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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脱险 吱啦,石壁 ...


  •   “吱啦——”

      沉重的石壁缓缓向两边滑开,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摩擦声,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告别。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太深,几乎要将胸腔撑破。

      距离石壁封锁,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

      在暗无天日的石室中判断时间,本是一件极难的事。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更漏滴答,连心跳都被石壁的回音搅得混乱。可他们偏偏有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蓝忘机那雷打不动、比日晷还准的作息。

      亥时入睡,卯时醒来,分毫不差。魏无羡曾无数次拿这事打趣,说含光君不当人肉闹钟真是屈才了。此刻,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自律,却成了他们在黑暗中唯一的时间坐标。

      十五个日夜。

      幸亏当年屠戮玄武洞中吃了大亏,两人回去后都苦练了辟谷之术。否则,莫说打开石壁,怕是早就饿成了一对干尸。不过即便如此,辟谷也只是比凡人耐饿些,这十五天已是极限。魏无羡每次起身活动时,都能听到自己肚子里传来空荡荡的回响,像风吹过干涸的峡谷。若是时间再久一点,怕是真撑不住了。

      好在,这石壁对功法的要求并不高。仅习得入门之阶,便足以打开这道该死的门。

      不过这也与他们所修习的功法本身有关。

      那册“天神功”的入门篇,第一道门槛便是——毁去金丹。

      修仙者金丹若毁,体内灵气溃散,经脉无根,便只能堕入魔道一途。如此一来,这师,不拜也得拜了。创立此功的人显然早已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根本不担心有人学了之后另投他门。金丹都没了,还能投往何处?除了死心塌地跟着魔道走,别无他路。

      可魏无羡和蓝忘机的情况,偏偏与旁人不同。

      之前在血雾之中,蓝忘机险些金丹崩溃,丹田内的金丹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魏无羡不敢掉以轻心,修习此功之前,每日都从自己的金丹上提取凝露,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半,喂给蓝忘机服下。修习之时,若有邪气侵入经脉、试图腐蚀金丹,他便立刻吞服凝露护住丹田,将那些污浊之气层层过滤,只留下最纯粹的力量融入己身。

      如此十五日下来,二人虽然习得了魔功,却不曾真正踏入魔道,更谈不上被那骷髅老祖强行收徒。

      若那具骷髅有灵,知晓自己精心布置的传承被这两个后生如此破解,怕是能气得从碎骨堆里重新站起来。

      更令人惊喜的是,经过这十五日的双重锤炼——凝露的净化与天神功的淬炼——二人的修为竟隐隐突破了瓶颈。原先他们已在金丹一层的临界点上徘徊多时,如今水到渠成,双双迈入了金丹二层。

      只是,修为虽有小成,他们心中仍悬着一块大石。

      那老道,是否还守在洞外?

      ---

      “那老道既已取得了姜惜音的灵根,修为只怕至少已在金丹五层之上。”魏无羡靠在石壁上,一边活动着僵硬的关节,一边说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十五天没有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蓝忘机站在他身侧,正在用避尘削下一小块石壁上的碎屑,试了试剑锋的锐度。他没有抬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们如今与那老道差距颇大,”魏无羡顿了顿,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担忧,反倒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不知能否顺利脱险。”

      蓝忘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沉默的思量,有不动声色的权衡,最后化作两个字:“试试。”

      魏无羡笑了。

      那笑容神采飞扬,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幽暗的石室,将十五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错,”他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咱们可是两个人!那老道士再厉害还能上天不成?如今刚好可以试试这个什么天神功,到底是不是有它吹嘘的那么神奇。”

      那册石壁上流传下来的功法,被命名为“天神功”。名字起得冠冕堂皇,内里却是实打实的魔道秘术。卷中大肆吹嘘其威能,说可越级夺人性命,随着灵力晋升,功法威力愈加强悍。若是修至金丹九层,甚至可与元婴大能一较高下。

      魏无羡对此半信半疑,但眼下没有挑拣的余地。能用的,就是最好的。

      ---

      二人踏出石室,重新走入那片血雾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那血雾带给他们的感觉,竟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腥臭逼人、侵蚀经脉的邪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

      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们身周缓缓流转,既不退开,也不侵入,只是柔柔地缠绕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

      蓝忘机脚步微微一顿。他凝神感受了片刻,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轻轻拨开的动作,低声道:“走开。”

      那血雾竟真的向两边分散而去。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浓稠的雾气齐刷刷地退向两侧,露出一条干净整洁的道路。可那雾气退开之后,却似乎有些不甘。偶尔有一缕细细的血丝怯生生地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勾了勾蓝忘机的衣袖,在他指尖轻轻绕了一圈,又颤颤巍巍地缩了回去,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乐出了声。

      他主动伸出手去,探入那血雾之中。

      雾气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欢呼雀跃地涌了上来,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越聚越厚,越聚越密,不多时便凝成了一个硕大的、暗红色的团子。那团子软乎乎、沉甸甸的,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在撒娇。

      魏无羡把团子在手上掂了掂,又搓了搓,爱不释手。他偷偷瞄了一眼蓝忘机,果然对上了一道不赞成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魏无羡讪讪地笑了笑,依依不舍地将那团子放在地上。团子“哗啦”一声散开,重新化作雾气,弥漫在空气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魏无羡总觉得,那些雾气流散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

      ---

      踏出血雾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空地上,一个老道正半蹲在路边,神色凄苦,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蚊蝇嗡鸣,听不清在说什么。那只失去了皮肉的右手白骨森森,被他用布条草草缠了几圈,仍在隐隐渗着黑色的液体。

      他身后,那个白色的魂魄——姜惜风——面无表情地伫立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老道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从血雾中走出来的两个人时,那张枯瘦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一层激动的潮红,眼睛亮得像两盏鬼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肉麻的热切:

      “哎呦——我的大宝贝!你们没事儿吧?可把我吓坏了!这地方不能乱闯啊,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魏无羡抽出随便,剑尖直直地抵在身前,冷冷地打断了老道的表演。

      “姜惜音。”

      他叫的不是“惜音”,不是“老道”,而是那个名字——姜惜音。

      老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哥哥嫂子……还好么?”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最痛的地方。

      老道的神色在一瞬间变换了无数次。从惊愕到慌张,从慌张到阴沉,从阴沉到冰冷,最后——

      凝结成了一个森冷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被揭穿之后的、彻骨的恶意。

      “小朋友,你们家大人没告诉过你们么?”他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像一条蛇在吐信子,“话越多——死得越快。”

      话音刚落,老道暴起出手。

      他那双枯瘦的手掌裹挟着凌厉的灵力,直直向魏无羡的天灵盖拍来。掌风如刀,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魏无羡早有防备,提剑格挡。

      “铛——”

      剑掌相交,火星四溅。魏无羡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可到底还是挡住了。

      “咦?”老道忽然发出一声惊疑的叹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魏无羡,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短短数日,你居然突破了金丹一层?不——不对——是金丹二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怒的复杂情绪。

      “不愧是单灵根的天才。”他喃喃道,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可惜了,可惜了。刚过二层,根基未稳……你们若是听话些,留下来,自然有你们享不尽的好处。”

      “是么?”魏无羡嗤笑一声,剑尖斜指地面,“留下来被你剥去灵根么?”

      老道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惋惜,像是在看两件精美的瓷器碎在了自己面前。

      “看来,你们什么都知道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平淡而残忍,“年轻人,舒舒服服地死了不好么?何必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不再多言,掌法突变。

      方才还只是试探性的攻击,此刻陡然凌厉了数倍。掌风所到之处,空气都被撕扯得发出刺耳的尖啸,一掌接着一掌,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蓝忘机拔剑加入了战局。

      两道剑光交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将老道的掌风层层切割。可老道的修为远在二人之上,每一掌拍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震得二人虎口流血、气血翻涌。

      仓促之间,魏无羡和蓝忘机不约而同地使出了石壁中所学的那套功法——

      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骤然变得血红,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般。出剑的角度变得刁钻而阴毒,招招不离要害,剑剑直取命门。那剑法不再有仙门正派的堂堂正正,而是带着一种邪异的美感,像毒蛇吐信,像蝎尾倒钩。

      老道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了数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柄泛着红光的剑,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你们……你们竟敢——”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然后,那张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先是痛心疾首,继而是出离的愤怒,最后化为一片近乎癫狂的咆哮:

      “你们身为仙门弟子,居然改投魔教——不觉得羞耻么?!”

      魏无羡被这突如其来的义正言辞说愣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半响,他才回过神来,用一种“你也有脸说这种话”的眼神看着老道,缓缓道:“你做出杀兄弑嫂、残害无辜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怎么好意思教训别人?”

      “那不一样!”老道抱着头,痛苦地嘶吼道,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我不曾加入魔教!我依然是仙门中人!而你们——你们——”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凄厉如鬼泣:

      “你们居然浪费天赋、自毁金丹——你们毁了我的灵根!我的灵根啊!”

      原来如此。

      魏无羡心中恍然。那洗灵根之法,必须要有本人金丹相辅才能提取灵根。若是金丹已毁,灵根便会随之消散,再也无法剥离。老道以为他二人修炼魔功,必定是先自毁了金丹,才得以入门。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布局多年、好不容易等来的两个单灵根天才,就这么成了废品,他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

      “我今天就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老道神色恶毒,一抬手,那一直静立不动的魂魄——姜惜风——猛地席卷而来。

      那魂魄不知被老道用什么方法祭炼过,出手便是狠辣至极的杀招。它没有实体,可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比刀剑还要锋利。三招之间,魏无羡和蓝忘机便已是左支右绌,节节败退,几乎无力招架。

      “呵——”老道冷笑一声,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好叫你们知道,贫道早已是金丹六层。惜音与我血脉相连,自然也是六层。你们两个二层的毛头小子,就算有魔功加持,也不过勉强能与三、四层抗衡。今日若不将你们扒皮拆骨、做成僵尸,难解我心头之恨!”

      他到了此刻,依然唤姜惜风为“惜音”。哪怕身份已被识破,哪怕真相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他仍然不肯改口。仿佛只要他还叫这个名字,那个曾经被他仰望、崇拜、爱慕又嫉恨的哥哥,就依然属于他。

      魏无羡心中一动。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蓝忘机的手腕,迅速向血雾中退去。

      老道和魂魄对那血雾果然极为忌惮,追到雾气的边缘便猛地收住了脚步,不敢再向前一步。

      老道冷哼一声,在雾气外盘膝坐下,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躲几时。我就守在这儿,等你们活活饿死、渴死,变成两具干尸。到时候,灵根虽然废了,做僵尸的材料倒也不错。”

      魏无羡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伸手抽出陈情,横于唇边。

      清澈悠扬的笛声在血雾中响起,穿透了浓稠的雾气,飘向远方。

      那笛声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在山石间缓缓流淌。可每一个音符落下去,都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翻动着大地深处的什么东西。

      不多时,地面上响起了“沙沙”的破土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太久,终于被唤醒了。

      一具、两具、三具……一具又一具赤红色的僵尸从泥土中爬了出来。它们全身没有皮肤,鲜红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它们在笛声的指引下,僵硬地转过身,齐刷刷地朝老道扑了过去。

      老道气急败坏,一边劈砍着那些不知疲倦的僵尸,一边朝魂魄吼道:“惜音!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群畜生给我杀了!”

      可那魂魄——姜惜风——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空洞的眼窝望着雾气中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老道的命令传入它的灵体中,像是在水中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涟漪,然后便消失无踪,再无回响。

      老道左支右绌,奋力劈砍着不断涌来的僵尸。他修为虽高,可这些僵尸不死不伤,断了胳膊就用嘴咬,没了头颅就用残肢乱抓,根本杀不完、挡不住。

      就在他疲于应付之际,那魂魄忽然动了。

      它没有攻击僵尸。

      它飘到老道的身后,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封住了他的退路。

      魏无羡的血雾中看得分明,笛声一转,尸群攻势更猛。姜惜风的魂魄与老道同阶,此刻从背后出手,与尸群前后夹击,老道腹背受敌,很快就左支右绌,遍体鳞伤。

      他想逃,可退路早已被封死。

      那些僵尸根本不怕痛、不怕死。被削去了胳膊,就用牙齿死死咬住老道的衣袍;被斩断了双腿,就趴在地上死死抱住老道的脚踝。它们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恶鬼,一层一层地扑上来,一层一层地堆叠,将老道死死地压在下面。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老道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和内脏的碎片涌了出来,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尸群更加疯狂。它们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撕咬、拉扯、吞噬——

      魏无羡在血雾中看着这一幕,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控尸多年,见过的僵尸数不胜数。可这么凶残、这么疯狂、这么不依不饶的尸群,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他不敢再让这些僵尸停留在原地,笛声一转,换上了安魂曲。

      可那些尸群似乎仍未杀够,不受曲调的召唤,摇摇晃晃地竟要向山下走去。

      魏无羡脸色一变。

      山下是急风城,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若是让这群杀器冲入人群,后果不堪设想。

      他咬紧牙关,将陈情吹得愈发高亢,几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就在此时,琴声响起。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盘膝坐下,古琴含光横于膝上,十指翻飞,泠泠琴音如清泉般流淌而出。那琴声与笛声交织在一起,琴笛和鸣,仿佛天籁。

      尸群在琴笛的合奏下,渐渐安静了下来。它们不再挣扎,不再躁动,而是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缓缓地走向自己爬出的坑洞,一个接一个地躺了回去,不再动弹。

      安息曲终,天地复归寂静。

      ---

      魏无羡放下陈情,走出血雾。

      空地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魂魄。

      姜惜风站在血雾边缘,面朝着那翻滚的暗红色雾气,缓缓伸出手。他的手虚虚地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他的指尖什么也触不到。

      他的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哀痛。

      “谢谢。”

      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可那音色清冽如泉,温和如玉,不难想象,他年少时是何等的风采夺人。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语言,最终只是说道:“你的妻儿……在血雾中的石洞里。你要去看看么?”

      “好。”姜惜风说。

      血雾在魏无羡的意念操控下,向两边缓缓散开,露出一条干净笔直的道路。姜惜风沿着那条路,飘进了石洞。

      他跪下去,将那具女尸轻轻抱了起来。

      他的手穿过她冰冷的身躯,无法真正触碰到她,可他抱得很小心、很温柔,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又低下头,看了看那个蜷缩在她怀中的婴孩,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抚摸着那张没有五官的小脸。

      他的眼中,有眷恋,有愤恨,有哀伤,有愧疚。

      万千情绪翻涌而过,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他用那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挑开婴孩的前襟,从夹层中取出几片薄薄的纸张。那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他将那几片薄纸递给了蓝忘机。

      “你们想知道的事……都在这里了。”

      他抱起那两具尸体——不,他抱着的,是水芙蓉和那个无名无姓的婴孩,他的嫂嫂,他的侄子——缓缓走进了血雾深处。

      血雾翻涌着涌上来,将他的身形一点一点吞噬。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那张清俊而哀伤的脸。

      转眼之间,魂魄和尸体尽数融化、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几片薄纸,沉甸甸地躺在蓝忘机掌心里。

      ---

      日记。

      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坐在地上,将那几片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脆弱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昨。

      元年二月十五日。

      今日大婚,喜。芙蓉甚美。以后我、芙蓉、惜音便是一家人了。我想惜音也会为我高兴的。

      元年十月二十日。

      今日惜音练气又失败了。五灵根当真无法修炼至元婴么?我不信。哪怕穷极天下,我也要找到让惜音修行的办法。

      亥年三月五日。

      芙蓉有孕了。我要做父亲了。我好高兴。我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以后哪怕我离开了,这个孩子也会替我照顾惜音的。

      可是……惜音。惜音似乎有些不高兴。他担心我会不喜欢他。真是个傻孩子,他永远是哥哥最珍视的弟弟啊。

      亥年十二月三十日。

      孩子有异。

      不过,他始终是我的骨血。哪怕一无所有,我也会照顾这个孩子。

      戊年一月四日。

      我带着芙蓉、惜音和宝宝离开了。

      宝宝太小,还未取名字。芙蓉说“宝宝”二字挺好的,就当小名叫了。以后我们会远离仙门恩怨,做一户普普通通的百姓人家。

      戊年九月十六日。

      惜音最近总是匆匆忙忙,魂不守舍的。弟弟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秘密了。我先偷偷看看,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长兄如父,我可得替他把把关。

      戊年九月二十三日。

      为什么……惜音会和邪道的人在一起?为什么他们说些什么我竟听不懂?惜音说“对不起”宝宝……他到底做了什么?

      戊年九月二十八日。

      我抓到了那个邪道的人。可他在污蔑惜音。他说惜音早已加入魔教,修行洗涤灵根的恶法。而宝宝——是因为芙蓉当日端错了药,误服了邪药,才导致宝宝变异。

      我杀了他。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的惜音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他不会这么做,更不会杀那么多人。我要去找惜音问清楚。

      戊年九月二十九日。

      惜音承认了。

      我无法原谅他。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弟弟是个杀人的魔鬼。我无法接受宝宝是被惜音所害。

      惜音求我原谅。可是我连自己都无法原谅,又怎么能原谅他。

      戊年九月三十日。

      惜音走了。

      戊年十一月八日。

      我收到了惜音的死讯。

      他终究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他身死他乡。我会带回他的尸骨,葬在身边。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什么液体滴在了纸上。也许是水,也许不是。

      魏无羡将薄纸轻轻放下,沉默了很久。

      一心一意去寻找弟弟尸骨的哥哥,却不知那死讯本身就是陷阱。姜惜风来到此处,被姜惜音所害。水芙蓉带着孩子逃出来时,将这本日记从姜惜风身上取出,缝在了婴儿的襁褓中。后来姜惜音找到了她,水芙蓉百般防备,更想借机救出夫君——可惜棋差一着,反被姜惜音所害。

      而那些被剥了皮的僵尸,想必是这么多年间被姜惜音害死的修真者。水擎阁的传说,不过是一个幌子,用来吸引那些艺高人胆大的修士前来探险,然后——有来无回。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控尸的能力……似乎变强了。”蓝忘机忽然开口。

      他是在转移话题。

      这个故事太沉、太重、太痛,让人不忍再直视。蓝忘机不善言辞,可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递过来一根绳子,把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魏无羡顺着他的话头接了过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不错。之前我尚且无法控制被别人操控的尸傀,如今不知是不是功法的缘故,若对方控尸不精,我就能夺过控制权。方才也只是突然想试一试,谁知道效果这么显著。”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可惜阴虎符毁了。不然倒是可以试试,我和那东西谁更厉害。”

      “此等邪术,还是慎用。”蓝忘机皱了皱眉,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如今金丹恢复,亦可驾驭随便。剑术一途方是正道,怎可再沉迷于诡道?”

      魏无羡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含光君,”他拖长了声调,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您老人家莫不是忘了——是谁在石洞里跟我一起共修天神功,还被姜惜音痛心疾首地骂作‘魔道’的?”

      蓝忘机的脸色果然变得有些难看。

      魏无羡见好就收,立刻改口,一脸乖顺:“蓝二哥哥,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非常对!我一定好好走正道,绝对不沉迷诡道——否则,就罚我倒着抄蓝氏家规五十遍!”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蓝忘机的后背,把人往洞口的方向推。

      “蓝二哥哥,咱们还是快点把火灵芝摘了去换钱吧!我快饿死了!再不出去,你家羡羡就真的被饿成干尸了——”

      蓝忘机听他喊饿,眉宇间的严肃神色松动了几分。他没有再苛责,转身重返水擎阁,将金缸中那数十株火灵芝全部连根拔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乾坤袋中。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看着蓝忘机弯腰摘灵芝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蓝湛,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的。”

      蓝忘机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最后一株火灵芝收入袋中,然后站起身,转过身,向魏无羡伸出手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稳稳地伸在半空中。

      魏无羡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却同样坚定。

      “走吧。”

      “走。”

      二人并肩走出了水擎阁,走出了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山林,走向山下,走向人间烟火,走向有米饭、有酒、有阳光的地方。

      身后,破败的庙宇在暮色中默默伫立,像一座无字的墓碑。

      风从山间吹过,带走了最后一缕血腥气,也带走了那个跨越了数百年的、关于爱与执念的悲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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