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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沉香·下 精灵篇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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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芬芳
素来调皮捣蛋的七弟肿着一双眼,跑来找他诉苦:“太子哥哥,我弄丢了九弟的小狗,被额娘狠狠骂了一顿,呜呜呜呜……”
他伸手替七弟擦泪,软语安慰道:“没关系,问一问当时的宫人,看看小狗往哪里跑了,总能找到的。”
“他们说,小狗跑去建章宫那边了,可,可我好怕穆侍郎……”
他牵起七弟的手,“走,我去同他说,穆侍郎并非不通人情,七弟不怕。”
父皇重修建章宫,穆侍郎监工。见到他和七弟,穆侍郎神情很是温和,“太子,七皇子,此地全是尘土木屑,二位殿下玉体尊贵,怎好来此?”
“宫人说,九弟的小狗走失至此,我与七弟来此寻找,不知侍郎可否通融?”
“好说好说,”穆侍郎招来一名小厮,令其陪七皇子去寻,转头又对太子笑道:“正是三伏天气,太子可别站在日头下,不如随微臣进殿,稍作休息如何?”
他颔首,随穆侍郎踏入建章宫主殿,殿顶有两个工匠,一左一右抬着雕漆绘彩的梁木,他微微皱眉,“建章宫并不常用,梁木何必这样富丽工巧。”
穆侍郎拱手回话:“禀太子,此乃陛下圣命,臣等不敢违背。陛下有令,梁木需以孔雀石、砗磲、蓝铜、雌黄、赭石研磨绘制,如此,颜色方可千年不褪。”
“如今税制混乱,民生凋敝,哪来的这些材料?”
“只要陛下想要,总是有法子的。”
他抬头,色彩纷繁的梁木在殿顶缓缓校准着,右边的工匠却仿佛无意滑脱了手,巨大的梁木落下,头顶有人大喝:“太子当心!”
殿内只有他与穆侍郎,梁木与他二人尚有距离,他并不十分惊慌,只象征性后退几步。
电光火石之间,背后忽然受到一股推力,他不过七岁的身躯踉跄倒地……
……
秋香是被惊醒的。
木景初双眸紧闭,浑身扭曲而抽搐,喉间发出越来越重的呻吟,头不可抑制地向后仰起,此次发作比白日严重得多,秋香托住他的头,防止他被口水呛住或者咬到舌头,不断按摩着他的手脚,“木景初!”
木景初额间俱是冷汗,含混不清地吐出破碎的音节,“疼……”
秋香忽然一阵鼻酸,眼泪胡乱掉在他的脸上,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木景初,你醒来啊!”
木景初终于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她,双唇剧烈颤抖着,然而持续的痉挛让他说不出话,惨白如纸的面容痛苦而绝望,秋香将他扶起,按摩他的后腰,怀中人粗重而费力地喘息着,仿佛是一根绷紧的弦,不知何时便会断裂。
木景初的抽筋丝毫没有缓解,喉间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秋香无计可施,整个人扑在他的身上,手脚并用地压制住他,崩溃地哭出声来,“木景初!”
不知过了多久,秋香依稀听见极其微弱的气音,“秋……”
秋香抬头,木景初的双目尤带痛意,神志却已清醒,身子仍在微微抽搐,却已无之前那般骇人。秋香趴在他的胸口,莫名地嚎啕大哭,带着哭腔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仿佛这样便能将心中的恐惧减少半分。
“疼……”
秋香刹那反应过来,连忙从床上跳下,木景初的喘息顿时轻松许多,“我,我压到你了,对不起。”
木景初勉强扬起一丝笑,“下次,别这样哭了。”
“对不起。”秋香胡乱抹了一把脸。熹微的晨光下,她看见木景初的脸上有大片的口水,颇为狼狈,便取了帕子替他擦拭,木景初侧头避开,脸色难看而生硬,“我自己来。”
经过那样剧烈的抽筋,只怕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秋香不与他争辩,将他的头扳回来,“没关系,自己人。”
黑夜将尽,秋香遂大着胆子出门打水,替木景初净面。随后秋香掀开被子,不出所料地发现,木景初失禁了。木景初看她的表情,便知发生了何事,怒吼道:“走开!”
秋香不说话,开始脱他的衣服。
木景初的神情已是恐惧和绝望所不能形容,他扭曲着脸,努力抬手推她,“我叫你走开!”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秋香看他气息不稳,隐隐又有发作的趋势,连忙去按他的手脚,“慢点,慢点。”
木景初重重喘着气,费力地说:“走……”
昨日刚来时,她给他擦身,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怎么过了一夜,他便这样排斥,秋香心里仿佛有答案,又仿佛还是困惑不解,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环过他的肩,小心地在他能感知的区域抱住他。
这个拥抱不同于他们之前的拥抱,不是为了照顾他,而是为了秋香心里隐痛的某处。木景初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暴怒地推开她,而是出奇的安静,只是在她颈畔的呼吸声愈见急促。
秋香望进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俯身吻上他的眉心,如一只蝶轻轻振动着双翅。
木景初连声音都在颤抖,“你这是做什么,可怜我?”
“我不知道。”秋香埋首于他的脖颈,“但我知道,这是我的真心。”
木景初的呼吸声很重,秋香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她缓缓将他拥紧,“我想一直陪着你,不要推开我。”
*山上雪
中秋夜宴,年将半百的老皇帝环顾满堂儿孙,娇妻美妾,忽然想到那个瘫痪多年的四儿子,于宴席之中黯然叹息。
当年那个惊才艳艳的孩子,虽说对于朝政的看法时常与他相左,却始终是他的骄傲,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是个好皇帝,可是每每看到那样一个小人儿,引经据典地与他争辩,与他大谈财政军务,他总会暗暗欢喜,百年之后,江山有继,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罢。
然而天命不佑,竟发生那样的祸事。将那失手的工匠打了又如何,终究换不回他的儿子,他每每去探望,却只见满室脏污中,静静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人,他不敢看那双眼睛,他怕见那样的神情,于是他另赐了别院,命两个丫头照顾,再不愿探望。
中秋刚过,下了早朝,老皇帝忽然带着几个皇子朝臣,踏入了四皇子府。
门庭冷落,庭院萧疏,老皇帝正伤心,却闻到一阵宁静悠远的桂花香。
绿叶掩映的花朵虽微弱,却有十里可闻的香气。树下,少年穿着宽大的玄青衣衫端坐读书,身旁蹲着一个娇俏的丫头,正煽炉煮茶,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却有出尘的清逸。
老皇帝被感动得老泪纵横,上前握住少年的手,“景初,父皇恍然一瞧,还以为咱们回到了从前的东宫。”
身后的皇子朝臣皆神情复杂起来,揣摩着老皇帝的弦外之音,东宫?莫不是圣上对如今的太子不满,对这个久病的四皇子忽然青眼有加?
老皇帝想与四皇子私下谈话的举动更是震惊了一干人等。
秋香将木景初推入里间,指了指正对庭院的窗户,“奴婢在外头等四皇子吩咐。”
庭院的窗开着,却听不清老皇帝与四皇子说了什么。浅碧与轻红惊慌地围着七皇子,“四皇子会不会告我们的状啊。”
七皇子听完来龙去脉,摸着下巴笑,“你们为了更好地照顾他,买了这么一个,嗯,化腐朽为神奇的丫鬟,何罪之有?”眼睛一转,便转到那个眉目如画的小丫头身上,七皇子坐在石凳上,笑眯眯地问:“你叫什么?”
正与老皇帝说话的木景初,不经意般朝庭院望了一眼。
“奴婢秋香。”
“你看你,这样好的容貌,这样好的年纪,却跟着四皇子吃苦。”
“四皇子待奴婢很好。”
“再好,也是个瘫子,不能加官进爵,也不能娶老婆,你跟着他,没前途,不如跟了我,再不用干这种肮脏的活。”
秋香一笑,“奴婢倒觉得,真正肮脏的是人心。”
“不识抬举!”
老皇帝满脸欣慰地走出,众人惶惶难安。秋香推着木景初,他卧床多年,并不习惯用支架,身体定是不适应,“还坚持得住吗?”
木景初轻拍她的手,“我没事。”
七皇子瞧见,笑道:“父皇你瞧,四哥对这个小丫头,着实不错。”
老皇帝沉浸在多年心病被治愈的欣慰中,看什么都很顺眼,“嗯,也是这丫头伺候得好。”
“依儿臣之见,不如将她赐给四哥,伺候一辈子岂不好?”
众人皆不敢应声,许给这样的男人,摆明了是守活寡,谁让这丫头得罪了七皇子,活该被当众羞辱。
老皇帝一愣,看向秋香,脸色很是犹豫,有隐隐的不忍。
木景初搭在轮椅上的手,慢慢握紧。
秋香跪下道:“奴婢身份低贱,自知不配,但陛下切莫忧虑,奴婢签的是死契,自当一生尽心。”
死契?!
最终,老皇帝高兴地走了,众人同情地走了。
秋香见木景初的脸色已十分不好,赶紧将他推至里间,替他按摩微微痉挛的双腿,木景初大口喘着气,“秋香,我坐不住。”
秋香拆开他腰间的支架,让他反身趴着,轻轻揉捏他的腰部,“你父皇待得也太久了,真是父爱无疆。”
木景初一哂,既而又沉默,忽然道:“不是你不配,是我不配。”
秋香一边替他按摩,一边小心地开口:“其实,我们草木一族,有一种生长之术,可重塑骨肉。”
木景初不为所动,“代价是?”
“一条命。”
“谁的命?”
“人的命,或者,施术者的命。”
木景初冷冷道:“你想都别想。”
秋香将他翻回躺好,握住他的手问:“这不是你一直所求吗?不再想一想?”
木景初认真看着她,“我没有那么高尚,若有机缘,定是想要,但唯独你的命,我不要。”
“我?”
木景初消瘦的手掌缓缓抚上她的脸,似用了无数勇气才开口,“若以心爱之人交换新生,倒不如死了高兴。”
*香与韵
浅碧将宫门的令牌丢给秋香,“今日起,一应开支,由你负责。”
“那你和轻红做什么?”
轻红飞她一个白眼,“七皇子照顾,把我和浅碧调走了,谁像你,榆木脑袋。”
秋香点点头,“走了也好。”
浅碧推了轻红一把,面无表情对秋香道:“我同你进宫,把一应手续交接了。”
秋香看了一眼午睡的木景初,“行,快点,现在就走。”
进宫的马车中,秋香见浅碧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随口问道:“今天就走?”
“对。”
“轻红和你一起?”
“自然。”
“她倒穿得很朴素,不像你这么……我见犹怜。”
浅碧眼神有些闪烁,“她一直都不怎么会打扮。”
秋香愣了一瞬,猛然出手掐住浅碧的脖子,“你们要对四皇子做什么?”
浅碧脸涨得通红,却冷冷而笑,“你现在回去,就坐实了谋害四皇子的罪名。”
下一瞬,秋香跳下马车。
轻红对于杀人嫁祸之事,实在没什么把握,但想到自己在七皇子府中的前程,还是咬牙举起了匕首。
四皇子似陷入某种噩梦,额上皆是冷汗,呓语不断,轻红一刀扎入他心口时,睁开的双眼尚带着梦中的惊惧和茫然。轻红被他空洞的眼神吓住,匆匆拔出匕首,转身就跑。
不料和秋香迎面撞见。
轻红急于脱身,想也没想就再次举起匕首,秋香看见木景初的一瞬,眸色血红地夺过匕首,狠狠插入她的胸膛,吼道:“你该死!”
木景初的心口不断涌出鲜血,秋香慌张地抱着他,语无伦次地说:“景初,你别怕,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能,我能救你……”
木景初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他轻轻一笑,“秋儿。”
“我真的,我真的能救你……”秋香猛然记起从前说过的那个术法,她看向奄奄一息的轻红,当即结印念咒,“她杀你,我便让她偿命!”
阵法已开启,光影变幻中,秋香望向木景初,“骨肉虽可重塑,却需沉睡三年。”
“你要我假死?”
“不仅如此,”秋香的周身泛出点点星芒,似仙非妖,“从今往后,世人眼中,四皇子木景初已死,尘世的一切羁绊,皆要放下。”
阵法中,桂木攀援而出,缠住木景初的手腕与脚踝,木景初垂眸望向纠缠的木枝,低声问:“你呢?”
“自然要等你。”
木景初缓缓阖眸,“秋儿,其实我很怕死。”
“你不会死。”
“别让我等太久。”
“好。”
四皇子去世,皇帝一纸诏书,命秋香殉葬。
三年后,木景初在漆黑的棺木中醒来。
木景初伸手试推,然而棺木重若千钧,纹丝不动。忽听一声巨响,暗沉的棺木被打开,一个清俊的少年朝里探了探头,顿时吓得跌坐在地,“我,我不过想盗些金银珠宝,怎么……”
鼻端传来熟悉的桂花香气。
木景初自棺木中走出,含笑俯身,“来都来了,秋公子不如将在下,一并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