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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魂桥 逛街等同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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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潘家药铺出来时,天色尚早。魏无羡拍了拍鼓囊囊的乾坤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一万三千两百灵币,加上咱们之前攒的,够花一阵子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火灵芝留了五株,够用?”
“够用够用,”魏无羡摆手笑道,“那玩意儿我又不当饭吃。再说了,老潘给的价确实公道,以后有好货还找他便是。”
潘药师方才在药铺里那副又嫌弃又热心的模样,着实讨人喜欢。明明嘴上说着“你们两个败家子”,手上却把腐土盒子擦了又擦,递过来时还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好几眼——那眼神,像是嫁女儿的老父亲。
魏无羡想起那盒碧绿色的细沙,又忍不住赞道:“腐土居然能长成那样,碧莹莹的,跟翡翠似的,真漂亮。”
“腐土之色,源于腐骨沼泽中的磷藻,”蓝忘机语气平淡,“磷藻吸收腐气,千年方可成色,因此珍贵。”
“蓝湛你连这个都知道?”魏无羡歪头看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你是不是把潘药师书架上的书都翻了一遍?我就说你刚才怎么那么安静,原来是去看书了。”
蓝忘机别过脸去,耳尖微红,却没有否认。
魏无羡哈哈大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走了走了,找商队去。老潘说的那个荒城,咱们得赶在月底前到,不然天气转凉,路上更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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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商队云集,每日都有来往商户进出。这是修真界常见的景象——散修或小商贩若想长途跋涉,只需给商队些许灵币或银钱,便可跟随同行。商队赚些路费,跟随者得些照看,各取所需,一举两得。
二人略一打听,便找到了一个前往荒城的中型商队。领头的是个紫面大汉,左颊上一道深褐色的刀疤横劈至嘴角,看着触目惊心,一双虎目却是精光内敛。他骑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狮虎兽,背上背着一个千斤重的大锤,不知用了什么法门隐匿了修为,让人看不出深浅。
周边零星散落着七八个修士,皆是商队雇来护卫的——有的盘膝打坐,闭目养神;有的抱着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货物装在几辆大车上,用厚厚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隐隐透出一股药香。
魏无羡上前谈价钱,紫面大汉打量了他二人一眼,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倒也没有为难,报了个公道的数目。蓝忘机付了灵币,向导便从驿站按人头租赁了马匹,每人分得一匹,虽不是什么名驹,脚力却也足够。
出发前,紫面大汉——旁人唤他“乔老大”——勒马回身,对众人抱拳道:“诸位,此去荒城路途不短,少说也要十几日。路上规矩不多,只一条:听我号令。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说绕路就绕路,莫要自作主张。荒郊野岭的,若是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众人纷纷应诺。
马匹脚程颇快,加上货物不甚吃重,商队很快便离开了城区,向着远方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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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尽是连绵起伏的丛林群山,郁郁葱葱,望不到边际。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在深山中长鸣,声音幽远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商队中修士们四周警戒,目光如炬;商户们则三三两两低声聊天,说些家长里短、市井趣闻。
魏无羡策马走在蓝忘机身侧,时不时凑过去说几句闲话。蓝忘机大多时候只是“嗯”“哦”地应着,偶尔回一两句,便能让魏无羡笑得眉眼弯弯。
如此走了七日,倒也太平无事。
这日,商队行至一片开阔地带,四周山势渐缓,草木稀疏,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腥气。乔老大一挥手,商队停下驻扎。众人纷纷下马,有的喂马,有的生火做饭,有的伸展筋骨。
乔老大却没有休息,而是唤了两个修士到跟前,低声交代着什么。那两个修士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怎么了?”魏无羡凑到向导跟前打听。
向导是个干瘦的老头儿,须发花白,一双眼却是精亮。他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回魂桥了。乔老大派人去探路,看看这一趟能不能走。”
“回魂桥?听着就不太吉利。”魏无羡挑眉。
“何止不吉利,”向导叹了口气,“那地方,走好了是回魂,走不好就是断命。”
魏无羡还想再问,向导却摆摆手,不肯多说了。
这一等,就是两日。
那两个修士始终没有归来。
商队里开始有些慌乱,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猜测是遇了意外,有人说是迷了路,还有人说怕是已经遭了不测。乔老大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那刀疤在阴沉的脸色映衬下,更显狰狞。
第三日清晨,乔老大召集全员,神色肃穆得像是要上战场。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方乃是回魂桥,是诸位去荒城的必经之路,没有第二条道可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回魂桥,生死三道坎。每三个月,会有三天可以平安过桥——这三天,桥上无雾,心魔不显,如履平地。其余时候想过桥,全凭运气。运气好的,顺利抵达;运气差的,把命留下。”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日前,我派了两人去探路,至今未归。”乔老大的声音沉了几分,“可见我们没有遇到那平安的三天。所以下面过桥,乃是赌命。”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条隐隐约约的土路:“诸位现在可以选择:回头,另寻他日再来;或者跟我走,生死由命。”
商队一阵骚动。
有人面色发白,悄悄退了出去;有人犹豫再三,咬了咬牙,还是留了下来;也有人面不改色,仿佛早已料到。
陆陆续续走了小半人,但大半仍然选择留下。这是去荒城的必经之路,每三个月那三天的活命路,并不是固定的日子,而是随机出现,无迹可寻。就算他们另择时间再来,也不一定能碰上。与其来回折腾、浪费时日,不如搏上一把。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修仙者与天搏命,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赌?若是处处退让、瞻前顾后,还争什么大道。
乔老大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余下众人整装待发,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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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日,眼前豁然开朗——不,不是开朗,是断崖。
一座孤零零的悬崖横亘在面前,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一条石桥从崖边延伸出去,没入茫茫雾气之中。那桥不过三尺来宽,没有护栏,桥面斑驳,长满了青苔,也不知是多少年前修建的。
雾气弥漫在桥上,浓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白漆,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任何东西。那雾不像是寻常的山雾,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幽白色泽,隐隐泛着荧光,像是无数幽魂在雾气中游荡。
“回魂桥,回魂断命。”乔老大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若是上了桥再想下桥,就难了。”
众人既来到此处,自然都是做好了搏命准备的。此次并没有人再退出。
乔老大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取出绳索,将马匹挨个儿困在了货物车上,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狮虎兽,松开缰绳。那狮虎兽低吼一声,像是听懂了什么,迈开步子,拉着第一辆货车缓缓向桥上走去。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很快便被雾气吞没,连声音都消失了。
原来这回魂桥,只针对人类。动物也好,死物也罢,皆可平安通过。唯独人不行。
待货物和马匹全部消失在浓雾中后,乔老大才转过身来,面向众人,神色凝重地交代道:“过回魂桥的规矩,我只说一遍,诸位听好了。”
众人屏息凝神。
“第一,上桥之后,必须沿着正中间的大道直走,不可偏左,不可偏右,更不能后退。”
“第二,每次只能通过一人。以一炷香为限。前一人的香灭,后一人方可上桥。若两人同时上桥,心魔之力翻倍,除非是血亲或夫妻,彼此心意相通,或可一搏——即便如此,也凶多吉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乔老大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桥之后,不管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能回头,不能停步,更不能动摇。一旦回头,心魔便会趁虚而入,引你走上绝路。切记,切记。”
有人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
乔老大说完,一挥手。有修士抬过一个青铜香炉,放在桥头,炉中已备好细香。那香呈暗红色,拇指粗细,约莫一尺来长,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檀香味。
乔老大率先取了一支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插入香炉,又深深看了众人一眼,转身踏入雾中。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只两三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炷香。
时间过得极慢。风从崖边吹来,吹得香烟晃晃悠悠,却没有吹灭。香一寸一寸地燃下去,灰烬无声地落在炉中。
终于,香燃到了尽头,“啪”的一声轻响,最后一截灰烬落入炉底。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乔老大——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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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上桥的,是一个貌美娇艳的女子,身姿婀娜,满目风情。她自称柳娘子,是个独行的旅人,此前一直不怎么说话,只偶尔在休息时对着小铜镜梳妆打扮,引得几个年轻的护卫偷偷看她。
此刻柳娘子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香炉前。她伸出纤纤玉手,取了一支香,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摘花。
点燃。
她提了提裙角,回头对众人嫣然一笑,那笑容妩媚入骨,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凄然。然后她转过身,扭着细腰,袅袅婷婷地走入雾中。
香缓缓燃烧。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缕青烟。
大约只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贱人!走开!啊——放开我!”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被掐住了喉咙,又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个胆小的商户当场腿软,差点坐在地上。
“柳诗诗!不是我害你!别找我!啊——求求你,我错了,放过我,放过我——”
那声音越来越凄厉,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扭曲。
然后,雾中又传来一声嘶吼,这次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求饶,而是充满杀意的咆哮:
“柳诗诗!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两次!贱人——你去死吧!”
随着这声嘶吼,桥头那炷香“啪”的一声,从中间齐刷刷地断了。断成两截的香掉在炉中,冒出最后一丝青烟,然后熄灭了。
“香断人亡。”向导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含了沙子。
人群中有人唏嘘道:“没想到她居然就是传说中的黑蜘蛛……昔日天峰门圣女柳诗诗和五毒门的毒蜘蛛乃是至交好友,后来为情反目,毒蜘蛛竟将柳诗诗虐杀,死相惨不忍睹。天峰门通缉毒蜘蛛多年,没想到,她居然死在了这里。”
“报应啊。”有人摇头。
“真是报应不爽。”
向导叹了口气,取出纸笔,对余下众人道:“诸位,回魂桥一路皆是心魔。除非有往生草含在口中,或是此生未曾作恶、问心无愧,又或者心智极其坚定者,否则……难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此番便在此等候诸位归来。若是哪位……折在了桥上,愿意留下师门名号或家中地址的,我自当代为告知亡故之讯。”
沉默片刻后,陆续有人走上前,将腰牌、名帖或是一张写有地址的字条交与向导。也有人自认问心无愧,或是身怀隐秘不愿透露,只是摇头不语。向导也不勉强,一一登记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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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人上桥,香断了。
第四个人上桥,香又断了。
第五个人上桥后,雾中传来一阵凄惨的哭喊,然后便是长久的死寂。香燃到一半,忽然凭空熄灭,没有断,就那么灭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掐灭。
“心魔太盛,人也废了。”向导低声道。
众人一阵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一时间,再无人上前。
“这回魂桥……为何每次只能上一人?”沉默中,有人颤声问道。
“一人上桥,显一人心魔;二人上桥,心魔翻倍。”向导耐心解释道,“除非血亲,亦或夫妻,彼此性命相连、心意相通,才敢两人同走。即便如此,也免不了彼此龌龊、互相猜忌——”
他话未说完,目光便落在了队伍后方一个角落里。
一个冷傲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凌厉,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通身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他伸手拉起旁边一个憨厚的青年,大声道:
“哼,我倒不信,这桥就过不去了!一人赌命,二人赌运。大师兄,我们一起过!”
那憨厚的青年被他拽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小师弟,到时候你走我后头,有什么事我挡着。”
“谁要你挡了?你管好自己就行!”少年嘴上不饶人,手却紧紧攥着师兄的衣袖。
两人相携,并肩踏上回魂桥。
香燃了起来。
一息,两息,一盏茶,半炷香……
所有人的心都提在嗓子眼儿。
那炷香慢慢地、稳稳地燃着,一寸一寸地变短,没有断,没有灭,也没有传来任何诡异的声响。
终于,香燃尽了。
众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两个师兄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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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看着那截燃尽的香,转头对蓝忘机笑了笑,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碧绿色的药丸——那是他们从药材大会上买来的清心丹,虽比不上往生草,却也能稳固心神、抵御些许心魔。
“蓝湛,含上这个。”他递了一粒过去。
蓝忘机接过,放入口中,淡淡的清凉之意从舌尖蔓延开来。
魏无羡自己也含了一粒,然后取了一支香,点燃。
青烟升起时,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蓝忘机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在这阴风阵阵的崖边,让人莫名心安。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踏上了回魂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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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刚一踏上桥面,四周的雾气便像活过来了一般,翻滚着涌来,瞬间将他们吞没。
那雾浓得不像话,黏稠稠地贴着皮肤,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眼前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就连低头看脚下的桥面,都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块石板。
魏无羡下意识地握紧了蓝忘机的手。手指还在,却看不见——那雾气连近在咫尺的人都能遮蔽。
“蓝湛?”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在。”蓝忘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冷而稳定,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
魏无羡稍稍安心。他思索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解下了蓝忘机额间的白色抹额。蓝忘机微微一怔,却没有阻止。
魏无羡将那条一纸宽的卷云纹抹额对折,再对折,拧成一条细带,然后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仔细地系在蓝忘机腕间。
“蓝二哥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缥缈,“这下就不怕走丢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魏无羡掌心轻轻扣了扣,像是默许,又像是某种回应。
两人沿着桥面正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周围越来越静。最初还能听见风声、水声、远处鸟兽的鸣叫,渐渐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那脚步声在雾气中回荡,像是有人跟在他们身后。
魏无羡没有回头。他记得乔老大的话——不能回头。
走了大约数十步,前方的雾气忽然开始变淡,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拨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一面巨大的镜子矗立在桥中央,镜面光滑如水,清晰得能照出人的发丝。
那镜子不像是普通的铜镜,而是泛着幽幽的冷光,照出来的人影比真人还要清晰,连毛孔都能看见。
魏无羡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镜面忽然波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从镜心向四周扩散。那涟漪越来越剧烈,镜中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形,不再是他和蓝忘机的模样,而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然后,一只手从镜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像是被水泡过一样褶皱肿胀,指尖发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镜面中探出,手指弯曲,像是在抓握什么。
紧接着,一颗头从镜中冒了出来。
那颗头上缠满了脏兮兮的绷带,绷带缝隙里露出溃烂的皮肤和一只浑浊的眼球。光溜溜的头顶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青灰色的头皮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青筋。
“温晁!”魏无羡脱口而出。
那从镜中爬出来的东西,赫然就是温晁——不,是温晁死后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模样。他从镜子里扭曲地、挣扎地爬了出来,身体像是一条被踩扁的蛇,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扭动着,浑身上下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魏无羡——”那东西张口,声音像是用砂纸刮过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你还我命来——”
它张开双臂,朝两人扑了过来。
蓝忘机反应极快,避尘出鞘,一道清冽的剑光划过雾气,直直刺入那东西的胸口。剑尖触碰到的瞬间,那东西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化作一缕黑烟,四散飘去。
魏无羡挑了挑眉:“呵,这等雕虫小技,也不经打。”
话音刚落,镜面又波动了起来。
这次比上次更加剧烈,整个镜面都在颤抖,像是在孕育着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
一只纤细的手从镜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皙细腻,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它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汤,汤面上浮着几块莲藕和翠绿的葱花,香气四溢——是莲藕排骨汤。
魏无羡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那只手的主人从镜中款款走出,身姿温柔,眉眼含笑。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她的脸庞圆润柔和,不是绝色倾城的长相,却让人看了就觉得温暖安心。
“阿羡。”她开口,声音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暖阳,“来,姐姐给你炖了你最喜欢的排骨汤。快来喝啊。”
魏无羡整个人僵住了。
“师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厌离。他的师姐。那个从小护着他、宠着他、替他挡了致命一剑的师姐。那个在乱葬岗上倒在他怀里、血染白衣、临死前还摸着他的脸说“阿羡,你瘦了”的师姐。
她就站在他面前,一如往昔,眉眼温柔,笑容恬淡。那碗莲藕排骨汤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像是她真的还活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明知是假的。理智告诉魏无羡,这是心魔,是回魂桥幻化出来的假象,是引他沉沦的陷阱。他应该拔剑,一剑刺过去,就像蓝忘机刺温晁那样,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可是他动不了。
他的手在抖。他能感觉到随便在腰间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挣扎。他握紧剑柄,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阿羡,你怎么不过来?”江厌离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略带担忧的表情,“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喝姐姐做的汤吗?每次都要喝三碗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魏无羡猛地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江厌离愣在原地,脸上浮现出受伤的神色:“阿羡……你不愿见姐姐了吗?”
“你不是我师姐。”魏无羡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师姐已经——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雾气翻涌。江厌离的身影在雾中明灭不定,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她还在笑,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可那笑容看在魏无羡眼里,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魏婴,凝神。”
蓝忘机的声音像一道清泉,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冷冽而坚定。魏无羡感觉到手腕上的抹额被轻轻拉了一下——那是蓝忘机在提醒他,他在,他不是一个人。
可江厌离还在往前走,端着那碗汤,笑得温柔而固执。
蓝忘机目光一沉,避尘再次出鞘,剑光如匹练,直直刺入“江厌离”的心口。
泊泊的鲜血涌了出来,殷红的液体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桥面上,在灰白的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江厌离”捂着伤口,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阿……羡……”她低声唤道,声音越来越微弱,“为什么……”
她倒了下去。
这一幕和记忆中乱葬岗的画面完美地重合了。同样的白衣染血,同样的缓缓倒地,同样的那声“阿羡”,像针一样扎进魏无羡的心脏。
“师姐——”魏无羡大恸,胸口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握住随便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心魔,应该一剑破之;可感情告诉他,那是师姐,那是为他而死的师姐,他怎么下得去手?
就在此时——
“当——”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像是冰下泉水,又像是月下松风,穿透雾气,穿透那刺目的血色,直直地撞入魏无羡耳中。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将避尘归鞘,左手抚上腰间古琴——含光。指尖拨动琴弦,一声接一声,清冽而坚定。那是清魂曲,能安魂定魄、驱散心魔的曲子。琴声在雾气中飘扬开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滴清水,滴在魏无羡焦灼的心头。
魏无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少了迷茫,多了清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江厌离”,那具躯体正在琴声中缓缓消散,像晨雾遇到朝阳,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他不再犹豫。
右手一翻,陈情出现在掌心。这支通体漆黑的笛子在他手中转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被他送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响。
笛音与琴声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刚一柔,像两条缠绕的丝线,在雾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那面巨大的镜子在这合奏的音波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镜面出现了裂纹,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然后——
轰——
镜子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散入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那些光点消散的瞬间,魏无羡感觉到手腕上的抹额被猛地一拽。他顺着那力道往前,蓝忘机已经揽住了他的腰,几乎是带着他贴地疾行。
身后,雾气翻涌如沸,隐隐传来无数低语声、哭泣声、咒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镜子的碎片中涌出来。
但他们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
前方的雾气开始变淡,变薄,变得透明。隐约可以看见对面的悬崖,看见站在崖边等候的乔老大,看见那两头狮虎兽和几辆货车。
最后一步踏出桥面,双脚踩上实地的瞬间,魏无羡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蓝忘机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没事。”魏无羡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蓝湛,我没事。”
他抬起头,对上蓝忘机那双浅淡如琉璃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而安静的——理解。
魏无羡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勉强,有些苦涩,却是真的笑了。
“走吧,”他说,“前路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