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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头鳌兽 一只硕大的 ...

  •   回魂桥头,浓雾如煮沸的水,翻涌不休。

      一只硕大的狮虎兽趴在崖边,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尾巴,偶尔打个哈欠,露出满口森白的利齿。几匹马安静地守着货物,偶尔低头啃一口脚下的枯草。领队乔老大双手抱肩,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桥面上翻涌的白雾,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其余人盘膝而坐,或闭目调息,或怔怔地望着雾中,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浓雾中陆续有人走了出来——有的面色如常,只是脚步略显虚浮;有的浑身颤抖,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还有的泪流满面,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地走到角落里坐下,把自己蜷成一团。

      每走出来一个人,剩下的等待者便松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看到雾中再也没有动静,心又沉了下去。

      待到天色完全漆黑,星月无光,回魂桥上的浓雾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急剧翻滚之后,竟缓缓散去了几分,露出桥面灰白的石板。石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再无人踏出。

      乔老大沉默了片刻,取出名录,就着修士点起的灯火一一核对。

      “四十七人过桥,出来……二十三人。”他的声音沙哑,“折了二十四个。”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死死攥着同伴的遗物,指甲嵌进肉里也不自知。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身侧,没有说话。他想起回魂桥上那个“师姐”,胸口还有些发闷。蓝忘机的手无声地搭上他的肩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在那里,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座山。

      气氛低迷得像要滴水。

      乔老大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拍了拍手,声音洪亮起来:“诸位!这回魂桥虽然凶险,但过了桥,前路就是坦途。不出三日,便能到荒城了。荒城是什么地方?满城的精铁!精铁是什么?是灵币,是法器,是你们提升修为的本钱!大把的灵矿等着各位,打起精神来!”

      他这一番话虽然粗糙,倒也实在。众人渐渐收敛了悲戚之色,默默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

      果然如乔老大所言,三日后,商队走出了连绵的丛林。

      眼前豁然开朗,远处出现了袅袅炊烟,隐约可以看见稀疏的农田和低矮的房屋。空气里不再只有树木和泥土的气息,而是混杂了人间的烟火味——炊烟、牲畜、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路边的商贩渐渐多了起来,多是卖干粮、清水、兽皮和粗制铁器的。魏无羡见一个小摊上摆着几块黑沉沉的铁块,便翻身下马,凑过去看了看。

      “客官好眼力!”小贩是个黝黑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是四级精铁,十灵币一斤,荒城出来的好货,童叟无欺!”

      魏无羡拿起一块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铁质确实不错,只是杂质未清,品相只能算中等。他摇了摇头,放下铁块,翻身上马。

      再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巍峨的城郭出现在视野之中。

      荒城到了。

      城墙高耸,却满是斑驳——那是岁月的刻痕,风沙的侵蚀,还有不知多少年前战斗留下的坑洼。城砖的颜色从土黄到深褐不等,像是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城门是厚重的铁木所制,门钉锈迹斑斑,无言地向人们诉说着时间的过往和岁月的侵蚀。

      城门口人来人往,多是些风尘仆仆的修士和商贩,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大概也是冲着精铁来的。

      乔老大勒住狮虎兽,转身对众人抱拳道:“诸位,荒城已到,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众人纷纷还礼,各自散去,陆续向城中走去。

      ---

      荒城的街道宽阔而粗糙,路面铺的是碎石和黄沙的混合物,踩上去沙沙作响。烈日高悬,混合着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干燥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喉咙被砂纸打磨过的刺痛。

      街道两旁,零散的铁匠铺子鳞次栉比。铺子都不大,门口堆着成堆的铁矿石和半成品,炉火熊熊,热浪扑面。精壮的汉子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如溪,手中的铁锤挥舞得赫赫作响,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火星四溅。

      “叮——当——叮——当——”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粗犷的战歌,回荡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魏无羡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尘,眯着眼看着这满街的铁器,兴致勃勃道:“蓝湛,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打听打听精铁的事儿。”

      蓝忘机点头。二人在城中心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行李后,便下楼向掌柜打听。

      掌柜是个圆脸的胖妇人,听他们问起精铁,眼睛一亮,嘴里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二位客官是头一回来荒城吧?我给你们说道说道。这荒城的精铁,全归风家管。风家统领荒城百余年,早已将精铁发展为自家产业。你们想要精铁,有两种法子——”

      她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

      “第一种,直接买。按量购买,童叟无欺,就是贵些。四级精铁十灵币一斤,三级精铁十灵币一块——别嫌贵,三级精铁一斤能出十块呢,算下来一斤要一百灵币。二级的更贵,一百灵币一块,一斤也就五六块的样子。”

      “第二种呢?”魏无羡问。

      “第二种,城外开荒。”掌柜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你们自己下矿去挖,挖到什么都归你们。但得先交开荒费,八百灵币一人。每日辰时在城门口集合,由风家的守卫带领,每次开荒八个时辰。时辰一到必须出来,否则——嘿嘿。”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夜晚的沙漠会起漩涡,地脉流动,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

      “开荒。”两人异口同声。

      ---

      第二天,辰时未到,二人便来到了城门处。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来号人,有的独行,有的结伴,个个神色警惕,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守卫是风家的人,一共五个,身着统一的褐色甲胄,腰间挂着铁牌,面无表情地清点着人数。

      魏无羡和蓝忘机各缴了八百灵币,领了两块开荒令牌,便在人群中站定。

      城门一侧,拴着若干体型硕大的驼兽。这些驼兽比寻常骆驼大上一圈,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棕褐色皮毛,脖颈粗壮,脚底有厚厚的肉垫,眼皮上长着双层睫毛,可防风沙。它们安静地趴在地上,偶尔打个响鼻,露出满口黄牙,看上去憨厚而可靠。

      在沙漠中,马匹难行,唯有驼兽如履平地。

      守卫一声令下,众人各自认领了一头驼兽,翻身骑上。驼兽起身时晃了一晃,魏无羡下意识抓住缰绳,驼兽便稳稳地站了起来,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向西,大约走了五十里,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绿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大海凝固的波涛。风一吹,细沙流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沙漠在低语。远处的地平线上,热浪蒸腾,将天与地的界限扭曲成模糊的弧线。

      守卫扬鞭一挥,驼兽们便排成一列,向着同一个方向稳步前行。

      魏无羡骑在驼兽上,回头看了一眼。荒城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悬在天际线上,像一枚钉在画布上的图钉。

      此次开荒小队除去五个守卫,一共十五个人。其中独行侠占了多数,也有两三个结伴的。十五人彼此之间防备极重,眼神交汇时都带着隐隐的警惕——开荒途中杀人夺宝的事情屡见不鲜,谁也不敢轻易相信谁,更不会无故搭话。

      魏无羡默默观察了一圈。

      这十五人中,他和蓝忘机修为最低,不过是金丹二阶。其余十三人,最差的也是金丹四阶,多半在五阶上下。其中有一个人特别扎眼——那是一个戴着纱巾的女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是淬了毒的刀锋。她的修为……魏无羡竟然看不透。

      “金丹六阶。”蓝忘机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告诉他。

      金丹六阶,在这群人里是独一档的存在。她的周围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没有人敢靠近她三丈之内。那女子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骑着驼兽,目光懒懒地扫过四周,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雌豹。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隆起的地带,像是大地上长出的瘤子。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山,山体灰褐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七八十个洞口,像是蜂巢一般。

      守卫勒住驼兽,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这就是开荒之处——风家矿场。矿洞里面除了精铁之外,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异宝,全看你们的运气。自行开采,八个时辰后原地汇合。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陡然冷厉了几分:“按时不到者,夜晚沙漠漩涡一起,地脉流动,矿洞塌陷,谁也救不了你们。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好自为之。”

      众人沉默。

      魏无羡和蓝忘机在来之前已经研究过精铁矿的品级划分。一共五等:

      第五等是普通铁矿,一个灵币一斤,遍地都是,不值钱。

      第四等是初级精铁,十灵币一斤,品质尚可,锻寻常法器够用了。

      第三等是中级精铁,十灵币一块——注意,是按块卖,不是按斤。一块中级精铁大约有一两重,一斤能出十块,相当于一百灵币一斤。

      第二等是特级精铁,一百灵币一块,千金难求,市面上几乎见不到。

      至于第一等——那是传说中的紫色灵矿,蕴含着浓郁的天地灵气,是锻造本命法器的顶级宝材,有价无市,万金难买。

      诸多开荒者来此冒险,所为者,皆是这紫色灵矿。

      众人对视一眼,或分散或结伴,各自走向不同的矿洞。

      ---

      魏无羡和蓝忘机随意挑了一个洞口不大不小的矿洞,弯腰钻了进去。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宽阔,洞壁是极厚的沙土层,夹杂着碎石和矿脉,摸上去粗糙而干燥。矿石零散地镶嵌在沙土之中,大多是灰黑色的五级铁矿,偶尔能看见几块泛着微光的四级精铁,嵌在洞壁高处。

      矿洞有深有浅,里面岔路极多,枝枝桠桠地分散出无数通道,像是一棵倒伏在地下的巨树。魏无羡注意到,有些通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有些则是天然形成的裂隙。这所有的矿洞内部,竟然都是相互连接的——换句话说,整个矿场底下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远处传来“咣当——咣当——”的敲打声,沉闷而规律,像是什么人在用工具凿击石壁。想来已经有人开始采集了。

      魏无羡从怀中摸出一张符录。那是他提前绘制好的“寻阴符”——铁矿属阴,阴气越浓郁的地方,铁矿的品级越高。寻阴符可以感应方圆百丈内的阴气浓度,指引方向。

      他将符录夹在指间,注入一丝灵力。符录无火自燃,腾起一朵碧绿色的火苗,火苗微微摇摆了几下,然后朝着矿洞深处的一个方向倾斜过去,像是指南针一样固执。

      “这边。”魏无羡拉了拉蓝忘机的袖子,两人顺着符录指引的方向前行。

      越往深处走,通道越窄,洞壁上的沙土也越来越潮湿,隐隐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空气变得沉闷而压抑,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符录燃烧到一半的时候,道路已经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洞壁上开始出现蛇蝎虫蚁——有拇指大的黑色蚂蚁,有通体透明的蜈蚣,还有蜷缩在石缝里的蝎子,个个张牙舞爪,模样狰狞。魏无羡虽然不是胆小之人,但看到这么多虫子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越往里走,虫子越大。

      从拇指大到拳头大,从拳头大到手臂长。等他们拐过一道弯时,洞顶上突然扑下来一道黑影——那是一只三尺长的八足蜈蚣,通体漆黑,背上的甲壳泛着金属光泽,密密麻麻的步足快速划动,两只毒颚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毒腺。

      蓝忘机反应极快,避尘出鞘,一剑斩落。蜈蚣断成两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挣扎,墨绿色的□□流了一地。魏无羡赶紧拉着蓝忘机跨过去,脚下不敢停留。

      又走了一段,前方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去路。

      那岩石少说有千斤重,严严实实地嵌在洞壁之间,只留下几条细小的缝隙。而此时,魏无羡手中的寻阴符正好燃尽了最后一点火焰,灰烬飘落之前,符录最后的指引方向直直地指向岩石后方——极其浓烈的阴气,浓烈到符录的火焰都变成了深紫色。

      蓝忘机挥手示意魏无羡退后几步,然后拔出避尘。剑身上清光流转,灵力灌注之下,剑刃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深吸一口气,一剑劈下。

      剑气如匹练,裹挟着凌厉的杀意,轰然撞上那块巨岩。

      “轰——”

      岩石应声而碎,碎石四溅,尘土飞扬。魏无羡抬手挡住脸,等尘埃落定后,抬眼望去。

      岩石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那是一条宽阔的通道,比之前的岔路都要宽敞,洞壁也平整了许多,像是被人为修整过。通道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活口,通向不同的岔路。而通道的正中央,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白骨。

      那些白骨七零八落,有的断成几截,有的被啃得只剩下碎渣,根本拼不出一个人形。骨头上布满了深深的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咀嚼过。白骨的旁边,还散落着几件破损的法器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魏无羡的瞳孔微微一缩。

      而在通道正前方的洞壁上,隐隐约约透出一抹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深邃,像是最纯净的紫水晶在发光,又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镶嵌在了石壁里。光芒一闪一闪的,仿佛有生命一般。

      紫色灵矿。

      魏无羡的心跳猛地加速。

      但他没有贸然上前。他盯着地上那些白骨,眉头紧锁——这些白骨,定是前面寻宝之人留下的。白骨上的齿痕和破损的法器都说明了一件事:这紫色灵矿,必有强大的妖兽守护。

      他的理智告诉他,以他和蓝忘机金丹二阶的修为,贸然挑战守护灵矿的妖兽,无异于以卵击石。紫金灵矿虽好,也得有命去拿。

      “蓝湛。”他转头看向蓝忘机,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

      蓝忘机也在看那些白骨,又看了看洞壁上的紫光,然后看向魏无羡,目光平静而坚定。他正要开口——

      西南方向的通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又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魏无羡下意识地握紧了随便的剑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通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步履蹒跚,佝偻着背,脸上皱纹堆积得眼睛都耷拉下来,像是一棵枯死了多年的老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扭曲的拐杖,干瘦的手指像是鸡爪子。

      而他的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十岁左右,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大红色马甲,皮肤白得像瓷,嘴唇红得像血。最诡异的是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完全不似孩童的天真烂漫,而是死气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又像是深渊的裂缝,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整个人显得极为阴森。

      一老一少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扫过魏无羡和蓝忘机。那孩子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如铜铃,在这阴森的矿洞里却显得格外瘆人。

      “哎呀,”孩子开口了,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成,“难得见到这么漂亮的两个小哥哥。可惜了——”他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修为差了点。小哥哥,看在你们长得那么好看的份上,我劝你们还是回家去吧,免得把命丢在这儿。”

      老人似乎有些不高兴,哼了一声:“你与他们说那么多干什么?让他们先去探路,岂不是更好?”

      “别不高兴嘛。”孩子眼珠不错地死死盯着蓝忘机的面庞,那目光贪婪而变态,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难得见到这么美的脸皮,若是死了,岂不可惜?”

      他转头看向魏无羡,目光挑剔地上下扫了一遍,忽然又变得不高兴了,撇了撇嘴:“虽然你也不错,可惜了——我还是更喜欢你旁边这位。”

      他抬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指向魏无羡,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这样,你就一个人先进洞吧。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帮你照顾好这位小哥哥的。”

      说完,他又“咯咯”笑了起来,开心得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魏无羡后背一阵恶寒。

      “阴阳双怪。”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在洞中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居然也敢跑到这儿来。”

      蒙面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洞中。

      魏无羡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来的——上一秒通道里还空空荡荡,下一秒她就站在了三丈之外,像是一直都在那里一样。她依然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凤眼,此刻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那个红衣孩童。

      老者和孩童显然对这个女子颇为忌惮。红衣孩童眼珠一转,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既然姑姑也看上这两个小白脸,那我便让与姑姑吧。只是——这紫金灵矿,还请姑姑让我。”

      “哼。”蒙面女子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闪,竟直接向着红衣孩童攻了过去。

      那孩童嘻嘻一笑,身形如鬼魅般躲到了老者身后,探出头来:“姑姑,你脾气那么大,当心嫁不出去啊!”

      老者虽然看起来佝偻羸弱,身手却丝毫不慢。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古怪的红色绳子,那绳子通体赤红,像是浸过血一般,在他手中一抖便绷得笔直,如同一条毒蛇,向着蒙面女子打去。蒙面女子身形一转,避开绳击,袖中飞出一道银光,与红绳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洞内法宝飞舞,光华四射,灵气激荡,打得碎石纷飞。

      红衣孩童站在战圈之外,目光阴恻恻地盯着蓝忘机和魏无羡,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魏无羡不动声色地往蓝忘机身边靠了靠,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从通道的尽头传来,震得整个矿洞都在颤抖。沙石纷纷从洞顶抖落,呛得人睁不开眼。

      蒙面女子和老者同时住了手,面色骤变,齐齐转头看向通道深处。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下,又一下,像是巨锤砸在心脏上。

      然后,一只巨大的三头妖兽,从通道尽头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妖兽体型如小山,浑身覆盖着黝黑的鳞甲,四肢粗壮如柱,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印。最骇人的是它长了三个脑袋——每个脑袋都有一头牛那么大,六只火红色的眼睛如同六盏灯笼,散发着嗜血的凶光。三张血盆大口同时张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口涎从齿缝间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咆哮着,山洞里瞬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臭。

      八阶妖兽——三头獒兽。

      魏无羡的脸色“唰”地白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种长相狰狞、浑身腥臭的多头怪物有天然的恐惧。獒兽刚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双腿发软,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勉强扶着蓝忘机才没有当场瘫下去。

      要不是红衣孩童那阴森森的目光让他时刻保持警惕,怕他从背后偷袭,他早就拉着蓝忘机跑了。

      红衣孩童看到獒兽,脸色也变了。他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偶——那布偶做工粗糙,歪歪扭扭地缝着几针,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看上去像是小孩子随手做的玩具。

      孩童将布偶往地上一抛,口中念念有词。那布偶落地之后,忽然像活过来一样,张开一张布满细密牙齿的嘴,朝着距离最近的魏无羡就扑咬过去。

      魏无羡本就害怕,被布偶那张血盆大口一吓,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去拔随便。

      蓝忘机反应更快。他一步挡在魏无羡面前,避尘横扫,剑光如匹练,将布偶扫飞出去。那布偶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毫发无伤,又咧着嘴朝他们冲了过来。

      蓝忘机再挥一剑,避尘斩在布偶身上,却像是斩在棉花上一样,力道被完全卸去。布偶灵活异常,在地上弹跳腾挪,动作诡异多变,竟然丝毫不惧刀剑。

      眼见布偶又要扑上来,蓝忘机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魏无羡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蓝湛——”

      布偶一口咬在蓝忘机的肩头。

      “嘶——”

      蓝忘机闷哼一声,肩头皮肉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衣襟。那布偶的牙齿锋利异常,咬合力惊人,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蓝忘机反手一掌将布偶拍落,肩头已经血流如注。

      血腥味在狭窄的矿洞里弥漫开来。

      三头獒兽嗅到血腥味,六只灯笼般的眼睛同时转了过来,兽瞳竖起,凶光毕露。

      “吼——”

      它猛地起身,三张大嘴同时张开,朝众人扑咬过来。

      红衣孩童脸色大变,赶紧召回布偶。那布偶调转方向,朝獒兽咬去,可惜还没扑到跟前,獒兽中间的那个头猛地一甩,一口将布偶叼住,“咔嚓咔嚓”嚼得稀烂,碎布和棉絮从齿缝间飘落。

      蒙面女子和老者对视一眼,多年的仇怨在生死关头被暂时搁置。两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攻向獒兽的两颗脑袋。

      蒙面女子袖中银光爆闪,数十道银针如暴雨般射向獒兽左侧的脑袋;老者手中的红绳陡然绷直,化作一条赤色长鞭,挟着破空之声抽向右侧的脑袋。

      然而八阶妖兽的防御岂是他们能轻易破开的?那些银针打在獒兽的鳞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连痕迹都没留下;红绳抽上去,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獒兽被激怒了。它中间的脑袋低垂下来,另外两颗脑袋同时转向左右,六只眼睛里凶光大盛。

      “吼——”

      它挥爪如电。那只巨大的前爪裹挟着千钧之力,朝老者拍去。老者闪避不及,被爪尖扫到胸口,“嗤啦”一声,胸前衣襟碎裂,皮开肉绽,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斜拉到肋下,鲜血狂涌。若不是他及时后退了半步,这一爪就能把他开膛破肚。

      老者惨叫着跌退,撞在洞壁上,脸色惨白如纸。

      “该死!”红衣孩童一声咒骂,从乾坤袋里抖落出一张渔网。那渔网通体暗金色,网眼细密,在空中展开后,竟有数丈方圆。最诡异的是,渔网悬在半空,网眼里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暗红色的雨水,那雨水落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嗤嗤作响。

      孩童将渔网朝獒兽劈头罩去。獒兽感受到威胁,三个脑袋同时仰起,六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庞大的身躯开始左躲右闪。渔网虽然灵活,但獒兽的速度也不慢,几次都险些被罩住,却都险险避开。

      这总算给老者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老者捂着胸口退回石壁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脸色灰败。他冲着蒙面女子喊道:“见鬼了!这地方怎么会有八阶凶兽?我们若不摒弃前嫌,只怕都得葬身于此!还望姑姑不要藏私!”

      蒙面女子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也凝重了起来。

      说话间,獒兽猛地一个跳跃,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轰然落在渔网上,将那暗金色的渔网生生踩落在地。三颗脑袋同时撕咬,渔网在它口中碎裂,断线纷飞。

      老者面色惨白,哆嗦着从腕上解下一个金环。那金环原本只有镯子大小,被他摘下后迎风便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眨眼间便分化出六十四个大小相同的金圈,金光灿灿,在半空中呼啸旋转,形成一道金色的洪流,朝着獒兽轰然撞去。

      “砰!砰!砰!砰——”

      金圈如暴雨般砸在獒兽身上,虽然没能破开它的鳞甲,却砸得它连连后退,六只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痛苦之色。

      老者身体摇摇欲坠,咬着牙道:“金刚圈最多拖住它一刻!快走!”

      这边,蒙面女子也不再犹豫。她抬手拔下头上的发簪——那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她将簪子在手中轻轻一转,簪头莲瓣绽开,从花心处吐出一个拳头大的白色蜘蛛。

      那蜘蛛通体雪白,晶莹剔透,像是白玉雕成的。它趴在洞口,腹部快速蠕动,开始吐丝结网。蛛丝细如发丝,却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坚韧异常。蛛网在洞口迅速蔓延,不一会儿便织成了厚厚的一层。

      红衣孩童搀扶起老者,头也不回地朝蛛网外奔去。经过魏无羡身边时,他忽然脚步一顿。

      魏无羡正在搀扶蓝忘机——蓝忘机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白色的抹额都被染红了一片。魏无羡心急如焚,一边给他止血一边往洞口方向退。

      红衣孩童忽然咧嘴一笑。

      那一笑天真烂漫,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恶意。

      他出手如电——一只手猛地抓住蓝忘机的后领,另一只手在魏无羡手肘上一推。魏无羡猝不及防,手一松,蓝忘机便被那孩童从身边夺了过去。

      “你——”魏无羡瞳孔骤缩。

      红衣孩童将蓝忘机反手一推,直接推进了洞内深处,朝獒兽的方向扔了过去。然后他身形急退,拉着老者钻出了蛛网。

      这时,蛛网已经结了大半,洞口被银白色的丝线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小口子供人通过。

      魏无羡扑到网前,却被蛛丝弹了回来。

      “你疯了!”他冲着网外的红衣孩童吼道,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

      “呵呵——”红衣孩童站在网外,笑得纯真无邪,“小哥哥,我这是为你好。他受了伤,跑不快的,不如留下来喂獒兽拖延时间。再说了——”他眨了眨眼,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竟然多了几分炽热,“没有了他,我可只能喜欢你一个了。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你这个疯子!”魏无羡目眦欲裂,一拳砸在蛛网上,蛛网纹丝不动。

      蒙面女子从蛛网的小口钻了出去,头也不回。魏无羡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等等!把网打开,我要进去救他!”

      蒙面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凤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救不了他。八阶异兽,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就算你现在进去,也只是陪他一起死。”

      她甩开魏无羡的手,转身离去。

      网内,蓝忘机扶着洞壁勉强站立,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色的衣袍已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他转过头,隔着蛛网看向魏无羡,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沉而决绝的情绪。

      “魏婴——”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快走!”

      “走啊!”

      蛛网越结越快,银白色的丝线层层叠叠,将洞口彻底封死。

      魏无羡看着网内那个白衣染血的人,看着他肩头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决绝——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云深不知处的初遇。寒潭洞的并肩。不夜天的血战。乱葬岗的诀别。十六年的等待。

      还有回魂桥上那个假的“江厌离”——她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答应过自己,再也不让任何人替他而死。

      魏无羡猛地一跺脚,转身朝蛛网跑去。

      网已结至大半,只留下最上方一个巴掌大的小口。魏无羡纵身一跃,从那小口挤了进去,衣袍被蛛丝撕裂,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他浑然不觉。

      “扑哧。”红衣孩童在网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嘲讽,又似乎有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他扶起老者,转身跟在蒙面女子身后,迅速消失在了通道的黑暗中。

      洞内,三头獒兽已经打落了最后一个金环。金刚圈碎裂的声音在洞中回荡,金色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獒兽的六只眼睛缓缓转向蓝忘机。

      它低下头,三张大嘴同时张开,白森森的牙齿上还挂着布偶的碎布。口涎从齿间滴落,落在地上“嗤嗤”作响。它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蓝忘机走去。

      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蓝忘机扶着洞壁,缓缓抽出了避尘。剑身在昏暗的洞中泛着清冷的光芒,映出他苍白而平静的面容。

      他没有后退。

      魏无羡从破碎的蛛网中落地,一个翻滚稳住身形,拔出随便,两步冲到蓝忘机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说了多少次了,”魏无羡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别总是想着一个人扛。”

      蓝忘机侧头看他,眸光微动。

      獒兽停下了脚步,六只眼睛同时看向这两个渺小的人类。

      它歪了歪中间的脑袋,似乎在思考——这两个人,为什么不怕?

      魏无羡握紧随便,手心全是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蓝二哥哥,咱们今天要是出不去了——”

      “能出去。”蓝忘机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坚定如铁。

      他抬起避尘,剑尖指向獒兽,清光流转。

      魏无羡怔了一瞬,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

      随便出鞘,剑鸣清越。

      两个人,两柄剑,面对着八阶妖兽,不退半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三头鳌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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