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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六章 神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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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穿透云层,唤醒整座云梦城。未来得及消散的雾气和水气,扬在半空,仿若一颗颗水晶,晶莹剔透,闪出彩虹色的光。晨风扫过枝杈,带落略微发黄的枯叶,在地上攒起薄薄的一层。偶尔有人经过,踩在上面,发出咔哧的脆响
临湖水榭的雾气最为浓重,厚厚的水雾顽固地侵占着地面、亭柱,连微薄的晨光也无法立刻将它们驱散。水榭中,有人面湖而坐,泠泠琴音从他指尖流泻而出,不似朝阳的蓬勃,到有几分日暮余晖的哀泣。这人似乎已经在此拂了许久的琴,未被挽起的黑发散落胸前,发丝上沾染的水气凝结成滴滴细珠,在胸襟上洇开小摊水渍
忽而双肩微沉,琴音止息,冰凉的双手□□燥的温暖包裹,鼻尖略过熟悉的木兰香气
蓝曦臣:“子晞,立秋将近,清晨该多穿些”
孟瑶的嘴唇泛出白紫,略微颤抖,目光扫过粼粼湖面,最后定在桌前的古琴上。古琴通体墨黑,唯有琴身上十三个宝珠色琴徽,散着柔和的色泽,仿若点在漆黑帷幕上的星辰,比那碧波湖光更夺人眼球。孟瑶看得入了神,好像也成了那些星辰中的一颗,成群而居,交相辉映
蓝曦臣栖身上前,含住了冰凉的双唇。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可以在夏日炎炎的时候,被冻得瑟瑟发抖,也可以在数九寒霜中,激动得血脉喷张,浑身燥热
双唇被温热裹住,全身血脉刹那停滞,心脏敲击耳膜,震得脑袋发懵。怔忪之间,孟瑶不匀称地喘息,一字一顿道:“泽.....芜......君”
蓝曦臣起身回坐,荡漾开春风化雨的笑容:“终于回神了。那样与世隔绝的眼神,可真叫我以为你要化作星辰了
孟瑶垂眸,抿紧唇,似在回味那抹温存
蓝曦臣摊开孟瑶双手,对着掌心哈气:“子晞为何日日都要弹琴?”
掌心被热气吹拂得发痒,手下意识往回缩,反被抓得更牢。孟瑶抬眼看向蓝曦臣,带着厚重的鼻音道:“师父定下的规矩,每日晨昏半个时辰,不可荒废”
蓝曦臣:“这是为何?”
孟瑶摇头,自顾自地往下说:“刚开始嫌麻烦,可有师父看着,半分都不敢松懈;后来师父懒得管,任我自生自灭,梦柔便日日督促,耍着赖也偷不得几回懒,以后...”
孟瑶嗤笑一声,长叹口气:“师父要去云游,梦柔似乎也该有她的归处,以后,天高地远,我便...孑然一身,当真自在随意了!”
蓝曦臣目光灼灼,手上用了些力道:“日后,有我”
淡水似的日光终于穿透云层,如火般炙烤去阴寒,灿烂又温暖。心头那层薄霜渐次消融。孟瑶手指微曲,似是要去接住如兰的热气。热气穿过指缝,顺着手背爬上手腕,又顺着手腕吹像更深处,炙热到滚烫
孟瑶下意识地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可我不是...”
湖水潋滟流入黑色双眸,灵光闪烁,蓝曦臣沉声,郑重其事地道:“我知子晞是何人”
余家别院地处偏僻,原本是余老爷为避开世俗,享受田园特意建的小宅子。因而,除了余家人,余家仆役,以及几位被雇来开垦荒田的庄稼老汉,鲜有人来
晌午时分,阳光正烈,蓝曦臣单手环在孟瑶腰间,御剑朝余家别院去。凛凛的风吹散烈日的炎热,带着蓝曦臣身上沁脾的木兰香气,拂过面颊。孟瑶耳尖微红,身体僵直地靠在蓝曦臣怀里
又飞出一段,一股子焦糊和腥臭夹在风里,盖过了木兰香。孟瑶脸色微变:“泽芜君”
蓝曦臣声音低沉了些,凑在孟瑶耳边道:“莫急,快到了”
两人在余家别院旁的歪脖子槐树前落地。虽是正午,余家别院大门紧锁,毫无人气,褐色门匾上的“余宅”两字蒙了层灰,暗淡无光。门匾斜斜地挂在门檐,摇摇欲坠。半人高的石狮被挪到了门口,似是人有意放置在那里。
火热的阳光催化了院中的气味,弥漫出黏腻的腥臭,混和着焦腐的糊味。大概连臭咸鱼闻了都会恶心想吐,自信爆棚
孟瑶憋住一口气,捏着鼻子往大门跑。还没到门口,被蓝曦臣从后面一把揽住,带着侧开身,堪堪避过别院大门门缝中射出的冷箭。冷箭黑气缠绕,快如闪电,错过孟瑶,立刻回身射来,被蓝曦臣举剑挡下。蓝曦臣随即捻了个诀,将其化成黑烟
孟瑶指着墙角:“泽芜君,有人,快追”
蓝曦臣略有迟疑:“你”
孟瑶:“泽芜君放心,我在院中等你,定会护好自己”,又指了指人影消失的方向:“快追,一会儿人都跑远了”
蓝曦臣又看了眼孟瑶,才飞身出去追人
孟瑶钻过石狮的缝隙,步入余家别院
别院内好比人间炼狱。前几日来时的绿树成荫,芳草萋萋,已化为焦土,稍用力踩,立刻扬起呛人的粉末,混着熏人的恶臭进入鼻腔肺腑。白墙被熏成墨色,与墙顶的黑瓦一般无二,分不出彼此。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干瘪的、辨不出面貌的焦尸,头齐齐地朝向门,嘴巴大张,手臂僵直地超前伸。苍蝇似乎嗅到了美餐,贪婪无厌地围着腐败已显的尸身,兴奋地震动翅膀,嗡嗡作响,仿佛指甲在粗糙的板上刮过,激起浑身鸡皮疙瘩
一股酸水反了上来,孟瑶撑着腰干呕。吐得眼中带泪,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喘息中,又吸入更多恶臭,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只想把内脏都吐出来
就在孟瑶吐得昏天黑地时,半空中幽幽飘来一个声音,慵懒又邪魅:“几年不见,金宗主的能耐可不如从前了”
孟瑶吐得浑身乏力,连跪下的心都有。被忽然出现的声音惊到,酸水呛在喉咙口,揪得又辣又疼,气虚地问了个“谁”
邪魅的声音:“把我忘了?可真叫人伤心”
孟瑶撑着胃,稍稍直起身,眼睛泛着红丝,又厉声问了一遍:“谁?”
邪魅的声音:“金宗主藏得可真好,这些年叫我好找。今日,若非碰巧,答应我的东西,金宗主准备何时兑现?”
话甫一飘出,一把利剑缠绕着黑气,从内堂飞出,划出道劲风,迎着孟瑶胸口刺来。孟瑶本能地侧过身子躲避,奈何浑身无力,反应迟钝,动作才做一半,利剑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
胸前冰冰凉凉,孟瑶双手握刃,咬着牙想将利刃拔出,发出低低地吼叫:“我...不...是...金宗主”
握着剑刃的双手很快渗出鲜血,一些顺着手臂倒流,经过手腕,染在两辐宽袖上,碧湖色的衣衫衬托得鲜红的血渍更加花枝招展;另一些沿着剑刃,一滴滴落在地上,混入焦土中,转瞬消失。
孟瑶周身虚伐,双腿已经无法支撑,重重地跪在焦土上。眼前出现重重叠叠的影子。好像也是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曾有人身着一袭金黄锦袍,胸口也插着一柄宝剑,宝剑泛着幽蓝的冷光,像千年寒冰,冰封了那颗火热的心
似曾相识,感同身受,冰凉侵袭孟瑶全身,封住他的五官、脏腑,再也提不起一丝气力。耳边隐隐有人喃喃:“二哥,同我一起死吧”,轻呢般地语气,道出心灰意冷的绝望。
二哥,我终是不忍心的。心如死灰地闭上眼,松开手,不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