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心似双丝网 十年饮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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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念再次被疼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屏风外，一灯如豆，有压低的对话声，正隐隐地传来。
“九爷武功不弱，为何两次遇袭，都是如此重伤？”
“……失手了。”
孙挽之一声叹息，“记得那年，家父与臣赶到时，九爷躺在血泊中，只剩一丝气息，宜妃娘娘扬言，救不回便要太医院陪葬，幸好九爷吉人天相，总能逢凶化吉。”
“若无孙家妙手回春，何来逢凶化吉。”
“实不敢当。当年九爷咳血一月方止，家父医术微薄，不得良方，为此自责至今，难以释怀。如今伤势，较之当年虽轻，却再次伤及脏腑气血，恐难彻愈，臣自愧无才，唯望九爷日后，和缓心绪，静养为要，否则，否则……”
“但说无妨。”
“轻则胸肋疼痛，干呕咳血，重则昏厥，危及性命。”孙挽之叹息，“皆言医家圣手，实则医家不过药石匠人，家父赐臣名挽之，非为挽命，乃为挽心。然则挽心之法，人各殊异，岂是医家力所能及？”
“挽之话中有话。”
“臣认识九爷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见九爷动心。”孙挽之笑了一声，“那位姑娘，重伤失血，硬生生把自己疼晕了，都没有抱怨一句，臣妹与她年纪相仿，若受了这样的苦楚，定要哭闹好几场的。”
“她有父母兄长疼爱，自然不必逞强。”胤禟的声音顿了顿，“越是懂事，越是让人……”
“隐忍至此，可见心性狠绝。九爷想捂热，怕是艰难。”
“既想要世上最好，就不怕艰难。”
展念听到这里，弯了弯唇角。
笑少年郎，不知人间深浅。
脑袋昏沉沉的，身上也没有力气，虽然她好像霸占了某人的床榻，但展念实在累得不想动弹，而且，枕上被角，都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道，安定助眠，让人很难保持冷静和清醒……
梦里，她回到了她的世界。
庭院小池，风拂垂柳，她站在阴影里，正切切挽住谁的衣袖。
“有时候我异想天开，万一有人爱我呢，我是说，他爱这个怯懦、庸俗的我，允许我闯祸，允许我慢热，那么，他会成为我尘世里的月亮，我愿意把我的心给他，或许不值钱，但在他的眼里，我比什么都重要。”
面前的男子转过身来，却不是余英的脸。
她有些怔愣，向他伸手。
眼前，燃起滔天烈火。
呛人的浓烟，焦糊的气味，火光中的女孩声嘶力竭，满目通红，想去找她的母亲，可是什么都看不到了，窒息的热浪，刺目的光，火焰疯狂而扭曲，有光怪陆离的颜色。
诡异得像是死亡的预兆。
“展念。”
“展念！”
她被惊醒，枕边已是一片潮湿。
还没有适应帐中微弱的光线，脸上的泪痕已被拭去。展念沉默了一会儿，撑起身，靠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我吵醒你了？”
“没有。”
展念迟钝地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的寝居。
“你一直在外面？”
“……”他移开了眼睛。
外间只有一张矮榻，以他的身高，就算勉强卧下，也得蜷着手脚，而且，展念注意到，帐中的烛火非常昏暗，应该是除了外间的一支，其余全部熄掉了——这不是他平素的习惯。
“谢谢。”
胤禟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
展念没有躲。
“梦到什么了？”
展念长长出了一口气，“没什么，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愿意告诉我吗？”
她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怕你不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晚他格外顺着她，“我信。”
“在我的世界，”展念轻轻地开口，“我也曾有过家的。”
帐外有彻夜的风声。
“我父亲是个科学家——就是，学者。在世人的眼里，他很有名，也很厉害，可是在我的眼里，他沉默寡言，性格冷清，所以小的时候，我跟他不算亲近，如果母亲不在家，可能我和他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父亲的家庭条件很不好，这一行又清贫，赚不到多少钱，我母亲是个富家小姐，不惜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和穷书生私奔，”展念勾起唇角，“除了父母，我从没见过别的亲人。”
“日子要是能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如果没有那场大火……”喉咙开始发紧，展念下意识攥住锦被的一角，“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去的感觉吗，我完全崩溃了，甚至觉得，要是自己也一并死在里面，就好了。”
胤禟静静看着她，将她的手收拢在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
“父亲当时不在家，得知这个意外的时候，居然非常平静，没有悲痛，也没有伤心，每一天都和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觉得他疯了，一时意气，就和他断了关系，这么多年，再也没见过。”
“这样不留余地，”他微微皱眉，“会伤到自己的。”
展念笑起来，“那时候我太小了，如果离开他，没有钱，就活不下去，巧合的是，我被人相中，去做了一个……一个戏子，摸爬滚打，撞了无数回南墙，才终于熬出头，过得锦衣玉食，却也很荒唐。”
“展念。”
她叹了口气，“没信？”
“不是。”胤禟凝望她，眼睛里有很多幽深的东西，她怕看清，也看不清，“我要做一件失礼的事情，希望你原谅。”
她疑惑。
他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有些生硬，但没有犹豫，他的手覆在她的背上，像是不可击溃的盔甲，他的胸口传来隐约的心跳，热烈，却也一片温柔。
展念抬眸，看见帐外千星的光明。
心口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低笑，“好吧，下不为例。”
良久，胤禟放开她，淡淡地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夺嫡吗。”
听到“夺嫡”两个字被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展念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你不会是要告诉我吧？”
“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去的感觉，我也知道。”
“至亲？”
“十一皇子，是我胞弟。”胤禟微微笑了一下，“比我小两岁，不太听话。”
“胤禟……”
“两年前，他被人下了毒，昏倒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眼里的笑消失了，“太医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查到是谁了吗？”
“没有。”胤禟冷笑，“只有一个顶罪的下人。”
“……”
“从前，我默默无争，以为能换得所谓平安，即使心里有想做的事，也可以舍弃。”少年的眼睛里，仿佛有烈烈的火，“那一刻，我不再自欺欺人了。”
“那，你和四皇子，是什么时候交恶的？”
“谈不上交恶。”胤禟皱眉，“他原本也是跟着八哥的，最近投靠了太子，不过，大概是不得信任，这才急着试探我，想立些功劳罢了。”
展念默然，虽然她很想告诉胤禟，他这位四哥，可是把他和八爷恨到了骨子里，再不收敛锋芒，会走向非常惨烈的结局，但，听完这段往事，她又改了主意。
从前，在史书里，她看的是成败，她觉得他不该争。
眼下，在此长夜，她想的是动机，她觉得他不该忍。
她劝他的理由，是因为知道他必输，可是，以他的性格，应是宁愿一争，也不愿苟且退让，在他选择这条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所有的准备了吧。
展念叹了一声，“这个世界上，能像你这样活着的人，并不多。”
“我这样？”
“坦白说，我很羡慕你的活法，却不敢和你一样。被人欺负的时候，我常常想，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的，那么多人都忍下来了，我不如也忍一忍，得过且过就好了。我心里真正的想法，总被一次次舍弃掉，因为在我看来，如果为了某个念头，可能会赔上巨大的代价的话，我宁愿不要。”
胤禟立刻冷了脸，“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我不是说现在，”展念一边澄清，一边又觉得他如此严肃的样子有些好笑，“九爷每天板着脸，到处吓人，谁敢为难我啊？”
他的神色稍稍缓下来。
展念打了个哈欠，又有些困了，“我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可以回去睡了。”
“你若回去，下人还要来整理床铺，也是麻烦。”胤禟一笑，“接着睡吧。”
“我错了，明明你也需要好好休息的。”
他的目光落上她的右手，眸色痛得一缩，“错的是我。”
展念躺下，拽过被子，“嗯，那你可要好好补偿哦。”
“我该怎么补偿？”
展念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笑道：“给我唱首歌？”
“……有别的方式么？”
“没有！”
“……”
胤禟妥协了，板着脸想了一想，然后，生硬地、别扭地，轻轻唱起歌谣。
展念觉得那旋律很熟悉，仔细回忆了一下，是中秋那天听到的藏语歌，不由多问了一句：“歌词……听不懂……”
温柔低沉的歌声里，她越来越困，闭上眼便似千钧重。
“东山崔嵬不可登，绝顶高天明月生。”胤禟的声音有短暂的停顿，“红颜又惹相思苦，此心独忆，是卿卿。”
女孩揉揉眼睛，企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拦下她的手，想送回被子里去，她却轻轻地，握住他的指尖。
“几点了……”
几点？他诧异，这似乎是西洋钟的计时方式。不过，他还是俯身回答她，“快到十二点了。”
“生日快乐……”
女孩快要睡着了。
“胤禟……”
展念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屏风外有影影绰绰的人，传菜的小厮依旧嗓门高亢，正要报菜名，却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
“不用了，下去吧。”
“是。”
“等等。”
“九爷还有什么吩咐？”
“添一双碗筷。”
“是。”
展念闻到食物的香气，饥肠辘辘地坐起身，虽然昨晚和衣而卧，连头发都没拆，但还是有些凌乱，她努力整理了一番，等下人都告退，才敢转出屏风。
打了个哈欠，她说：“早上好。”
他淡笑，“好像不早了。”
展念坐下，打量着桌上的菜式，“怪不得我这么饿。”
胤禟挑眉，“你倒是自觉。”
“啊？多出来的碗筷不是给我的吗？”
“……是。”
展念对着那副碗筷，却有些踌躇。
右手，动不了。
胤禟看出她的顾虑，“让知秋来服侍？”
展念连忙摇头，“别，我可不要别人给我喂饭。”
从前演戏的时候，倒是演过左撇子，她为了那个角色，下功夫狠练了一番，所以用左手吃饭，并不是什么难题，只是，展念惆怅地叹气，“我虽然能用左手吃饭，却没有手扶碗，显得很不优雅。”
胤禟忍住笑，无情地戳穿她，“无妨，你本也不优雅。”
展念哼了一声，夹向桌上的香辣烤羊排，因是皇家膳食，羊骨已被剔去，肉排切成精致的条状，摆盘时辅以绿叶菜，显得美味又养眼。她夹了一块，忍不住又夹一块，再夹一块，见胤禟无奈看着自己，诧异道：“看什么？吃啊。”
“食不过三。”
展念被他逗笑，“老古董，守着奇怪的规矩作茧自缚。”
“成日里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展念做了个疑惑的表情，“这还用人教？我倒奇怪，‘食不过三’的规矩是谁教你的？”
“祖宗教的。”胤禟没好气道。
展念一愣，直接笑出声，“你听你刚才说话那个语气！那个神情！整日里文绉绉的，装得倒是一本正经，却也被我带跑了吧。”
胤禟淡笑，摇了摇头，“天家皇族，不可示人以喜恶，食不过三便是如此。倘被有心人看去，专拣此菜做手脚，岂不危险？”
展念咀嚼的动作顿住，若有所思道:“不仅是饭菜，更怕是喜欢一个人，却表现得太明显。唐玄宗要是知道‘食不过三’的道理，杨贵妃又怎会被赐死呢。”
“说起这段风月，七月末，国子监监生洪昇写成一部《长生殿》，问世即轰动坊间，人争传唱，写的便是李杨二人之情。”
“《长生殿》？”《长生殿》与《牡丹亭》、《西厢记》、《桃花扇》并列古典戏剧四大名著，是以展念看过几遍，“我不是很喜欢那个结局，为什么最后是二人成仙重逢呢？偏偏他们的爱情就能感天动地？这样收尾，完全失去了教育意义嘛。”
胤禟侧目，“七月末你在塞外，如何得知剧中情节？”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心似双丝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