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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姜惜音 “夫君,” ...


  •   共情仍在继续。

      魏无羡以水芙蓉之身,跌跌撞撞地冲入洞中。

      洞内比他方才所见更加幽深。洞壁上镶嵌的矿石散发出暗红色的荧光,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地面上刻着一套极为繁杂的阵法——那阵法之复杂,魏无羡在共情中匆匆一瞥,竟也觉得眼花缭乱。符文层层叠叠,一环套着一环,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献祭仪式,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阵法正中,跪着一个人。

      姜惜风。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单灵根的天才少年,此刻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跪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他的双手软软地垂在身侧,靠于两膝之间,手腕上各插着一根空心的透明软管——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虫类的外壳,晶莹剔透,却透着诡异的光泽。血液自他的筋脉中泊泊而出,顺着软管缓缓滴落,汇入旁边一只黑色的石碗中。那石碗已经盛了小半碗鲜血,暗红色的液面在荧光下微微晃动,像一面凝固了哀伤的镜子。

      “夫君——”水芙蓉一声痛呼,扑上前去,却被一只瘦削而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臂膀。

      “别过去。”姜惜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水芙蓉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一向怯懦的少年正站在她身后,面庞半隐在暗红色的光线中,神色晦暗不明。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不再卑微,而是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找到哥哥的时候,他已经在阵法之中了。”姜惜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贸然破坏阵法,哥哥就会死。嫂子,现在……只有你能救哥哥了。”

      “怎么救?”水芙蓉的声音在颤抖,可她抱紧了怀中的婴孩,眼神死死地盯着阵法中的姜惜风。

      姜惜音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婴孩身上。那个没有脸的小东西安静地蜷缩在襁褓中,对外界的这一切毫无知觉。

      “哥哥中了邪道的暗算,灵根被毁。”姜惜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这道阵法,可以保住他的神魂不灭。但是……需要至亲血脉的精血来维持。”

      他的目光从那婴孩身上移开,看向水芙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哥哥的骨肉——就是这个孩子。只要将他的血滴入阵法之中,阵法便会运转,哥哥就能活。”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想要接过那个婴孩。

      就在这一刻——

      魏无羡透过水芙蓉的眼睛,看见阵法中那个一直紧闭双眼的姜惜风,猛地抬起了头。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型。只有一个字,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逃。”

      魏无羡看见了。

      水芙蓉也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从头凉到脚底。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在姜惜音伸手的那一刻,她猛地后退一步,转身从袖中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冰冷的刀刃抵上了姜惜音的咽喉。

      “你究竟要做什么?”水芙蓉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冷得像淬了冰,“是不是你把惜风害成这样的?说!”

      匕首的锋刃紧贴着姜惜音的皮肤,只要再用力一分,便能划开他的喉咙。可那少年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嫂嫂——若我说不是,你信么?”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水芙蓉,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坦然。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阵法中那个连抬头都已经用尽了全力的男人。

      “哥哥,你如今……怕是该恨我的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姜惜风倾诉。

      “可是,我更恨你啊,哥哥。”

      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去擦,任由那些泪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不过是为了几个废物——你居然要赶我走。几个废物!几个没有灵根的、你从邪修手里救下来的废物!你为他们责骂我,你为他们……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生下便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喜欢你,崇拜你,追捧你。你拥有那么多——天赋、名声、地位、爱情、孩子……你什么都有。而我呢,哥哥?”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控诉。

      “我只有你啊。”

      魏无羡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像有一条冰冷的蛇正沿着他的脊柱缓缓攀爬。

      “是你们逼我的。”姜惜音擦了一把眼泪,可更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只是想一直陪着你。就只是这样而已,哥哥。你知道的,我是个五灵根的废人。你费尽心思,也不过是帮我勉强结了丹。而我永远也到不了元婴——永远。你从一开始就把我抛在了身后,你走得那么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所以啊,我只有自己想办法了。我找到了一个法门——可以掠夺别人的灵根。只是杀了几个人,剥了他们的灵根罢了。这江湖中,谁不是满手血腥?就连哥哥你——难道就从没做错过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凭什么你要赶我走?”

      姜惜音越说越激动,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中映出暗红色的光,像是两簇燃烧的鬼火。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那把匕首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纹路——猛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不,不是刺向自己。

      他的手腕一翻,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阵法的边缘。那匕首刺入地面的瞬间,阵法上的符文骤然亮起,红光如潮水般向四周涌动,整个山洞都在微微震颤。

      鲜血从姜惜音的掌心涌出,沿着刀刃淌入地面的符文中。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发出“嗤嗤”的声响。

      “阵法需要至亲的血液。”姜惜音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狰狞而疯狂,“而你忘了么?我——也是哥哥的至亲啊。我也是他的血亲,我也是他的弟弟!”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如今阵法已经启动了。你们都留在这儿陪我吧。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水芙蓉夺过婴孩,踉跄着扶起阵法中的姜惜风。姜惜风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几乎没有重量。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你这个怪物。”水芙蓉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惜音却笑了。那笑容诡谲而悲凉,像一个坠入深渊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

      “怪物?”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癫狂,“嫂嫂,你说我是怪物?那个孩子——那个你生下来的、没有脸的东西——他才是个怪物!而我,我只是想要留住我唯一的亲人而已!”

      水芙蓉没有理会他的疯话。她抱着婴孩,扶着姜惜风,一步一步向洞口挪去。她的身体在发抖,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能停,不能回头。

      “姜惜音——你机关算尽。”她在洞口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那个跪在血泊中的少年。她的脸上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我们一家三口虽然被你所害,但终究死在一起,也没什么遗憾了。而你——你终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姜惜音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神色——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被遗忘的事情。

      “是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水芙蓉,谁告诉你……哥哥会离开我?”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下去,跪到与姜惜风平齐的高度,伸出手,温柔地、虔诚地抚摸着姜惜风冰冷的脸庞。

      “死的只有你们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柔情。

      “哥哥,如果你真的不认我这个弟弟……那么从此以后,你来做姜惜音好不好?我做你的哥哥,你做我的弟弟。我来守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们……还会是一家人。”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洞中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魏无羡猛地感到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见一把匕首从水芙蓉的腹部穿过,刀尖从后背露出,上面挂着鲜红的血珠。

      那是姜惜风最后的力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匕首推入了妻子的身体——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让她不必承受接下来的痛苦?还是说,这阵法需要的不仅仅是血?

      魏无羡来不及思考。共情的浪潮将他猛地推开,意识如退潮般从水芙蓉的身体中抽离。黑暗中,他听见了一声女人的叹息,轻柔而哀伤,像是风吹过了空旷的原野。

      他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蓝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蓝忘机一直在旁边守着,见他醒来,立刻上前一步,手掌覆上他的后背,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渡入他体内,帮他稳住心神。

      魏无羡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共情中涌来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蓝忘机,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恶心的感情。”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倦意。

      他将共情中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蓝忘机。姜惜风的绝望,水芙蓉的悲壮,姜惜音的疯狂,还有那句——“你做我的弟弟,我来做你的哥哥”。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蓝湛,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不会杀了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真的在试探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深沉得近乎温柔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那是魏无羡很少见到的笑容——不是唇角微扬的淡然,而是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的、带着暖意的笑,像是一池春水被风吹皱,又像是深冬的雪地上忽然照进了一缕阳光。

      “我只会杀了我自己。”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魏无羡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那我一定不会给你伤害自己的机会。”他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蓝湛,只要你不抛下我,我魏无羡,是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他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可蓝忘机似乎已经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那些话,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洞壁上暗红色的荧光映在彼此的脸上,将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还是魏无羡先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过分旖旎的氛围。

      “咳……那个……洞里还有一具女尸,洞外还有一个老道。”他恋恋不舍地松开蓝忘机的手,正了正神色,“看来此地便是当年的屠戮之所了。只是不知道,那个姜惜音究竟从哪里习得这等邪术……”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蹲了下来,左摸摸,右看看,比比划划地试图还原共情中看到的那个阵法的结构。可惜的是,除了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残缺不全的符文之外,阵法的主体早已烟消云散。更关键的是,洞中并没有姜惜风的尸体——如果他的尸体还在,或许这桩旧事的真相会更加清晰。

      魏无羡的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石碗上。他伸手将石碗捧起来,仔细端详。

      共情之中,这只石碗便是盛放姜惜风血液的容器。此刻,碗底依然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干涸血迹,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壳,用手指轻轻一碰,便碎成了粉末。奇怪的是,这石碗入手极轻,与它那沉甸甸的外表格格不入。

      魏无羡抬手敲了敲碗壁。

      “叮——”

      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像敲在了一个空心的陶罐上。

      他心中一动,扬起手,狠狠地将石碗往地上一砸——

      “啪!”

      石碗应声而碎,碎片迸溅了一地。

      烟尘散去之后,碎片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绿色的晶体。那晶体约莫拇指大小,通体翠绿,像是凝固了的春水,内里隐隐有光芒流转,将整个洞穴都染上了一层幽幽的绿光。

      那光芒从晶体中折射出来,落在旁边的石壁上。

      石壁忽然发出“咯吱吱”的响声。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各自的兵器。

      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从中间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中透出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浓烈的气息——那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岁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这山洞之中,原来另有乾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姜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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