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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云卷 云书篇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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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君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云史·谣曲卷·古艳歌》
无人的山谷,草木萧瑟,白雪满川。
月恒屈指朝虚空点去,眼前便平地起楼,一座偌大的庭院说变就变,白兔惊得竖起耳朵,小短腿一蹬便从月恒怀中脱去,正卯足了劲逃跑,不料月恒眼睛都不曾斜一下,只伸出修长的食指一勾,于是妖风大作,将一只手无寸铁的兔子轻松地送回月恒手中。
月恒提着它的耳朵,寻思该如何让它化成人形,便依照自己化人的经验,将它朝地上一摔。
白兔被摔傻了,圆眼睛愣愣地瞅他,连逃跑都忘了。
月恒又一勾手,将它提起,再摔。
白兔决定装死。
于是月恒将它摔了八十次。地上的白兔已无力反抗,始终闭目蹬腿,连门牙都透出绝望之气,大多野兔的皮毛都是油光水滑,偏眼前这一只,兔毛蓬松卷翘,加之被摔了八十次,从头到尾的白毛都炸起来,活像一枚愤怒的云朵。
月恒抬手,再摔。
白兔终于被摔得不成兔形。
少女一双眼满是惊恐,磕磕巴巴地说:“神君,饶命。”
月恒再一勾手。少女以为他又要摔自己,吓得缩成一团,却见天上白云,地上白雪纷纷回卷聚拢,云为裳,雪为衣,一片清明出新妆。少女衣衫整齐后,月恒方去看她,“可懂人语?可解人事?”
“懂。”少女第一次说人话,发音颇有些费力,“村里人都待我好,给我吃的,同我说话,说我是他们的,宠物。”
月恒一双眼不悦地眯起,“从今后,弃往业,修人身,学人事。”
“为什么要学做人?”少女既困惑又沮丧,“人很苦的。”
“为成神。”
“可是村里的老爷爷说,神仙不用做人。”
“你同他们不一样。”月恒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承了南方世界宝生如来一身修为,教你人间事理,是为众生。”
他们?他不也是神仙吗,为什么不用“我们”?少女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人话没学利索,尚不明白这一个字两个字的关节,遂按下不提,只问:“什么是众生?”
“所见即众生。”
少女四下环顾一番,用清澈的眉眼盯住他,“众生只有你。”
月恒步入庭院,撩起袍子施施然席地而坐,明明隔得远了,他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如在耳边,少女听见他说,“‘走’过来。”
少女歪了歪脑袋,尝试用两条腿站起身,却怎么也找不到平衡,摇晃间便朝后摔去,月恒冷眼看着,少女的手脚皆僵硬,摔跤都不知道动手撑一下,像只蠢兔子似的直挺挺仰面倒地,少女笨拙地用手把自己撑起来,愣愣地捧着在雪地上摔出血痕的手,双手佛光流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如初,吓得少女忙忙丢开手。
月恒命令道:“再来。”
少女怕极了这个将她摔了八十一次的冷面神君,颤巍巍重新站起身,不过片刻便直挺挺脸朝下摔去,一张脸迅速破了相,又迅速恢复如常。少女费力地翻身坐起,如一朵蔫掉的白云,“神君,我疼。”
月恒听见那只兔子精在磨牙。
少女气鼓鼓委屈屈,手脚并用站起身,再直挺挺倒下。躺在雪地中,少女学着村里的老人,重重叹了一口气,却被自己的声音所吸引,“艾哎矮爱”各叹了一遍,自己将自己逗笑了,说话的欲望不由大盛,扭过身子去看月恒,磕磕巴巴地说:“神君,我好疼。”
月恒幻化了一根胡萝卜,放在近处后便开始闭眸打坐,“继续。”
少女踉跄起身,继续踉跄摔了仰倒。她偷偷抬眼看,冷面神君却已完全无视了她,落雪覆上他的乌发黑衣,仿佛要褪去天地间最后一抹桀骜不驯的黑色。少女一边摔着跤,一边没话找话地同神君说着话。
“神君,我叫小云。”
“村里漂亮的小姐姐起的。”
“神君有名字吗?”
“神君为什么做神仙?”
“神仙会死吗?”
“神君。”
“神君神君。”
熟能生巧,小云最先将“神君”二字捋顺了,不禁颇有成就感,再接再厉道:“神君神君神君。”
天色暗下来,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小云摔了半日,终于磕磕绊绊走到月恒面前,月恒睁开眼,看着这个摔了二百一十七次才晓得用手撑地、四百七十八次才站稳、八百六十一次才迈出第一步的蠢兔子小云,忽然生出将她打回原形的冲动。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云没有拿胡萝卜,而是笨拙地伸出手,将他一丝不苟的发型揉成了一团蓬草,月恒生生忍住出手的冲动,一个眼锋向她扫过去,“你做什么?”
“雪,很冷。神君会冷。”这个冷面神君一动不动地陪了她半日,青丝变白发,黑衣变白袍,晶莹雪满怀,小云只想将这些雪统统掸去,于是她抖了抖脑袋,示范道:“神君,像我一样,毛上的雪就掉啦。”
月恒随意一弹指,满身白雪尽褪,发型也重归严整,他问:“你冷么?”
小云感受半晌,瞪大了眼睛,“好像,好像不冷!”
“只有人和没有修为的动物才会冷。”月恒漠然盯着她,“你,我,都不会冷。”
小云打了个哆嗦,“可是神君这样看我,我觉得很冷。”
“那很好。”月恒提步朝屋中走去,“这样才像人。”
二.残魂
张挽提出要在雁回楼住下,云书只淡淡颔首,“随你。”
张挽若有所失地望着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可见在你心里,我同那些摆设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多个物件罢了。”
云书波澜不惊地擦拭着博古架上一套黄杨木刻山水杯,“摆设不会说话。”
“你竟然嫌我吵?”张挽一声叹息,“云书,你心里就是一片荒原,在这偌大的浮生六界,唯有你,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终,待你集齐她的魂魄以后,这漫长无尽的生命,你将如何自处?你,不会感到孤独么?”
“既是荒原,何来孤独。”
张挽竖起四根手指,“有的人受尽作践,看透奸邪,从此万事不关心,此乃第一种荒原,有的人懵懂纯粹,善恶入眼皆不能辨,此乃第二种荒原,有的人情有独钟,苦求不得,则视众生皆云烟,此乃第三种荒原,而你,聪明太过,不涉红尘,乃是第四种荒原。”
云书将山水杯放回,又拿起架上的绝影剑擦拭。张挽道:“我听说,江南云逸门的宗主顾反得高人指点,赠予云逸草,食之可解体内阴寒,于是云逸门从此归为正道。顾反去世以后,竟将绝影剑留给你,想来云逸草和云书,不会全无关联吧?”
见云书不理他,张挽劈手夺过绝影剑,“有什么可擦拭的,不过使个术法就能解决的事情。你若无聊至此,不如同我说说话。”
云书抬头,“我去帝陵,你去么?”
帝陵墓碑高耸,松柏夹道,云书停在高祖穆清寰的衣冠冢前,仰头而望,默然无语。冬日积雪渐化,又是一年新岁,冰冷却明亮的阳光安静笼罩天地,淡薄的风吹过,少女白色的衣裙飘动,如一抹山间转瞬即逝的流云。
忽然阴风乍起,天色晦暗,云书反手便结出一个法阵,不料来者修为虽高明,却并无杀意,风息云散,墓碑前多了一个长身玉立的公子,那公子转过身,凝视云书半晌,蓦地笑了,“我来迟了。”
“云书不曾识得魔道中人,公子想是认错了。”云书虽说着,却莫名觉得这魔道公子十分熟悉,恍然哪里见过似的。
魔道公子微微一笑,幻化了身形,“那这样可认得了?”
云书平静的面容陡生波澜,连一句话都说不完全,“子……子川……”
公子上前几步,伸手欲抚她的青丝,“花盈。”
云书怔愣间,张挽不知何时出现,以雷霆之势扼住公子的手腕,冷笑道:“魔尊看清楚了,她是云书。”
那公子淡淡转过头,眉目已生了几分戾气,“你认得我?”
“魔尊江深的大名,谁人不知,只因她不在六界,这才认不出你。”
江深眯起眼,“那你应当知晓,我来人间,只为寻回吾妻,谁敢阻我,便用命来偿。”
张挽仍是冷笑,“巧了,我也是。”
云书一把推开张挽,走至江深面前,极力掩盖着神色,平静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江深的眉目重归温柔,“子川一世,只为了花盈而存在。我本以为你的魂魄已散于山川湖海,去世之时,不过集了十之一二,谁知……”
张挽淡淡道:“谁知她的身体里,有你心上人一半的魂魄。那又如何,云书便是云书,与花盈无半分相干。”
云书微微后退一步,“怎么可能……”
“渺渺红尘,浮生无数,你以为自己是如何感应到她的魂魄游丝的,是因为你法力高深么?是你体内有她的一半魂魄,才能够在游丝波动时彼此共鸣。”张挽凝视她,“我说过,这世上只有一个云书,云书箭虽有五支,却皆是你的魂魄,你化人之时,本就是个只有一半魂魄的妖。”
江深点头道:“她的魂魄锁于云书箭中,而那支箭与你本就同根同源,故而在魂飞魄散之时,有一半的魂魄被你吸纳。”
云书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苍白一笑,望向江深,“所以,我是谁?”
三.小云
魔尊,统五方鬼帝,十殿阎罗,下辖六宫,镇于酆都。
——《云史·逸闻卷·人物篇》
“你可观一切往来,但只有花盈的往来,于你如有切身之痛,你从未想过其中缘由么?你素来自持淡泊,却在子川临去时伤心落泪,你当真不知自己是谁么?”江深笑意如三月江南,眼角眉梢却全是忧伤,“有山有水之处,有人有情之地,天之涯,海之角,皆要一观,这些年,你可如愿?”
云书忽觉体内灵力涌动,仿佛决堤的江水,直要将她撕成两片,她疼得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子川一世,自以为永失所爱,抱恨离世,却不知他这一世,花盈从未离去。”江深眼中似有泪光,他伸手欲扶云书,却不料张挽斜里击出一掌,杀意如刀,江深忙结阵相接,竟被逼退数步。
张挽在云书眉心轻点,很快便止住了她体内乱窜的灵力,他扶着云书倚在树下,转头对上江深戾气渐重的眉眼,“今天,你带不走她。”
阴风骤起,树木瑟瑟乱响,江深周身浮出暗色的魔气,身影一动,无数法印如天罗地网,无数魔气如破空箭矢,朝张挽招呼而去,张挽嘲弄一笑,“不愧是魔尊,甫一出手便不同反响。”振袖列阵,竟是佛光大盛,两相激荡间,枯叶衰草纷纷扬扬,帝陵一时间烟尘弥漫。
江深的眸色闪烁不定,“是你?”
张挽收手而立,“我也没想到是你。”
江深又看向云书,“是她?”
“是她。”
“天恩浩荡,你我竟落得这样的局面。”江深哈哈大笑,“当真无法可解了?”
“若能解,早在万年前便解了。”
江深掌中升腾出一片幽冥火,“你先前重伤未愈,又有姻缘针压制,虽有她的大半修为,怕也是力不从心。”
“你既然知道我修为几何,便不该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江深笑意苍凉,“我,我们,从来都在以卵击石。”
电光火石间,又是佛光魔气纠缠,刹那间飞沙走石,百兽震惶,江深是不顾一切的拼命,张挽虽不至拼命,抵挡间也渐感伤重,人间一时天昏地暗,风雨如晦,云书望着眼前一切,只觉茫然,江深为她如此,她尚可理解,那张挽呢?
云书抬手轻抚心口,层层衣襟下,她知道那里有一道可怖的刀口,自她化人之日便存在,无论何种术法都消抹不去,像是与生俱来的印记。
天边忽然云破日出,云上诸仙纷纷来下,巍峨立在半空,神光大作,音如洪钟:“下界何方妖祟作乱,还不束手就擒!”说罢,祭出法器朝下界劈来,将江深与张挽隔开。
尘土飞扬间,江深与张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江深念了一句咒,衣衫与容貌皆变,暗色繁复的长袍,上有狰狞恶鬼、幽冥业火各色纹饰,眉眼凌厉阴沉,唇边笑意冰冷,“老神仙,还记得江深么?”
云上诸仙皆抖了一抖,转眼看见旁边还有一人,便纷纷调转矛头,横眉怒目道:“哪来的妖孽,胆敢为乱人间?”
张挽轻轻弹指,也换了一副面孔,“这样可认得我了?”
云上诸仙又是一抖,于是转而对云书横眉怒目,正要发作,忽然一个老神君大喝“且慢”,从发冠上取下一面十世镜,放大细瞧,一双手却越抖越厉害,众神仙大惑不解,纷纷围观,然后纷纷抖起来,当即腾云的腾云,瞬移的瞬移,扑腾翅膀的扑腾翅膀,一迭声叫嚷着:“他他她她他她,天帝,他们回来了——!”
江深凝视万里无云的苍穹良久,“她剩下的魂魄,不能再耽搁了。”
张挽亦道:“没多少太平日子了。”
江深瞥了张挽一眼,“待她另一半魂魄集齐,我再来与你拼命。”说罢转头看向云书,克制的眉宇间露出不舍,如同隔着无涯天堑,却终是拂袖遁去。
帝陵松柏常青,除却松针柏叶更加厚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仍是白衣的云书,黑衣的张挽。张挽转过身,苍白面容朝云书淡淡一笑,骤然倒地,如一座崩颓的玉山。
云书缓缓起身,想起他生受她一掌的那时,躺在一地狼藉中,也是同样的神情。一双眸深如点漆,幽不见底,如暗夜里死气沉沉的海面,其下却有无数湍流旋涡,他便是这样无望地、热烈地望着她。
可是,他却变成了另一副面容。一副吓走了诸仙的面容,一副云书从未见过的面容。
云书自然知晓这不过是障眼法,可她却好似被迷惑住一般,双腿不听使唤地朝那副面容走去,她看见张挽死死捂着胸口,面色愈见苍白,一双眼却忽然亮得惊人,云书仿佛被那目光灼伤,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云书跪坐在他身前,慢慢将他拥入怀中,胸膛里一颗心跳得厉害,张挽眸色迷蒙起来,呢喃般柔声唤她:“小云。”这两个字似是一把刀,云书分明看见他揪紧了心口的衣裳,疼得轻哼一声。
云书如梦初醒,低头看着自己环住他的双手,皱了皱眉,“我怎么……”
张挽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你并没有全然忘了我。”
“你的修为远在我之上,为何还生受我一掌?”云书淡淡看他,“你要找的那个心上人,是我?”
“你是谁,是花盈,还是云书?”
“无论我是谁,都已不认得你是谁。”云书抬手覆上他的眉心,治疗他的旧伤,“若你我曾有纠缠,依你之言,可是你负了我?”
“是。”
“那你何必再来寻我,纵使我想起你,也未必会原谅你。”
张挽苍白着面容问:“若不原谅我,你待如何?”
云书想了想,“那要看你是如何负我。要么永不相见,要么杀了你。”
“果然是雁回楼楼主,看惯人世爱恨纠缠,处理得这样干净利落。”张挽闭上眼,笑道:“那在你没想起来之前,就这样抱着我吧,我好冷。”
四.红颜
天子果然有天神的庇佑么?
东窗日红,云孟睡眼惺忪地醒来,动了动手,动了动脚,皆是安然无恙,又看了看怀中的赵承和,虽仍是病容,但浮肿已经退了,竟有渐好的迹象,云孟惊得大叫一声,“赵承和!”
赵承和被她这一嗓子吓醒,醒来后想是也感到了自身的好转,眸色竟有良久的茫然。云孟喜气洋洋,抱着他用力亲了好几口。赵承和皱眉,扭头想躲开她,奈何他烧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任她摆弄,云孟打量着他血迹斑斑的衣袍,又打量了下自己宽大繁复的凤袍,便跑去库房挑衣服,再进来时,已换了一身粗麻衣服,窄袖短裳,云孟见赵承和直直盯着她,便满怀期待地问:“怎样,像不像勤劳勇敢的农家姑娘?”
赵承和移开目光,唇角却微微弯起,“像渔婆。”
云孟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立马傻在当场,胸膛里小鹿乱撞,天人交战了半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下身,亲在他的唇畔。
“你这么看我干嘛,我……本宫,本宫是皇后,皇后亲皇帝,顺理成章。”云孟扬了扬手上的衣服,“笑什么,马上就给你弄成渔翁。”
换衣之前必先沐浴,但赵承和重病在床,云孟便打了一盆水为他擦身,一番心理建设以后,大刀阔斧扒起赵承和的衣服,一张脸像是深秋染醉的红枫,鲜艳欲滴,“那个,皇后脱皇帝衣服,也,也是顺理成章的!”
赵承和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云孟,云孟梗着脖子,却连耳根都红得不像话,“你是皇帝,就算,就算病了,也要干干净净的,不用不好意思,我,我懂的。”
赵承和笑意愈发浓。
云孟将他扶起,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上,拿着毛巾擦他的后背,两人紧紧贴着,情状极是暧昧,云孟感到赵承和的胸膛起伏得厉害,肩上的喘息声急促起来,自己的呼吸不由也加快起来,恍神间一个天旋地转,赵承和便将她压在身下,热烈地吻上她的唇,肆意掠夺她的馨香。
云孟猝不及防,整个人软在床上,颤巍巍地伸手勾住赵承和的脖子,赵承和亦伸手揽过她的腰,云孟情不自禁,喉间一声叹息,赵承和闻声一顿,更加凶狠地吻住她。云孟如坠星海,身心皆是飘飘然,却听赵承和轻声呢喃:“婉儿……”
婉儿是李氏的小字,云孟浑身一僵,猛地踹开赵承和,如惊弓之鸟般跳下床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将衣服摔给赵承和,“你,你自己换,我先去煎药。”
跌跌撞撞开了门,云孟却似迈不出步子一般,在门口站了半晌,低下头,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赵承和,你为什么要对我笑呢?”
云孟跑了许久,直跑到城中无人的街道才停下,她甩了甩脑袋,却仍甩不去困惑和茫然,赵承和冷落她不是一年两年了,她却从未觉得有什么,每日吃喝玩乐都不误,可如何只过了这半日,一切都变了。
从前小翠一直说她心爱于陛下却不自知,她不过报以一笑,爱是什么东西,她不明白。可是方才赵承和叫“婉儿”的时候,她却有个解释不出的念头,那个念头就是,小翠说得对。
赵承和等了半日,等来的却是军队、百官、侍从,浩浩荡荡围了府邸,太医宣布陛下无恙之时,乌压压跪了一地,痛哭的痛哭,欢笑的欢笑,赵承和冷冷问:“皇后呢?”
内侍答道:“娘娘来报陛下无恙以后,黄将军便将她同其他娘娘们安置一处,拨了些人手护卫,此刻正在郊外等候陛下圣驾。”
然而等大军出城,看见的却是尸横遍野、残破烧毁的营帐,一旁的空地上,叛军留下的旗帜猎猎飘扬,赵承和跌跌撞撞冲进后妃的营帐,横七八竖的尸体皆着锦衣华服,只有一具着粗麻衣服,血泊中已看不出衣衫的本色。
赵承和瘫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去,将眼前的小人儿抱起,她身上无数狰狞刀口,皆是前后贯穿,血肉翻绞。朝为红颜,暮成枯骨,从前明艳温暖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却有大片干涸的血污,小人儿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有满腹的委屈,因为昨晚狠狠哭过一场,眼皮肿得像两个桃子,眼下一道伤痕,像一串干涸的血泪。
恍惚间,赵承和想起她生前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承和,你为什么要对我笑呢?”
五.魂兮
老人们说,人死后,都会下黄泉,过奈何,渡忘川,然后投胎转世。
然而云孟却仍在人间醒来。
醒来的时候,正是在半空中,云孟想动一动手脚,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手脚,球一样骨碌碌滚了一段才停下——仍停在半空中。四周皆是陌生的景象,人潮熙攘,任凭云孟无论如何大呼小叫,都没有半点反应。
云孟认命了,自己不仅死了,而且悲惨得连去地府都不成。
在这个与人间相交,却永不相交的世界里,云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于是她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一边说话,一边骨碌碌向前滚去。
一不小心便会穿墙滚进别人家中,云孟却想不到,这个田间屋舍,住的竟是自己的亲爹。
哥哥盘着腿,与爹爹相对坐在炕上,炕几上摆着一壶农家浊酒,云孟嘟囔道:“爹爹和哥哥都成了农民,我若还活着,可不就是勤劳勇敢的农家姑娘了么。”
哥哥叹息一声,“去年孟儿死的时候,听说他一夜白发,很是病了一场,官员们急着赶路,趁他昏迷之际,把孟儿和那些妃子就地埋了,连个坟冢都没留下。唉,我那苦命的妹妹,只有她,在他染了瘟疫时不离不弃。”
云孟说:“不仅如此呢,你妹妹现在连投胎都投不成啊。”
爹爹自斟一杯,“知道‘孟’字何解么?”
哥哥叹气不答,云孟在空中滚来滚去,“知道,把自己的身心都献给神明,用血,用命。”
爹爹接着道:“其实,他在位时,为政以德,励精图治,并无什么差错,可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即使南下避祸之时,他也平息了十数城的叛乱,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啊。”
云孟大叫道:“什么叫‘他在位时’?赵承和他怎么了?”
“宛平城一战,他苦撑数日,谁料左右生变,将他绑了在城楼上示众,逼迫守军开城投降,敌……新帝安坐马上,在城下问他,‘苍生既不顾念你,又何必负隅顽抗?’他却答道……”
“纵使苍生负我,不与换江山。”爹爹又饮了一杯酒。
哥哥朝远方举杯致意,“不知他如今,住在孟儿的寝殿,可能觅得内心安宁?”
云孟听懂了,这天下竟已经易主了,他的江山不再是他的江山了。
连夜赶到皇城,哥哥说他住在从前的皇后殿,云孟熟门熟路得心酸,远远便看见他孤身坐在庭院的小桌前,瞧着蒲公英盛放的草丛淡淡而笑,云孟最见不得他这样笑,不由怒吼道:“赵承和,不许笑!”
赵承和的笑意却更盛,咳嗽几声,问道:“小云如今不必待在宫中了,外面的世界可好?”
云孟这才注意到,他仅披着单衣,满面病容地坐在石凳上,云孟被他满头的白发刺痛,“我把你的命看得那么重,你却把自己的命看得这样轻,赵承和,你不是人。”
赵承和眸色迷蒙,仿佛已经病得浑浑噩噩。
“赵承和,快回去。”
“赵承和,你别以为我死了,就不能缠着你了。”
“赵承和,你不好好照顾自己,等你死了我也不要见你。”
一阵风吹过,蒲公英的白絮随之纷纷起舞。赵承和掩唇轻咳几声,他扶着石桌慢慢起身,却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云孟急得在他身旁团团打转,“赵承和!”
赵承和默然闭上眼,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云孟心疼哭了,一迭声叫着他的名字。她不明白,昔日那个冷峻潇洒的君王,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一个久病白发的阶下囚。
一点湿润落在赵承和肩头,赵承和似是愣了愣,他抬头去看,却只看到一片虚无。
从前热闹,风日温存,满院芳菲映红颜。今朝寂寥,岁月加身,空庭无人共朝暮。
怕见落红碾作尘,怕见苍生皆横眉,怕见孤月照荒城,偏是落红碾作尘,偏是苍生皆横眉,偏是孤月照荒城。
六.伤逝
赵承和病得昏头了,新皇帝慈悲为怀地遣了太医来看,太医揣度圣意,垂手低眉回道:“怕是不成了。”
云孟怒吼:“庸医!”
新皇帝满意地笑了笑,“有劳爱卿了。”
云孟更怒:“昏君!”
寝殿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宫人沉默守在外头,沉默等着这个前朝亡国君主的死亡。
云孟俯视着赵承和,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次她救不了他了,他真的要死了。赵承和双眸紧闭,却忽然笑了笑,“没想到,竟是你送我最后一程。”
云孟茫然地环顾四周,这寝殿之中再也没有旁人了啊。
赵承和唤道:“云孟。”
云孟一惊,“你在叫我?”
“对。”
“可是,可是……他们都听不到我,看不到我。”
“你来找我的那天,我就听见你了。”赵承和又咳嗽数声,淡淡道:“我以为是自己病糊涂了,可这些天,总是听见你在聒噪。”
云孟怒了,“你听见了?你听见了却不理我,赵承和,你不是人。”
“我同你少说些,你便少哭些。”
“那你现在也别和我说话!”
“现在不讲,怕再没有机会讲了。”赵承和白发披散,神态却极是安详,“大婚那天,你偷偷掀着盖头东看西瞧的模样,像只偷食的兔子,可爱得紧。”
“可是大婚以后你就再没来过!”云孟委委屈屈,“我死的那天早上,你还抱着我叫李氏的名字。”
“对不起。”赵承和清瘦的面容浮出痛苦,“是我不好,是我故意气你。”
“故意的?”云孟始料不及,“为什么?”
“我若真动了你,就只能做昏君了。”赵承和缓缓睁眼,目光却空荡寂寥,“可是,若早知那是此生最后一面,便是做昏君又何妨。”
“赵承和,你不是人。”
“想我一生,无野心,无私欲,勤勉克己,如履薄冰,却为何丢了百年江山,一生所爱?”赵承和向着虚空伸出手去,“苍生负我,我负卿。”
云孟哭道:“你没有负我,我等着你,等着你来找我。”
不知是不是诚心感动了上苍,云孟竟渐渐生出手脚来,她下意识朝赵承和伸出手去,那是她的夫君,是她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如今他要死了,她想握一握他的手,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
可是,赵承和的手骤然垂落。
引魂铜钟震响,四方神仙归位。
仙泽磅礴聚起,月恒腾云而上,顺手将哭哭啼啼的小云从半空捞起,“闭嘴。”
小云紧紧抱住月恒的一只胳膊,“可我真的想哭。”
月恒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是历劫,是梦。”
“那又怎样?”
“皆是虚幻之物,无须留恋。”
“梦也许是假的,可你是真的啊。”小云低声辩解,“你说我像兔子,可爱得紧。”
“假的。”
“你跟我说了‘对不起’。”
“假的。”
“可是……你亲了我,你爱上我了。”
月恒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小云被他的眼神吓到,乌发间不争气地竖起两只绒绒的耳朵来,只好小心翼翼松开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在云彩的一角蹲下。
月恒转头,腾云驾雾间扶摇直上,无数星辰流云掠过他的鬓角,流光溢彩的美丽却衬得他愈发清冷,“你懂什么是爱?”
小云抱着脑袋缩在一旁,不服气地嘀嘀咕咕,“反正,小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