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朋友》春风误

17、二年生（1）

　　又到了樱花开放的季节，张俏俏迎来了升入二年级的新学期。随着新的学期的到来，两名原本和她相熟的留学生都毕业回国了，这让张俏俏倍感寂寞，但“福祸相依”，其中一名留学生将她在区政府课堂教中文的兼职工作介绍给了张俏俏，也许是因为熟人介绍的关系，对方只经过简单的面试就录用了张俏俏。这个课程一周只需要上一节课，时长一个半小时，酬劳是1万日元。虽然算下来一个月4万日元的收入并不多，但是这样轻松就能赚到钱的工作的确是一分美差，这种好事自然是让张俏俏喜出望外。

　　虽然一年级的时候，张俏俏也短暂的考虑过打工的事情，但因为课程实在太紧张，生活本身又没有太大的压力，所以她还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学业上。现在升入二年级，在已经修够了学分、一个星期只需要接受一次导师辅导的情况下，打工也是一种快速学习语言、融入当地社会生活的方式，考虑到这一层，张俏俏甚至计划在中文教师的兼职外再打一份工。

　　开学第一天报到后，张俏俏刚要走出校门时被人叫住了，对方是同校读博的学长，叫林毅。林毅读的是经济学科，上课一般在新建的校区，所以两个人共校一年，却没见过几次面，关系也很疏远。但也许是刚刚开学的缘故，此时林毅看到张俏俏却格外热情，“张さん！你是刚参加完说明会？”
　　“嗯。”张俏俏答应了一声。
　　“一块吃饭吧……今年好像也没有新的留学生来，看来，咱俩必须得团结呀！”林毅开玩笑的说。
　　因为和林毅实在不熟，张俏俏本想拒绝，但听到后面的半句话，她最终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想到明年毕业时自己也许还会有很多问题要向林毅请教，张俏俏觉得最好还是利用这段时间跟林毅搞好关系，并暗暗决定要抢先买单，她记得听别的留学生提过林毅的事情，他是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留学的，两个人边读书边打工供养孩子上学，生活应该算不上富裕。

　　一顿饭的时间里，林毅显得很活跃，与之前张俏俏对他少言木讷的印象完全不同，他不住的问张俏俏生活的琐事，显得很是关心，但当张俏俏问起他的情况时，林毅的回答却总是含含糊糊，显得心不在焉。
　　吃过饭，林毅不仅抢着结了账，还提出要送张俏俏回家，张俏俏一再拒绝，林毅又改口顺路坚持和她上了同一辆电车。
　　一路跟着张俏俏走到了公寓楼下，林毅的态度变得扭捏起来。出于礼貌，张俏俏陪着林毅在楼下站着聊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就没了耐心，跟林毅道别准备上楼，林毅却又叫住了她，提出要借卫生间用。
　　张俏俏没做多想就同意了，她还在林毅从卫生间出来后热情的向林毅介绍自己的房间，但林毅根本没看房间，而是突然伸手抓住了张俏俏的手。
　　“你干什么！”张俏俏脸色变了，她立刻把林毅的手甩开。
　　林毅犹豫了一下，又慢慢伸了手过来，小声的说，“就拉个手，咱们是朋友嘛。”
　　林毅心虚又黏糊的样子让张俏俏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她干脆的打开大门，自己先站在门外，大声说，“你该走了！”
　　林毅没有动。
　　见林毅没有反应，张俏俏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请你出来，那是我家！”
　　看到张俏俏强硬的态度，林毅不情愿的走了出来，他走到张俏俏面前，刚想说话，隔壁的门突然开了，邻居穿着拖鞋提着垃圾袋走了出来，眼睛一直看向他和张俏俏。林毅看到张俏俏面无表情的对邻居行了个礼，然后回房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对着紧闭的房门，林毅只能悻悻的缩着肩膀走开。

　　雅也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却不能不去注意刚刚从张俏俏家里走出的男人，男人年龄在四十岁上下，个子应该不算低，只是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受了打击，整个人都蜷缩着，显得非常萎靡。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张俏俏紧闭的房门，想到刚刚两个人都不算友善的表情，雅也很难不去猜测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之前雅也在家中就听到了张俏俏和男人回来的声音，因为两个人交谈用的是中文，雅也一开始猜测对方是张俏俏的熟人或同学，当然也有可能是男朋友，但是没想到很快就传来了张俏俏严厉的说话声和开门声。即使雅也听不懂中文，但听张俏俏说话的语气就可以判断，两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些不愉快。本来，雅也也不是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去扔垃圾，但隔壁的动静和语气都让他有些不放心，所以雅也才给自己找了个出门的借口——家里只装了三分之一袋的垃圾，但出门后，两个人的神情完全证明了雅也的猜测。

　　扔掉垃圾回来，雅也忍不住从楼下仰望张俏俏的房间，雅也这会儿才发现，不同于其他房间的白炽灯，张俏俏房间透出的灯光是橘色的。这种平静和柔和倒是与张俏俏平时给人的感觉很相似，想到这里，雅也不禁又好奇起来，张俏俏与那个男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林毅的事情倒是没给张俏俏带来太大的影响。首先，张俏俏有过工作经验，这样的事情她多多少少遇到过，林毅的胆子很小，态度行动都很拘谨，从实质上来说，这件事情完全没有伤害到她；其次，她和林毅在学校基本上没有交集，不必见面自然没有了尴尬；第三，张俏俏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完全不想浪费时间为这种事情烦心。此时，对于张俏俏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做中文课的教师了。虽然中文说了将近三十年，但张俏俏的语文成绩一直都是中等水平，她搞不清楚什么谓语宾语、动宾结构，当然，这样拗口的语法在她所教授的初级中文课上也用不上，但张俏俏还是想尽量把课上的好一些，毕竟，向外国人传播祖国文化和风貌的机会并不是谁都有的。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准备，张俏俏怀着忐忑的心情踏上了异国的讲台，但当她站定准备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却愣在当场，台下虽然只有零散的十来号人，但张俏俏却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雅也的面庞。而此时，雅也正坐在台下，同样目瞪口呆的看着台上的张俏俏。

　　下课后，两个人自然的一同走上了回家的路。
　　“这种行为是不是叫做‘狡猾’呢？”张俏俏撅着嘴问。
　　“为什么？”雅也不解。
　　张俏俏认真的问，“三神先生为什么突然想学中文呢？再说，想学中文的话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乱花钱呢？”
　　“乱花钱？”雅也失笑。
　　“是呀，直接跟我说的话，我可以免费教你的哦。是不相信我能做个好老师吗？”
　　“不，不是的。我也是突然……”雅也不好意思的话题岔开，“话说回来，张さん怎么会做了这里的中文老师呢？”
　　“这个嘛，是3月份刚刚毕业的前辈介绍给我的，正好，我也想着应该打份工了呢。”
　　“打工？”雅也忍不住问。据他观察，张俏俏的生活一直都很规律，的确是没有早出晚归的打过工，想来也许是家庭条件不错，或者是因为工作过手头有些积蓄，
　　“是呀，之前在语言学校的时候是为了适应环境和尽快考进大学院，所以想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进入学校的第一年课程又实在太多……”说到这儿，张俏俏调皮的吐吐舌头，“其实还是自己太懒惰的缘故，所以才一直没有试着打工呢。”
　　“所以选了这份工作吗？也不错呢。”雅也若有所思的说。
　　“那么，三神先生的学费到底是多少呢？”张俏俏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这个……反正，这种区政府的课程是很便宜的。”雅也为难的回答。
　　“真的吗？”张俏俏明显不相信，但看雅也不愿回答她便也不再追问，“其实……这样说也许太厚脸皮了，但是，老实说，这份工作有点太……太轻松了。虽然备课的确是要花些时间，但是最多也不超过3个小时。而我的同学们在便利店、餐厅打工一个小时只能挣6、7百日元，这样一比，我觉得自己应该做些需要付出更多的工作……我果然，还是应该再找一份工吧？”
　　雅也有些诧异，“张さん这样的想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很难理解，对吗？”
　　“不是。”雅也摇摇头，“说实话，张さん这样的想法是很难得的。因为，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工作轻松又能挣钱，这样说的话，张さん的这种想法应该说叫‘独特’吧？”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还年轻吧？”张俏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显得非常真诚，“有些事情年轻的时候不做，等到年纪大了会后悔的吧？虽然我刚读的心理学的书里面说，‘人们更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可我觉得，如果不趁着想做就去做，以后是不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呢？”
　　雅也不禁想起了过往的时光，“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是这样的吗？雅也摇摇头，想把刚刚脑海中涌上来的内疚感甩掉。
　　“要我说的话，在做好自己的研究课题和做好中文老师的前提下，要是能再找一份工作就好了，不需要挣很多钱，只要能跟人多接触、沟通，能锻炼口语就好了……果然，回去的时候应该顺便在车站拿本招工册吧……”张俏俏的声音小了下去，与其说她在同雅也说话，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
　　听到这儿，雅也突然问，“张さん，你对便利店的工作有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