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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起 洞中是一面 ...


  •   石壁之后,别有洞天。

      那是一间隐蔽的石室,不大,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四壁光滑如镜,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一面极大的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壁画。壁画的线条粗犷而古拙,用色却极为浓烈,赤红、漆黑、惨白交织在一起,像是什么人用血与灰涂抹出的噩梦。

      石室中没有光源,可那些壁画却隐隐散发着幽暗的光,仿佛颜料中掺杂了某种会发光的矿石。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站在石壁前,目光从第一幅图开始,缓缓移动。

      第一幅图,画的是十个人。

      他们赤裸着上身,赤足跪坐,围成一圈。圈中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焰被画成了扭曲的蛇形,舔舐着夜色。篝火的上方架着一口极大的锅,锅身乌黑,锅口朝天,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之所以判断是死人,是因为那个人的头颅被利器劈开,两半颅骨像裂开的果壳一样向两边翻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脑浆。那脑浆被画得极为细致,一缕一缕,像某种正在蠕动的东西。

      围着篝火的十个人高举双臂,姿态狂热,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祀。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可那空白的脸上,却让人觉得他们正在笑。

      魏无羡下意识地握紧了蓝忘机的手腕。

      第二幅图,画的是一位祭祀。

      那人身上画满了诡异的花纹——像蛇,又像藤蔓,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踝,将他的身体缠绕得密不透风。他手持一把巨大的勺子,正从那口锅中舀出一勺白花花的脑浆,小心翼翼地倒入一只石碗之中。石碗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翠绿色的晶核。那晶核被画得格外醒目,在整幅灰暗的壁画中,它是唯一明亮的东西,像一颗凝固了的星辰,散发着不祥的绿光。

      第三幅图,画面骤然变得阴森而诡异。

      图中是两个男子,面对面席地而坐。左边的男子四肢被利器划开,伤口处插着透明的导管——与魏无羡在共情中见到的那套装置如出一辙。血液从导管中缓缓流出,像一条暗红色的溪流,蜿蜒着流向对面的男子。

      对面的男子双手捧着一枚绿色的晶核,那血液流经晶核之后,颜色竟由暗红变成了淡金,然后直接融入了他的体内。他的表情安详而满足,像是在享受某种极致的愉悦。而那个被放血的男子,头颅低垂,面色灰白,已经看不出是死是活。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共情之中,姜惜音布置的那个阵法,似乎是照着这些壁画来的。”魏无羡顿了顿,目光在那枚绿色晶核上停留了许久,“如此看来,是他不知从何处学来了邪术——一种可以……转换灵根的邪术。”

      蓝忘机没有接话,只是将避尘握得更紧了一些。

      二人继续向下看去。

      第四幅图,画面变得更加诡异。

      图中依旧是一个男子,可他的神情与前三幅图中所有人都不同——那不是狂热,不是安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享受某种扭曲的快感。

      他左手持刀,右手捂住腹部。那柄刀已经没入了他的小腹,刀刃从丹田的位置缓缓划过。最诡异的是——他被划开的丹田之中,没有金丹,只有一团翻滚的黑雾。那黑雾被画得极为细腻,丝丝缕缕,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他的体内缓缓蠕动。

      魏无羡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团黑雾。

      “怎么了?”蓝忘机注意到他的异样,侧头看向他,“这幅图有什么问题?”

      魏无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钉在那团黑雾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变得比那壁画上的白色颜料还要苍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蓝忘机忍不住又唤了一声——“魏婴?”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蓝忘机,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蓝湛,”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还记得……乱葬岗么?”

      蓝忘机的手指微微一紧,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避尘的剑柄。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划过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自然是记得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找了你三个月。”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问灵问到指尖流血、嗓子嘶哑的夜晚,那些在废墟中一遍又一遍翻找、却只找到一片又一片衣角的绝望——他不需要说,魏无羡都懂。

      “只是,”蓝忘机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许多年的话,“你从来都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难掩哀痛,可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似的温柔。

      魏无羡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涩意:“不是我不肯说,而是这件事……说了也没有人相信。”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幅壁画上,像是在看那团黑雾,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和江澄说,在乱葬岗发现了一个神秘洞穴,里面有高人留下的武功秘籍——那都是骗他的。真实的情况……比那离奇得多,也恶心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

      “那日,温狗将我抛下乱葬岗。那地方邪气阵阵,阴风怒号,我金丹已失,根本没有任何法力抵抗。我全凭一口气撑着——我当时想着,就算死了,我也得爬出来,找温狗拼命,让他们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遭遇,可蓝忘机注意到,他攥着陈情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那些邪气侵入我的体内,四处乱撞,像无数把刀在我经脉里搅。我痛得满地打滚,四处撕咬,自己都不知道吞了些什么东西——腐肉、烂泥、邪气凝成的秽物……什么都吞。后来,那些邪气突然一齐向丹田涌去,在我本应是金丹的位置,凝结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球,代替了本来的金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而那个黑球里,涌出无数杂乱的信息、功法、秘术……那些东西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教我——无师自通地,就修成了诡道。”

      他甩了甩头,像是想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从脑海中甩出去。然后他继续说道,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后来,我被献舍到了莫玄羽的身上。他的身体灵力低微,根骨平庸,根本修不出金丹。我一开始以为是莫玄羽资质有限,可后来我发现——”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蓝忘机。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回避,只有一种早已知道了一切、却一直在等他亲口说出来的平静。

      魏无羡咬了咬牙,伸手握住了蓝忘机的手,将那只冰凉修长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握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什么东西就会碎掉。

      “蓝湛,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敢告诉你。”

      蓝忘机反握住他的手,将那只颤抖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像一座不会被任何风浪撼动的山。

      “你说。我在这儿。只要你说的,我都听。”

      魏无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垂下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涩然:“我成为莫玄羽之后,也试图重新修炼金丹。我一开始以为是莫玄羽天资有限,可后来我发现——每当我按照正道的功法修炼,丹田里凝结的,依然是那种黑雾。”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修习诡道者……是无法结丹的。”

      石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壁画上的幽光在无声地跳动,像是什么东西的呼吸。

      蓝忘机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猜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许多年的秘密,“从你迟迟不肯拿起随便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的灵力有异,或许……根本无法结丹。”

      魏无羡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毫无保留的接纳。

      “无事的。”蓝忘机说,“有我。”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魏无羡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胸口涌上来,直冲眼眶。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蓝忘机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魏婴啊魏婴,你都多大的人了,要是哭出来,可丢人丢大发了。”

      蓝忘机没有笑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兽。

      过了好一会儿,魏无羡才抬起头来,鼻尖微红,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潮意,可他的眼睛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可你现在金丹已结。”蓝忘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不错。”魏无羡摸了摸自己的丹田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几分感慨,“这凝露功效非凡,似乎可以平息一切邪气。它附着在金丹之上,如今我再修习诡道,也不会有任何排斥,更不会凝结黑雾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壁画上那团黑雾,低声道:“若不是这水珠,我恐怕这辈子都只是一介废人。”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说:你不是废人,从来都不是。

      二人收拾好情绪,继续向下看去。

      第五幅图,画风突变,不再是叙事性的图画,而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刻在石壁最下方。那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来处者,有缘人。赠道法,结善缘。若愿为吾徒者,习吾法,复我教。叛者——死。”

      那个“死”字写得格外大,笔锋凌厉,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死”字的下方,悬挂着一只卷轴。那卷轴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历经不知多少岁月,竟没有丝毫朽坏的痕迹,静静地垂在石壁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魏无羡伸手将卷轴取下,展开。

      二人凑在一起,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见鬼的有缘?”魏无羡率先开口,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这上面的功法如此诡异,分明是杀人夺命的法子!”

      那卷轴上,详细记录了这些壁画的由来。

      原来,早在数千年前,魔道之中便流传着一门极为隐秘的诡法——可以将别人的灵根剥夺,用来洗涤、提升自己的灵根。五灵根者,可夺取十条四灵根者的性命,将其灵根炼化,洗去一条杂根,变为四灵根;四灵根者,再取十条三灵根者的性命,进阶为三灵根。待成为三灵根之后,方可正常修行结丹。结丹之后,每进一阶,需取十条同层修士的性命作为祭品。而到了金丹五重之后,每突破一重,除了十条同级性命之外,还需要一位天灵根者作为活祭。

      此法极为阴毒,所涉杀戮之数,令人发指。创立这门邪术的人,据说最终遭到了天谴,形神俱灭。可这门功法却像野草一样,斩不尽、杀不绝,每隔几百年便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重新出现,引诱那些心术不正之徒。

      “看来,那个姜惜音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门邪术,用在了自己哥哥身上。”魏无羡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被激起的鸡皮疙瘩,拉着蓝忘机后退了一步,“此处甚是诡异,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蓝忘机点了点头。

      他拔出避尘,剑身如秋水映月,在幽暗的石室中划过一道冷冽的白光。他挥剑向那卷轴及壁画劈去——这等邪术,留着只会贻害无穷,还是毁了的好。

      卷轴应声撕裂,碎成无数片泛黄的残屑,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紧接着,避尘的剑气击在石壁上,发出轰然巨响,那面刻满壁画的石壁剧烈震颤了几下,从中间裂开数道裂缝,然后轰然倒塌。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可就在烟尘还未散尽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声。

      魏无羡猛地回头。

      来时的通道口,一块巨大的石板从上方轰然落下,将出口封得严严实实。石板与洞壁严丝合缝,像是本就长在那里一样,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二人大惊,快步冲到石板前,运足了灵力,双掌齐出,向石板狠狠劈去。

      “砰——砰——”

      掌风如雷,灵力激荡,震得整间石室都在微微颤抖。可那块石板纹丝不动,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出现。它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二人略显焦灼的面孔。

      “这是什么鬼东西……”魏无羡咬牙,又劈了两掌,依旧毫无作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吾徒——你终究是来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转身。

      方才被剑气劈碎的壁画后面,原本是一面粗糙的石壁,可随着外层脱落,竟然露出了一具白森森的骷髅。

      那骷髅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姿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它的骨骼洁白如玉,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不是死去了多年的遗骸,而是刚刚被人擦拭干净的标本。它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之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而那声音——竟然是从这具骷髅的口中发出来的。

      没有声带,没有舌头,没有任何可以发声的器官,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石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有人贴在耳边低语。

      “打开它。习得它。帮我……报仇。”

      骷髅的下颌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与寒意。他们谨慎地向那骷髅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在靠近一头随时会醒来的猛兽。

      蓝忘机用避尘的剑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骷髅的指骨,将那本薄薄的册子从它手中取了出来。骷髅的手指在剑尖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将册子挑到半空中,用剑尖翻开封面。

      书页泛黄,字迹潦草而凌厉,与石壁上那些小字如出一辙。扉页上只有一句话,用朱砂写成,鲜红如血——

      “欲从此处活,须用本术开。”

      魏无羡念出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看来……”蓝忘机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落在魏无羡脸上,“这功法,是非学不可了。”

      他没有犹豫,伸手将册子从剑尖上取下,合拢,然后往自己怀里一收。

      “我先练。”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先去打水”,“你护法。”

      “噗——”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幽暗的石室里回荡,冲散了几分阴森可怖的气氛。

      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蓝忘机,眼睛里满是笑意和某种柔软的东西。

      “含光君,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夷陵老祖,诡道开创者?”他慢悠悠地走过去,伸出手,掌心朝上,“你当着我的面儿要学我家的功法,我若是让你学了,岂不是太不给自己面子了?”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动。

      “魏婴。”

      “嗯。”

      “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魏无羡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所以更不应该让你先试。这功法诡怪异常,万一有什么反噬、禁制,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蓝忘机沉默了。

      那本册子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蓝忘机不想让魏无羡冒险,魏无羡更不想让蓝忘机冒险。石室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和那具骷髅偶尔发出的“咔咔”轻响。

      僵持了不知多久,魏无羡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妥协,只有一种温柔的、认命般的宠溺。

      “蓝二哥,”他走过去,握住蓝忘机的手,将他藏在怀里的册子抽了出来,“我们别争了。”

      他翻开册子,将第一页摊在两人面前。

      “一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大不了——一起死在这儿。”

      蓝忘机看着他。

      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玩笑的痕迹。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整片星河,那星河里只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一起”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蓝忘机心头那扇紧锁的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无羡以为他要拒绝,久到石壁上的幽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然后,蓝忘机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

      两个字,却有千钧之重。

      魏无羡笑了。那笑容明亮而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将册子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盘膝坐下。蓝忘机也坐了下来,与他并肩,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

      “来。”魏无羡说。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

      石室之外,浓雾翻涌,老道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尽头飘来的——“我的灵根……我的灵根啊……”

      没有人理会他。

      石室之中,两道呼吸渐渐合为一体,与那古老的、邪恶的、不知通向何方的功法,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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