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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心之忧矣 小公主番外 ...

  •   出了正月,我和世扬哥哥打点了行装,乘一艘大船北上。
      安安早已习惯我们隔三岔五便出游的行为,宁宁却不依,爹娘几乎磨破了嘴皮,小丫头才肯放我们走。
      我先去了皇陵。
      守陵的士卒将我们拦下,“皇家的人?”
      “……不是。”
      “不是?那来皇陵做什么,快走快走。”
      “敢问军爷,九……塞思黑的,的……”我忽然说不下去。
      “又是来打听塞思黑的?”士卒叹了一口气,“自打九年前,塞思黑之妻下葬以后,那坟就没人管过,坟头的草都长这么高了,说到底,咱们都是皇上的奴才,我劝夫人一句,那些个痴心,早早收起来罢,免得惹祸上身。”
      我只得在皇陵外,向着阿玛和额娘的方向,默然磕头。
      昔在高堂寝,今埋荒草乡。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京城,又是一年春。
      丰宜门外,三官庙旁,海棠最盛,花开时车水马龙,无数的士大夫皆在此宴饮赏花。
      天潢贵胄的好处便在于,总能闹中取静。
      趁着春风温软,春光和煦,阿玛和额娘便会带我来此,有时也会带上如英姐姐和琇莹姐姐。我喜欢在树下打盹,滚在额娘身边晒太阳,听她膝上的九霄环佩,睁开眼,便有海棠的花瓣落在琴弦上,仿佛一抹旖旎的音色。
      额娘弹琴的时候,阿玛也会取下腰间的佩箫。
      我此生再没有听过那样好的琴箫合鸣。
      如英姐姐将我拉起来,琇莹姐姐正拿着一截花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如英姐姐问我:“小言,你说,阿玛和八伯父,谁更好看?”
      女儿家的话题,总离不开“好看”。
      我坦诚地说:“八伯父。”
      如英姐姐嫌弃地将我推入琇莹姐姐的怀里,“没良心,胳膊肘往外拐!”
      琇莹姐姐很得意,在地上划了一个“八”。
      我凑过去看,八、九、十四、五、十三……“其实,齐眉客栈的齐叔叔也很好看,可以并列第二。”
      如英姐姐有印象地点头,接过花枝,在“九”的下方添了一个“齐”。
      排完几位叔伯,又开始排婶婶和伯母,额娘经由一致同意,排在第一,我很欢喜。
      不多时,阿玛和额娘便向我们走来,我瞥了一眼地下的涂鸦,发觉上下相对间,八伯父与额娘竟是同一列,阿玛是个小气鬼,可不能让他瞧见,我索性咬牙闭眼,往地上一躺。
      “才换的新衣服,起来!”额娘蹲下身将我扶起,然而看到地上的字迹,表情微微一顿,顺势又将我放回地上躺着,“累了就休息吧,乖。”
      阿玛瞥了一眼我们,“在玩什么?”
      额娘笑盈盈地抬眸,“女孩子们的秘密。”
      阿玛便不再问了。
      额娘低声耳语:“在排什么?”
      我简明扼要地回:“好看。”
      “有眼光。”
      如今我经过此地,海棠已狼藉,风吹过,乱红如雨,胭脂委地。
      九香居和七品记还在,齐眉客栈和白氏香铺却已无寻,京城的铺子换了又换,京里的人走了又来,依然是热闹而升平的样子。我停在内城门下,仿佛又看见十几岁的自己,和双亲做着一无所知的告别。
      “我不希望你在回想这一天的时候,责备我的欺骗和隐瞒,我希望你想起我的告别,并且记得,无论我在哪里,无论生死,我将永远牵挂你,想念你,只要你还活在这世上,我对你的爱,就始终存在。”
      原来,这不是额娘乱编的风月故事,这是她要说给我的话。
      那天,素来克制的阿玛,却在人来人往中,抱着我,亲我的额头,他问我,“浮世三千色,天地九万里,我的小言还会有许多故事,对么?”
      我回答他,“当然!”
      “如此,便等你说与我听。”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他心里却一定明白,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我了。
      说与他听,原来,是那样说与他。
      幽冥道,忘川河,他还能听见吗。
      为了让我出嫁,阿玛改了我的玉牒,我曾和额娘抱怨,“改了年份,何至于连生辰也改了,我才不是七月二十五的生辰呢。”
      额娘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自语:“七月二十五……”
      那是我早夭的十一叔去世的日子,也许在阿玛心里,亡者从来都没有真正故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续。
      出嫁的前一晚,我兴奋得没有睡着,额娘和阿玛也没有睡着,阿玛忽然说要替我扎头发,结果我趴在妆台前打盹,醒来时,我的头发依然是披散的,阿玛握着我的头发,只沉默地出神。
      额娘依然在检视我的嫁衣,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她向来话多又爱笑,无数次扬言把我嫁出去她就解脱了,可是那夜她也格外安静。
      我打了个哈欠,“姐姐们的嫁妆那么多,排场那么盛大,怎么到了我,这样简单啊……”
      阿玛和额娘没有回答我,但我终于明白,他们把最好的给了我。
      离别那日,我步步回头,额娘笑盈盈地向我挥手,“小言,看路。”
      有时候,我会怀疑额娘是不是早就知道结局,所以才会在我小的时候,总说些奇怪的话,我记得尤为深刻的一句是,“但盼人间风雨来时,你可以长成自己的乔木。”
      我已见过人间最无情的风雨,从此,铁打铜铸,百毒不侵。
      世扬哥哥问我:“还进去吗?”
      我点头。
      入内城,便是皇城。我知道,昔年的九贝子府,赏给了和亲王弘昼,我只能在离角门不远的地方停下,从那里进去,路过一条甬道,就是往迹园,园里有一个小亭,亭侧是祖母进宫前亲书的对联,“川流日夜庭树空念,花开深浅春风展眉”。
      进宫拜年的时候,我曾问祖母那对联的意思,祖母说,上联是为相思,下联是为解语,相思、解语,皆是海棠的别名。我又问额娘,何谓解语,额娘神色悠远,似是想起无数往事。
      “解语,就是成全。”额娘如是说。
      花开深浅,于是,春风展眉。
      我忽然想起,阿玛,是罚过我的。
      桃花发夹做好的那日,秦管家带着手艺师傅来,试戴后若有什么不妥,方便直接沟通调整,本约好了时辰,然而我和世扬哥哥玩得高兴,便忘了此事,回到府上时,秦管家已等了我两个时辰之久。
      阿玛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牵着我来到往迹园中。阿玛的身形很高,手掌也宽大有力,我不知道他要罚我,高高兴兴任他牵着,比着我和他手的大小,想起额娘说,我刚学走路时,阿玛就是这样牵着我,护着我。
      阿玛让我在海棠树下站好,他亦陪我站着,我问他,我们要做什么,阿玛没有看我,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等。”
      我醒悟过来,阿玛是要罚我,便不说话,负气地站着——因我并未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过错。
      然而半个时辰不到,我便意识到,等,是一件多么难熬的事情。更加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这“等”的尽头在哪里。
      我苦闷且焦躁,一双眼在园中上下打量,似要把这些景物再认识一遍,阿玛却显得波澜不惊,宛如一座巍峨不动的玉山,我疑心他有什么秘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海棠树梢一座小小的木房子,那是如英姐姐很多年以前做的,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一个时辰过去,我几乎快要崩溃了。
      “阿玛,还要等多久?”
      阿玛的声音飘飘渺渺,似乎已经入定,“不知道。”
      “阿玛不会崩溃吗?”
      “会。”
      “崩溃以后怎么办?”
      “再等。”
      我快哭了。
      木房子下的铃铛在风里轻轻响着,平日里,我觉得风雅美妙,如今却觉得它聒噪不止,没完没了。漫长的等待已使我发生了变化,竟然憎恶起从前喜欢的东西,园中的鸟鸣使我心烦,清浅的湖水使我沮丧,无言的海棠使我咬牙切齿,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我忍不住合掌祈祷。
      阿玛问我:“在做什么?”
      “只有额娘能救我,我在等她。”
      阿玛一笑,“嗯,我也在等她。”
      然而额娘去参加了京里官眷的聚会,不知是谁的生辰宴还是谁的满月酒,我便连带着恨起那些官眷,虽然她们似乎也没有做错什么。一个半时辰过去,我甚至讨厌起额娘来,讨厌她的欢声笑语,讨厌她的面不改色,因为她还是没有来找我,我已经如此,如此的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言不堪苦。
      两个时辰过去,额娘的声音响在我身后,“小言?”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惟有泪千行!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扑入额娘怀里,一把眼泪地唤:“额娘……”
      额娘怔了一瞬,笑道:“怎么啦?”
      这种久别重逢的时刻,额娘竟然笑得云淡风轻,我愤怒,狠狠控诉她,控诉阿玛。
      听完来龙去脉,额娘温柔地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几下,“好好,额娘错了,小言不哭了,不哭。”
      我本来有满腹委屈,满腹辛苦,想在额娘出现的时候统统说给她,然而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变得不重要了起来,只要待在额娘温柔的怀抱里,我什么坏脾气都没有了。
      额娘揉着我的脸,“其实没有那么惨,你阿玛一直陪着你呢。”
      的确,要是留我一个人等,才是最最最惨的呢。
      阿玛的教育立竿见影,从此一生,我再也没有让人等过。
      我站了两个时辰,累得想立刻躺下,阿玛却好整以暇地仍然站在树下,似乎觉得两个时辰简直不值一提,额娘向他走去,阿玛便看着她笑,他伸出手,额娘亦紧紧牵住他。
      也晴姑姑带着我走开,我觉得事有蹊跷,“额娘和阿玛怪怪的。”
      “福晋接完五格格,该去接九爷了。”
      “阿玛还需要接吗?”
      也晴姑姑但笑不语。
      “老不死的,一天到晚来这里看什么看!走远点!”
      角门的家丁驱赶着一个似乎是乞丐的老人,老人年过半百,衣衫褴褛,然而他的手上并没有拿着破碗一类的东西,让我无法确定他究竟是不是乞丐。老人朝我所在的地方蹒跚走来,我伸手扶了他一把,“老人家,当心。”
      他抬头,想向我道谢,然而看清我的面目后,显然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他死死盯住我,半晌,又转头去看世扬哥哥,似是终于确认了我的身份,喉咙里发出不知是不是呜咽的音节,他猛地跪倒在我面前,“五格格。”
      多少年,没有人叫我“五格格”了。
      我蹲下身扶他起来,可他不肯,“老奴有罪。”
      “佟叔叔……”
      一个被宫廷逐出的内监,一个卖主求官的仆役,一个大奸大恶之塞思黑的心腹,无论哪一条,都已断了他的生路,这些年,他过得如何,不问也知。
      我说:“你没有罪。”
      他不说话,只是低下头,老泪纵横。
      佟叔叔的事情,我听也晴姑姑说起过,对于那位知秋姑姑,也知道一二。那年,额娘回京,我见她身边有一位陌生的姑姑,便问是谁,也晴姑姑恨声说,就是她利用佟叔叔,定下我阿玛“叛国通敌、变乱祖制”的如山铁证。
      额娘却说,“知秋,没有那么坏。至于佟保……”
      “额娘说,佟叔叔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佟叔叔闻言,更是泣不成声。
      阿玛教过我,在恨一个人以前,要先放下他对自己的好。
      此刻,我放不下佟叔叔的好。
      我知道,他跟了阿玛数十年,几番出生入死,身上也有累累的伤痕,我也知道,贼众围堵西大通堡的那天,是他和乌雅图拼命想护额娘周全。
      阿玛和额娘,都不曾怨怪过他,因他们早就明白,没有佟叔叔,没有知秋姑姑,亦不能逃脱那个必死的结局。
      “五格格……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天,额娘在我的茶水里下了药,我醒来时,在一具棺木里,而棺木,在南下姑苏的船里。”
      “茶水里下了药?”佟叔叔的面容上,忽然浮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主子若知道……”
      我想让佟叔叔和我们一起走,佟叔叔只是长跪不起,最后,我也不再去扶他,直起身,淡淡地说:“你不是要赎罪么,那便跟着我,用余生来赎。”
      很多年后,佟叔叔告诉我,他之所以应了我,不是因为我的说辞,而是那一瞬间,他在我身上,看见了阿玛的影子。
      “越是想说好话,越是要冷着脸。”佟叔叔说。
      我却始终没有告诉他,我坚持让他跟着我的原因。
      许是我父母缘浅,额娘和阿玛的故事,没来得及听他们亲口说给我听,更多的,倒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额娘在姑苏住了很多年,她的事迹,张家和叶家,从老到小,张口便有一箩筐,钟仪舅舅、莫南华爷爷,提起她便是笑一阵叹一阵,后来的事,还有也晴姑姑讲给我,虽然有不少阿玛和额娘相处的点滴,可总归,没有人同我单独说起过阿玛。
      仿佛阿玛这一生,除了那张昭示中外的二十八条大罪,便再也无迹可寻了。
      我想知道,他除了是我的阿玛,是额娘的夫君,作为九阿哥,九皇子,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为何百姓明知僭越,还要称他为“九王”。
      为何山陕一带的军民,不怕谋逆的罪名,给他送去那张万民书。
      为何他下葬那日,会有百姓倾城来送。
      佟叔叔一定知道很多的事情,而我,好想阿玛。
      钟仪舅舅将我们领去赵宅时,说,这个宅子他打扫了很多年,可是里面留下的东西,他没有动过分毫。那时我还没有与世扬哥哥成为夫妻,还没有改称齐叔叔和白月姨为爹娘,所以齐叔叔一家便睡在赵寻舅舅的屋子里,而我睡在额娘住过的屋子里。
      白月姨说,若是一个人睡害怕,她便来陪我。
      我说我不怕。
      其实并非不怕,而是我知道自己一定睡不着。
      齐叔叔在赵寻舅舅的屋子里沉默了好久好久,不知道他在想着哥哥的时候,会不会有熟悉的感觉,可是我看着眼前的屋子,只觉得很陌生,因为我感觉不到额娘和阿玛的痕迹,它不是我的家。
      我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想家,想阿玛,想额娘,想回到他们身边。
      忽然,我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物什,我取出,就着月光细看,镶金嵌玉的做工,祥云飞龙的浮雕。
      另一面,是几行满汉小字。
      “皇九子爱新觉罗·胤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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