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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火阑珊处 千载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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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后世来的呀。”展念笑眯眯,“我还知道,下一部轰动坊间的剧,叫做《桃花扇》。”
胤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洪昇此人,为人疏狂,难与世同,科举数年仍是一介白衣,虽因《长生殿》得名,只怕难以长久。”
展念闻之好奇,“难以长久?你怎么知道?”
“此剧,明写李杨风月,暗悼前朝国亡。朝中臣公无非满汉,南北两党相持已久,他为南党,又性情倨傲,仕途早晚断送。”
帐外传来小厮低语,半晌,佟保脸色阴沉地进来,“主子,八爷遣了人来,想见展姑娘。”
“八爷?”展念没抬头,一双眼仍然在满桌的佳肴游移,“晚一点再说吧,等我好好梳妆整齐,再去见他。”
佟保看了眼胤禟,胤禟颔首,他便应诺退下。
胤禟冷冷地说:“你在八哥面前,倒是在意形象。”
“八爷举止稳重,少年老成,”展念含笑瞥了他一眼,“对待大人,就要用对待大人的方式,对待小孩子嘛,就不用讲究太多。”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小孩子?”
展念笑眯眯地说:“实际上,我比你大了十岁。”
“是吗。”胤禟反唇相讥,“从言行上看,还真是无迹可寻。”
他生气的时候,很有一种武人的杀伐之气,虽然平时看着是个富贵公子,但此刻的模样,还是有一点点吓人的。展念立刻投降认输,“好的,我十四岁,永远十四岁。”
一顿饭终于吃完,展念告辞,准备回去拾掇一下自己,出帐的时候,正撞见佟保领着小厮前来收拾碗碟,还有低低的议论声,“公公你瞧,这回倒稀奇,一顿饭吃了这么久,要是搁平日,五顿饭也下去了。”
心照不宣的笑声中,佟保清了清嗓子,声音严肃:“多话,无论主子做什么,底下人只要习惯。”
展念默默地路过。
回到帐中,知秋又是一番急切的嘘寒问暖,仿佛铁了心要服侍她,从洗漱、换药到穿衣、梳头,展念招架不住,幸好胤祀及时出现,免了她的如坐针毡。
出帐向他行礼。
胤祀素来有笑意的脸上,是难得的严肃,“阿文之事,是我的疏漏,还请姑娘原谅。”
“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展念被他的郑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也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算到。”
胤祀看向她的右手,“是谁?”
展念连连摆手,笑道:“一些不重要的法外狂徒而已,多谢八爷关心。”
“过几日便要拔营回京,姑娘也该回府了。”
“回府?回什么府?”展念看他,“你的府邸吗?”
胤祀闻言,脸上重又浮出惯常的笑意,“姑娘若有兴致,可来一观。”
展念礼貌地点头,“如果有机会,下次一定。”
又闲聊了半晌,胤祀便告辞,展念正要回去,却被佟保叫住,她有点诧异,毕竟胤禟应该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叫她研墨理书吧。
“回京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展念默默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两个需要这么有默契吗?”
“……”胤禟表情冷冷的,“随便你。”
展念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趣地看他,昨晚还那样耐心温柔,今早却这样翻脸无情,说起来,好像他翻脸,是从早饭时候,提到八爷那刻起……
胤禟随手拿起小桌上的书卷,不再看她。
展念看见桌上摆了一副围棋,便随手放了几下,棋盘横竖分明,像是写字的格线,她一时兴起,摆了个英文单词出来,“odd”,意思是古怪,不寻常的。
用来形容胤禟,真是再合适不过。
她正眯着眼睛偷笑,就听到对面一个沉沉的声音,“展念。”
“干什么?”
“我能看懂。”
展念立刻把棋子糊掉,“随便摆的,没有任何指桑骂槐的意思。”
她看过他的那些外文书籍,明明没有英文,谁知他掌握的语言如此之多,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胤禟放下书卷,很有一副要找她麻烦的表情。
展念立刻打岔:“说起来,围棋怎么玩?是不是就是把对方的棋围起来,围得多的人算赢?”
他默了默,“算是。”
“我没下过围棋,不如我们来一局?”
胤禟挑眉看她,“你全然不通,怎么下?”
“你先走,正常下,”展念不甚在意,“反正我知道规则,下着下着就会了。”
胤禟执黑先落一子,展念想也未想,挨着黑子便落了白子。胤禟见了不禁皱眉,再落一子,展念仍挨着落子,如此几回下来,胤禟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什么,全无章法。”
“反正我只管把你围起来就好了啊,”展念大言不惭,“你走哪儿我走哪儿,而且在你外面走,早晚能围起来。”
胤禟摇头不语,再去落子,不看也知晓展念会在何处落子。棋盘纵横间,白子毫无章法,只固执跟住黑子,亦步亦趋,渐渐地,胤禟却觉出白子的可爱有趣,便也不循章法,只引逗着白子围着黑子左围右堵,黑白双子迤逦蜿蜒,形影相随,似是斗争,又似是相依。
展念本意是只在胤禟外围落子,然而几回下去,眼见自己的白子却成了内围之物,胤禟再落一子,一只白子便已四面楚歌,见他轻轻松松将那枚白子提出,展念有些焦急,在提子之处又落一子,欲借此提走胤禟方才所落黑子,胤禟却止住她,“不可。”
“为什么?”
胤禟将附近几个棋子一圈,“此种局势称为‘劫’,轮白子,可吃掉黑子,轮黑子,可吃掉白子,如此循环往复,棋局便无解。应先在别处落子,再行应劫。”
“那好吧。”展念收回方才的白子,另落别处,笑道:“我不与你纠缠,就没有所谓的‘劫’了。”
胤禟亦笑,“棋局唯黑白,安得不纠缠?”
两人边下边玩笑,转眼黄昏将近,棋盘上密密麻麻,已无处可下,展念头大地看着完全出乎意料的棋局,本欲围住黑子,结果却是二子纠缠一处,如胶似漆,难分难舍。入目非黑即白,藤蔓一般覆满棋盘,展念望着棋局,沮丧道:“白子虽然在外,可是左冲右突,却还是翻不出黑子的手掌心。”
“黑子虽然在内,可是上求下索,无一不是为在外的白子筹谋。”胤禟颇有意趣地解道:“白子身在外,心在内,黑子身在内,心在外。”
展念崩溃地丢了棋,打个哈欠问:“怎么样,是谁赢了?”
胤禟笑回:“谁也没有赢。”
展念很有自知之明,“多谢你让我。”
“非也。”胤禟出神地盯着棋局,若有所思,“黑子本循规蹈矩,奈何白子不讲章法,遇之则方寸皆乱,无可奈何之事。”
两个月的塞外之行转眼结束,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走走停停,抵京已是九月中。当天路途伊始,胤禟便将展念提到自己马车中,展念不由奇怪,“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
“听说你想参观八贝勒府,”胤禟淡淡地看她,“正好我与八哥有事商议,捎你一程。”
“……哦。”
展念掀起轿帘,张望着外头景象。
喝道声中,巍峨城门次第打开,只见长街纵横,人潮如织,商铺林立,屋宇相接,经外城、内城,王族权贵的车轿便停在皇城,而皇帝仪仗则迤逦进入正中的宫城。
京城繁华,只是,却没有属于她的地方。
似乎古代女子唯一的出路,就是依附男子而活,吃穿用度,都难以自己挣得,就像她,只能在两个赫赫的皇子里,选择其中一个,攀援而活。
马车停稳,展念走下。
街道宽阔空旷,四下寂寥无声,迎面一座气宇恢弘的府邸,视线绵延处飞檐斗角,朱碧紫乌,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王家。
不多时,胤祀亦到,看门的小厮躬身推门,展念看了眼胤祀身后随着的众仆,甚有自知之明地默默退后站好。
八贝勒府,地基高六尺,正门三重,第一重门启,可见堂屋五重,各广五间,均用筒瓦,上以狮子、海马为压脊,下以红青油饰门柱,梁栋贴金。
胤祀踏上府前石阶,第二重朱漆门又开。两位皇子在前,丫鬟小厮在后,声势颇为浩大。三重门皆开,府上众仆垂手低眉,请安问礼,王府总管迎上,携一众仆役而去。展念看向胤祀,温和如常,却又清华疏远,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寻常的富家公子胤祀,而是搅动清廷风云的皇八子胤祀。
胤祀回首,见她好奇地环顾,不由一笑,唤了一个叫阿武的小厮,让他带着她四处转转,展念点头,胤祀和胤禟要去议事,她不便打扰,就在府上随意逛起来。
清泉流水,奇山怪石,实是钟灵毓秀,万象铺陈。只是众多且无声的仆从丫鬟让展念很是压抑,在花园转了半晌,不期瞧见碧水之畔,湖石之侧,立着两个俏生生的女子,正长吁短叹,阿武悄悄同展念道:“这是爷的两位侍妾,粉衣张氏,绿衣王氏。”
听到“侍妾”二字,展念欲走的步子不由一顿。
张氏叹道:“妹妹这便想家了?我十二岁入府,五年间只见了额娘三次,若似妹妹这般娇怯,早也疯了。”
王氏语调悲戚,“若你我是侧福晋那样的地位,哪怕一年见三次,爷也是准的。”
张氏苦笑,“一年三次?你见到了?爷最讲规矩,凭他是侧福晋还是嫡福晋呢。再说,一年三次,三年一次,有什么分别,左不过是守着这院子,一日一日地捱罢了。这王府啊,进来不易,出去更是无望。”
王氏啜泣,“你我一生便是这般了么?”
“若一生都这般安稳,也是幸事了。”
展念怔怔看着王氏,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神情枯槁得却如瑟瑟秋叶,灰黄无光,再看张氏,面上犹是好颜色,眸中却已无颜色。
忽然没了参观的兴致。
勉强又消磨了一阵子,阿武见她意兴阑珊,便领着她往回走,经过一侧抄手游廊,就是书房,阿武遇见佟保,顺口问了一句:“谈完了?”
佟保点头,“几位大人刚走。”
两个人低声交谈起来,展念走开几步,书房的门半掩着,正传来胤祀的笑语。
“……竟真的将她带来,九弟该不是退让之人。”
然后是胤禟清冷的声音,“非我退让,而是选择在她。”
“你与董鄂姑娘已有婚约,纳她入府,恐生风波。”
“既如此,便不要这婚约。”
“荒唐,”胤祀素来从容的声音,有微微的冷,“你任性妄为,可想过董鄂姑娘的处境?”
展念听到这句话,很有些意外,凭她对胤祀的了解,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分析的是各方局势,是朝堂与世家,而不应该是退婚以后,那位董鄂姑娘的处境。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知秋说,八爷九爷,皆与董鄂千金交好。
胤祀护着她的时候,那一句莫名的,“和小时候一样”。
展念敲了敲门。
胤祀看见是她,愣了一瞬,微笑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能和你谈谈吗。”展念瞥了胤禟一眼,“单独谈谈。”
胤禟冷着脸,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书房的门重重合上。
确定把胤禟支开以后,展念小声地开口:“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董鄂玖久,对吧。”
胤祀意外于她的敏锐,眼神变了变,但表情依然不动声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就会那样温柔地看我,其实并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这张脸,看见了别的什么人吧。因为她是九福晋,你求而不得,所以,想要一个替代品。”
胤祀笑起来,“的确。”
“但我跟她的性格并不像吧?”
“不像。”
“你看,其实你也分得出来的。八爷,你这么聪明的人,又何必自己骗自己呢。”展念叹了口气,“当别人替身这件事吧,我也不是特别热衷。”
“姑娘是不愿了?”
“不愿。”展念摇头,“但是,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还是要谢谢八爷这段时间的照顾。”
胤祀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自嘲一笑,“她也好,你也罢,目光所及,终究是没有我的。”
“既然没有,又何必强求呢,八爷要不要试着放下执着,或许,会另有一番天地。”展念没办法告诉他,历史上,他和八福晋的感情极好,只能说:“这个世界上,肯定会有一个人,目光所及只有八爷你,要是沉溺于往事,就会看不清身边,错过重要的东西就不好了,对吧?”
胤祀一笑,“我利用你,你却来安慰我。”
展念出道的第一部戏,是个清宫戏,她饰演的第一个角色,就是八福晋,所以她对八皇子胤祀,始终没法讨厌。
甚至,非常期待他娶妻。
展念微笑,“那我就先走了。”
书房外,佟保正提着灯,渐暗的天色下,胤禟负手看她,“说完了?”
“说完了。”
“然后?”
“然后?”展念试探着问:“我可以跟你回府吗?”
半晌的沉默后,胤禟面无表情地转身,竟是说走就走了,展念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还不走?”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