇息,她留在前殿继续打点。

      白邈不多说,抬步便向后院方向走,我见之忙跟上。

      与善堂后院其实并非如流绮峰中其他地方一样都是些药圃园子,此院洞天福地,独辟山水布局,端的是一院仙气渺渺的景致。

      白邈自进来,便自发走到院中一方圆桌前坐下,提起桌上茶壶,用术法温热后,为自己斟上茶。

      而我心里搁着事,满心皆是心慌和不安,简单打量了几眼院子,魂不守舍地就近挨着廊下栏杆坐下,后背笔直绷紧,难以放松。

      白邈见之并未多说什么,腾出手从茶盘中再捡出个白净的瓷杯,搁在右手边的空位上,往里斟茶。

      听到水声,我回过神,目光被吸引过去,站起身后走至他右手边坐下,捧起那杯茶,一点一点饮。
      随后喝空了一杯茶水,我提起桌上茶壶,一杯接一杯,不知多久过去,我又不自觉喝空了一整壶茶,喝饱了肚子。

      白邈身前的茶盏似未动过一般,仍旧如他斟好时那样,茶水面上竖悬着几枚短小的茶叶梗。我视线落过去,神思又不知飘到了何处。

      似我的目光过于明显,白邈抬手将他的那盏茶推至我面前,音色听不出情绪:“不过约见同门互道几声师兄妹,如何当得你如此不安?”

      我抬头,目光撞进他眼里,不知他从我脸上看见了什么,一声叹息后开口:“若实在心慌难安,那便多念几遍昨夜教你的静心诀。”

      闻言我回过神,忙将手里喝空的茶盏放下,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静心的口诀。

      “心静则清,心清则明,心明才能破道登仙,塑不腐仙身。”白邈的叹息再次响起,“现下你连简单的静心都难以做到,日后该如何明心生道心,破道登仙?”

      我睁开眼,热胀着脸不知该如何反驳,被他这一顿训,我的眼泪果不其然又在眼里酝酿,啪嗒一下落下来一颗。
      我委屈:“师兄该知道,簌簌妖身,师兄可曾教导过其他妖灵修道?许妖灵儿时都同簌簌这般,怯生怕人,难以定人性、修人心,师兄如何好意思这般强行扭转我妖类天性?”
      我哭诉,我狡辩:“说到底簌簌而今才不过三岁,哪有人在孩子三岁时便强迫他冷静似成人的?”

      不知何时,我眼前已泪雾朦胧,再看不清白邈表情,便就是我每次将哭未哭时他总会先冷了脸警示我的那表情,我此刻都看不清了。许正因瞧不清他此时面上的情绪,我的胆子倒不想变得尤为大了,得寸进尺继续指责他:
      “再说,簌簌此时心难静,师兄便断定簌簌此生都难以心静了?师父曾言簌簌福泽深厚,有成仙之望,师兄莫不是还能断言师父错了?况且便就如师兄所说,破道成仙需先生有道心,可何时生,如何生,师兄怎么从不曾教过簌簌?既不曾好好教过簌簌,师兄又如何好意思因簌簌一时心不静,而指责簌簌此生都难生出道心?”

      “吧嗒吧嗒……”一番话下来,我面上的眼泪掉个没停,上下睫彻底湿透了。随后眼前的泪雾随眼泪的滚落而消散,白邈的脸终于在我面前清晰起来,只是他此刻面上反常地有了些情绪,并且一双眼静静地盯着我,一言未发。

      我方才壮起还没多久的胆子一下子偃旗息鼓,眼泪挂在脸上,上下唇齿张合嗫喏,再没敢夸大其词地挤出什么话来。

      不久,何绮传音入后院,我与白邈之间的僵局打破,他错开眼,收敛情绪起身,施法除去了我满面泪痕,与我道:“哭够了,那稍后便莫要再哭了,随我出去。”

      这时,我才想起我现下境况,不知被丢到哪个角落的胆怯和不安又腾腾地冒了出来,我边跟着他,边收拢神识一遍遍小声默念静心诀,期望今日之事快些渡过。

      随后进入前殿,何绮师叔将我从白邈身后带出来,引到众师兄姐妹跟前。我眼前晃了一晃,没敢仔细瞧他们,强撑着礼貌随师叔的指引与众师兄姐妹们见礼,泪雾果然又迅速在眼里聚拢。
      随后师叔一声干咳提醒我,我闻声抬头,竟发现殿内的师兄师姐们也都面色紧张,好似比我还要拘谨,令我顿时疑惑起来。

      也是这时,我才发现,今日到场的师兄师姐们其中许多我已十分眼熟,乃是三年前曾参与爬珩水居墙头的那几位。

      他们见我形态如常,未有恸哭之兆,似放下了心,撑着和善的笑走近我,尤其小心地向我递出一把窄细灵雅的剑,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我几分羞涩,在众人目光中胆怯伸手接过剑,指腹贴着剑身上细致的纹路雕工,红了红脸,想道谢:“谢、谢、谢谢……师、师……”
      然而紧张过了头,连一句完整清晰的感谢都说不利索。

      师兄师姐们似都心知肚明,不强求我,只松了一口气后道:“师妹喜欢便好。”

      我握着剑,红着脸,拘谨地点点头。

      他们亦有几分脸红:“我等先前擅闯珩水居惊扰了师妹,险些令师妹身陷险境,是我等的不是,师妹勿怪。”

      说到底,一切皆归咎于我过于胆怯易哭,许除我与白邈外的师兄姐妹们皆如他们这般活泼热闹,所以终究还是我不合群了些,如何也怪不得他们。
      我边想,边点点头,后又想起来什么,立马抬头与他们摇摇头,磕磕绊绊,却还是十分尽力地将字句咬清晰与他们道:“是、是簌簌的错,师兄、师姐……皆、皆是好意。”

      大家见我如此,相互看看后望向我身后的白邈,见白邈没说什么,便皆相绽出笑脸,又往前近了一步,亲切道“师妹”。

      但不争气的我,因他们突然的动作,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身旁的何绮师叔见状,忙上前打圆场道:“行了行了,你们师兄姐妹们和和气气的便好。今日唤你们聚首,其实还另有一件事。”

      众人与我,注意力又被引过去。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们师妹体质如何你们合该都有些了解,如今她随你们大师兄修行有成,术法一门不在话下。但修道亦该修心,凡事若有偏颇容易误入歧途……”
      说到这,她看了白邈一眼:“于是我与你们大师兄决定,容她下山与你们一处,随你们修心修德,学为人之道,你们今后须得多多关照你们师妹。”

      “是,师叔。”殿内众师兄姐妹们齐声道。

      独我一人在听后十分的不明白,下意识转头望白邈。

      什么叫下山?
      什么又叫与师兄师姐们一处?

      然而何绮交代完这件事,今日之事便算结束了,挥手让殿内的师兄姐妹们散了,再回神时,我已随白邈乘上了灵剑,回到了登仙峰。

      我抱着细剑,从他的灵剑上下来,望着他,一言不发。

      白邈收剑,看到我,目光转向我怀里的剑,随手拎过,然后不知从哪变来一柄剑鞘,旋手将我的细剑插入其中,但剑鞘明显偏阔,与我的那把剑十分不合。
      他目光又望回我,视线落在我仍虚握的一双手上:“灵力自灵脉生,血亦是灵脉根本,损之、失之,伤身。”

      我回过神,手心同时感受到一阵撕裂的疼痛。原来是我方才抱着剑时,手心不知何时接触到了剑刃,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白邈语气是一贯的清寡:“还能感觉到疼,那便没事。”
      说罢,他收剑转身,准备回珩水居。

      “师兄。”我终于忍不住叫住他,然后问他,“师叔方才的意思是,簌簌要搬离珩水居了吗?”
      师父安排师兄照顾教养我,师父未回,我倒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提前离开这里。方才在人前我都忍住没掉下来的泪,此刻却不知怎的愈发难以忍耐了,才不过几息,便开始啪嗒啪嗒不停地往下掉。

      再开口,我声音里已满含哭腔:“师兄为何不提前告诉簌簌?”

      白邈似不解,回身道:“并非什么大事,你不必提前准备什么。”

      “并非什么大事?”我心里翻腾出几分不服,抽噎着鼻子反驳他,“师父走前可是命师兄你教我道学术法的。”

      白邈回道:“道学术法,师兄该教的都已教了,剩下的乃是因你灵力不足无法修习,况且你现下所缺的,并非再是道法咒诀,而是修心。”

      白邈耐心解释,但此刻的我已听不进去什么,从不敢在他面前使的小性子,此刻都没遮没掩地跑了出来:“不就是修心吗?师兄难道不能教簌簌吗?”

      面前的白邈似乎难以理解我忽然恸哭的情绪,沉默着静了许久,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此项,我确实教不了。”

      我顿时瘪了瘪嘴,只觉得他是在推脱。

      然而当他再抬眼与我对视,眼中的神情是以往都未有过的严肃认真,他道:“登仙需破道,而道基于心,无心不成道,若你想依师父所言,尽快登得仙门,那便只能离开这里,随山下师兄师姐们修心。”

      “为什么?”我不理解。

      我俩如此相对站了许久,我的一句“为什么”似落入了风中,飘飘渺渺不知随风散到了哪里。

      深秋凄寒,风渐大,满山草叶沙沙。
      白邈站在那,道袍下摆被风牵起,深秋萧条的登仙峰成了他的背景,他整个人似入了画。

      他此刻望向我的眼中,褪却了认真后依旧没含什么,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我感觉遥远。
      他道:“因为师兄我修道至今二十三载,仍未修出道心,而登仙峰下的每一名弟子,他们皆有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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