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五章 月下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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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玉轮为引，星辰相伴。莲花坞中九曲白石路泛着银白冷光，蝉鸣躁动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幽。走了半天，孟瑶也没能找到厨房，饿得整个人都快瘪了，只好出门下小馆子去
大街上当真热闹，客栈酒楼人满为患，客人点菜的声音，小二上菜上酒的声音，醉汉喝完闹事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却不刺耳，反而有种舒心的温暖，仿若好些人陪着一起过节，多少掩盖住一个人的孤独冷清
主街上人头攒动，灯火交映，亮如白昼。白日里沿街的小摊小贩还在吆喝，每个摊位前都挂着几盏红彤彤的灯笼，灯笼旁边都放着笔墨。行人走走停停，看到喜欢的灯笼样式，便会驻足，提诗画画。提诗画画的内容各式各样，雅俗不论，有清水芙蓉，有国色牡丹，有猛虎下山，有美人出浴....还有天心木兰，木兰花下附着两句诗：木兰花开，可缓缓归矣。诗画淡雅，似有木兰花香扑面而来
小呆活像这辈子都没见过灯火，格外兴奋。一下子能飞出很远，见孟瑶没有跟上，又飞回来在他头顶盘旋、催促；一下又能赖在人家小摊跟前不走，直到孟瑶买了泥人，又买糖人，最后，买了一堆零零碎碎，吃的玩的，它才消停下来，站在孟瑶肩头，扑哧黄色翅膀，甩着头顶两撮马尾似的黑色羽毛，叽叽喳喳叫得不亦乐乎。小傻也闲不住，从孟瑶怀里轻轻一跃，划出美丽弧线。路边嬉戏的孩子，看到这么个花色的小家伙，忍不住好奇围上去。
小傻也不闹，乖顺地任他们抚摸，似乎还挺享受。灯火流光，半明半暗地照映出孟瑶无奈又宠溺的笑，大概这小傻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同他离开了。轻叹口气，到对面茶水铺里选个空位，又向老板要了一碗混元果，边吃边等。
一路逛下来，为了一只傻猫，一只呆鸟，又买这又买那；现在，还得像个小媳妇似的，等在一边，听候诏令。孟瑶有些闹不明白，是自己在溜这傻猫呆鸟，还是这傻猫呆鸟在溜自己
夜色渐深，路上的行人却愈发多。眨眼间，茶水铺里已经满满当当，余不下几张空位。老板两鬓染上银丝，做事却很利落，咧着嘴，随手捏出滴溜滚圆的混元果，熟练地下锅煮沸，端上桌。时不时操着当地口音和摊里的客人闲扯两句
通常，茶水铺在傍晚就会收摊。只有在特别的节日，才会为盛装的行人准备茶水，和应景的点心。
团圆节是云梦镇的习俗。这天晚上，镇上的人多半通宵不睡，携家带口上街，在沿街半挂的天灯上提诗画画。快到天亮时，从中选出自己喜欢的天灯，到湖边放灯，祈福。
除了放灯，还需要吃混元果，寓意团团圆圆。茶水铺也因此会开到黎明。一碗混元果，五颜六色，每颗都圆圆糯糯，包着肉馅，让人分外垂涎
老板端着混元果放在孟瑶面前，笑容憨态：“小伙子是外乡人？”
街边的火光明明灭灭，燃尽了人来人往的繁华，却燃不尽眼底那平静无波的荒凉。孟瑶睫毛翕了翕，摇着头，客气的朝老板笑道：“我是云萍来的，不算外乡人”
醒来的三年，师父和唐梦柔就是他的家人，云萍城的太古医馆就是他的家。只是师父淡漠，每到团圆夜都格外的心事重重，孟瑶和唐梦柔不敢打扰，也不敢偷偷去外面过节。因此，三个人从没有热热闹闹地吃过混元果，过一过团圆节
“老板，再来一碗。”声音春风拂柳，暖得可以化去三九寒霜。可孟瑶却浑身不自然。想起下午蓝曦臣的举动，孟瑶总觉脊背上长了两颗眼珠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暗暗怨骂：窥视我，还做的如此明目张胆。面上却充满意外重逢的惊喜。孟瑶夸张地瞪大眼睛，扯开嘴巴，大声道：“泽芜君，这么巧，请坐”
蓝曦臣点点头，小心略过前面已经塞不下人的几桌，在孟瑶身边坐下。玉琢雪雕的面庞半隐在暗处，一双深色眸子倒映出星星烛光，晶亮闪烁：“子晞，这是才出门？还是准备回了？”
原先没有特别的感觉，蓝曦臣这一问，像那雪山颠的喊叫，引得山震雪落，一场大雪崩。孟瑶心中委屈上涌，好一通抱怨：“才出门，还没来得及逛，就被这只呆鸟缠着买东买西，银子都快花光了，才许我坐下歇歇脚。那边小傻子真的泛着傻劲，让人逗弄得欢天喜地，理都不带理我，赖在地上不肯走。泽芜君，你说，是不是我把名字取错了？或者我才是最傻的？”
孟瑶蹙着眉，撅着嘴，问得认真，又带了分傻里傻气的天真。蓝曦臣侧过脸，正巧看到这样的孟瑶，荡开满脸的笑意。凑过身，将右手拇指点在孟瑶眉心那道朱砂上，左右轻轻揉捻。
微凉的拇指触及眉心，释出阵阵木兰花香，沁人心脾。霎那间，万籁俱寂，孟瑶仿佛听到水滴湖面的声音。“滴...答....”，清脆短促，随后漾起绯红火热的涟漪
蓝曦臣好似无知无觉，专心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待眉心的结终于散开，才收回手：“子晞，这名字挺好”
小小茶水铺前挤着好几桌，为了让出椅子，小一点的孩子被抱在身上，一口一口哄着吃混元果；稍大些的孩子两个或三个挤一张椅子，相互扭打嬉戏。后来的人，没有座位，一家人席地围成圈，也能开心说笑
老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混元果，踮着脚尖，艰难地走来，憨笑着，用衣袖掖去额角汗水：“原是兄弟，难怪都长得这么俊”，随即转向孟瑶，满口苦心：“兄弟两没有隔夜仇。我都瞧见你哥哥在这里转过四五回。找不着你，该多心急。不要再撒气了，吃完赶紧跟着哥哥回家。”
“我们不....\"，孟瑶的辩解淹没在蓝曦臣不高不低的回答里：“我弟弟脾气犟了些，心却软的很，见我心急找他，气就消得差不多了，多谢老板规劝”
此刻的蓝曦臣像极了费尽心思的兄长，苦寻良久，终于寻回宝贝弟弟，失而复得的欣喜挂在眼角眉梢，连抹额上的卷云都被渲染出几分活泼
被人占了便宜，孟瑶居然觉得开心，仿佛真的能感受到重聚的快乐。嘴角噙着笑意，做出一副幡然悔过的表情：“小弟知错，借这碗混元果给二哥赔不是？”
在碗里搅动的勺子微不可查的顿了顿，蓝曦臣旋即舀了一颗往嘴里送，细细品味后才道：“子晞开心便好”
“对对，就该这样，和和气气的”，像是终于操完心的父亲，老板爽朗地满口称是，放心回到灶台，准备下一碗混元果
夜已深沉，幽蓝的幕布上启明星忽明忽暗。街上的人大多朝着一个方向去了，茶水铺也稀疏许多。孟瑶有种酒足饭饱的满足感。可能因为肚子被填饱，心也跟着被填满，那点孤独寂寞的矫情早被丢弃
抱着小傻回到茶水铺时，正巧听到蓝曦臣跟老板说话：“老板，混元果很甜，很好吃，多谢”
孟瑶：“泽芜君，我的是肉馅。难道老板瞧你长得俊，偷偷给你其他陷？”
蓝曦臣摇头：“和子晞吃的一样”
肉馅是咸的，怎么会甜？孟瑶挠破脑袋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蓝曦臣大概得了病，还挺严重。同情心骤起，想着有机会给他开剂药，好好治
蓝曦臣走到前面的铺子，取了盏天灯，原地等着孟瑶。小一会儿还不见人来，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天灯里的烛光被红彤彤的彩纸笼着，散出喜气，晕染在蓝曦臣浅蓝的道袍上
孟瑶隐在几步外的暗处，望着灯火阑珊中的蓝曦臣。人潮退去，景物成为虚幻。好像成为虔诚的信徒，眼中只有这个就算沾染人间烟火气息，也会在眨眼间羽化而去的仙人。方才盯着他，让他浑身难受的眼神变得缱绻，仿佛化成藤蔓，将他缠紧，一步一步拉向蓝曦臣。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蓝曦臣身边，下意识用力抓紧他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将人留下，陪着自己逍遥人间。嘴角扬起笑，掩盖一时的慌张：“泽芜君可是怕我丢了？”
蓝曦臣还没开口，两人就被人潮推涌着，朝着湖边走去
天地开阔，湖边三五成群，一家老小凑成堆，小孩兴奋地拍手叫好，老人满脸慈祥地将荷花灯放入湖中。朵朵荷花灯点缀着幽深的湖水，顺着暗流远去
如墨夜空，已经缀着许多天灯。大大小小，星星点点，让人分辨不出哪些是星星哪些是天灯
蓝曦臣：“子晞，可要写字？”
孟瑶仰望星空，有种身处旷野的恣意畅快：“不用，又不知前尘，现世也算安稳，没什么可以许的，若真有，就许这世道太平，大家也能安心过日子”
湖畔凉风习习，天灯隔在两人中间，忽明忽暗，为孟瑶眉间那点朱砂平添了几分妖艳
蓝曦臣不知在想什么，看上去竟有些痴傻，盯着孟瑶好一会儿，才握上孟瑶的手，浅笑：“好，我同你一起，许这世道太平，许子晞平安”
蓝曦臣的手温暖，掌心有几处厚厚的茧。孟瑶顺着蓝曦臣的力道，松开手中的天灯，目送着冉冉升起，暗暗又许下一个愿望：希望眼前人得偿所愿。怔愣间，温热柔软的唇点在他眉心的朱砂处，略微停留，鼻尖木兰香气愈浓，带着些许霸道，占据了他的身体
耳边传来娇俏小女子的声音：“快看，又是这盏天灯”
一个青涩的男声：“哪一盏？”
小女子：“才升起的那盏，还写着木兰花开，可缓缓归矣”
男声：“连着看到好些年都写一样的话，真是无聊”
小女子嗔怪：“你何时才能学得如此...情意绵绵”
刚才没留心天灯上的字，孟瑶再抬头，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木兰花。收回视线，才感到蓝曦臣眼中的灼热。凉风有信，收住了脚步。须臾，孟瑶眉心的滚烫蔓延全身
待到分不清楚哪一盏才是他们的天灯时，蓝曦臣牵起孟瑶往回走
黎明将近，月色已经淡去，只剩半亮的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人潮仍停留在湖畔，街道上少了许多的天灯和人，一下显得昏暗又冷清
蓝曦臣：“子晞为何不记前尘？”
孟瑶摇头：“我也不知，三年前师父救醒我后，便不记得什么了”
蓝曦臣并未回头，只是手中用了些力：“子晞为何取了这个名字？”
孟瑶被蓝曦臣牵着，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踩在他浅浅长长的影子里：“我也不知，师父取的。大约只是凑巧，才与敛芳尊的名字相同”
褪去烟火下的喜庆，蓝曦臣的背影只剩寂寥和伤感。孟瑶不愿见到芝兰玉树的人总是带着忧伤和感怀，抖抖蓝曦臣牵着他的那只手移开了话题：“泽芜君可知余家别院的事情？”
蓝曦臣：“不甚了解”
余下的一段路，蓝曦臣认认真真地听完余家别院的事。凝思片刻：“这么说，余公子可能沾上了血蜘蛛的毒”
孟瑶问：“可有办法解？”
蓝曦臣犯难：“说不真切，还需明日去趟余家别院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五章 月下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