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青远君

7、第 7 章

　　云弄影也在拍摄现场，她关注着优游的表现，这场戏第一次拍的时候各方面完成得都不错，但导演只是神色如常地说：还可以，先休息一下，然后再来一次。

　　从剧情来看，这场戏对优游情绪上的消耗还是很大的，即便她没有几句台词，云弄影看着化妆师走到优游身边为她补妆，心里在想，第一次演得不错，那么再拍一次还会保持这样的水平吗？

　　第二次拍完之后，云弄影发现优游在表演的时候有了一些变化，比如她在隐忍的时候肩膀多了一些几不可察的抖动，比如她在凝视同桌的时候眼神中愤怒的情绪更重了一些，比如在得知班主任让她去办公室接受批评的时候，她双眼饱含泪水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都是些很细节的地方，但云弄影还是观察到了。

　　这次喊卡之后，导演走过去跟扮演班主任的演员低声说了些什么，又走回来跟同桌说试着下一遍表演的时候语气再加重一点，看看效果怎么样。

　　这场戏一共拍了六遍才过，在云弄影看来，除了一次话筒入镜以外，其它每一次拍得其实都还可以，如果是拍电视剧的话可能不会反反复复来拍，顶多两三次就完事儿了。

　　每次重拍前导演都会提点下其他演员，谈下自己的要求，或是鼓励一下，可是导演一次也没走到优游身边说自己有哪个地方不满意。

　　云弄影搞不懂叶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如果他有什么自己的看法，跟演员说清楚不是更直接吗，这样演员也好演出他想要的效果啊。更令云弄影不解的是，优游这孩子也是倔，重拍前也不去问导演，从来每一遍都是全情投入地演，而且每一次在细节的处理上又不全然一样，总是尝试一些别的表现方式。

　　云弄影甚至产生了怀疑，这部电影是叶杉首次执导长片，也是优游第一次出校园拍戏，难道这两个人都因为缺乏经验而不懂得怎样在片场上更高效地沟通吗？虽然怀着这样的疑问，云弄影却什么都没有说。

　　叶杉虽然年轻，但只要有他在，现场总是井井有条，云弄影想一方面是新影世的团队本身就是这么专业，一方面又觉得别看导演岁数不大，在剧组里依然是令人敬畏的存在。至于优游，也许不是她会不会沟通的问题，这一切只是属于她的一种拍戏方式罢了。云弄影决定继续观察，绝不胡乱指挥，瞎提意见。

　　这场戏过了之后，云弄影凑到监视器前看之前拍摄下的画面。在看到第一次拍，优游最后落下的那滴泪时，云弄影也不知怎么的，心底没来由地钝痛了一下。

　　那是一个特写镜头，怼着脸拍的。优游那张孩子气的脸，倔强又委屈的眼神，统统呈现在云弄影眼前。

　　这孩子哭戏是很有感染力的。云弄影吁了口气得出结论。

　　下午拍摄的第一场戏本身对演员的消耗就很大，更何况还拍了好几次。拍完在教室内被搜查书包的戏份后，又紧接着拍了辜小真到班主任办公室里挨批评，以及从办公室回到教室里座位上的镜头，好在这一段镜头很短，很快就拍完了。晚上的拍摄内容相对来说就简单一些。

　　两场戏在剧本上时间顺序是能够连接起来的，这对于优游这样的新晋演员来说也能更好把握一些。

　　云弄影看着通告单，晚上应该会有雨。剧本里这是场雨戏，不知道导演对这场戏是什么要求，要是镜头不达标的话，这孩子是不是又得挨一番折腾。

　　还好天公作美，雨下得刚刚好，至少导演没有觉得有补拍的必要。

　　辜小真在被当众翻查书包之后，对自己身边的同学和老师都很失望，她明明没有偷过东西，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行为来羞辱她？

　　而老师和同学们在看到她画册中那些素描习作之后，也都用略带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也许同学们只觉得这是一件好玩的、可成为谈资的事情在津津乐道，老师却把她的行为定性为不顾学业，满脑子稀奇古怪甚至还有些下流的想法。从在办公室里老师批评她时那怒不可遏、又羞愤难明的表情中，辜小真看得出来。

　　辜小真拿着自己的画夹从老师的办公室回到教室里，她出现的那一刻，所有本在自习的学生都抬起头看她，他们的眼神让辜小真很不自在。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想要把画夹先放回书包里，然后拿出书来继续自习。

　　“流氓！”

　　把画夹放回书包里的瞬间，她听到同桌吐出这两个字。辜小真马上看向同桌，然而留给辜小真的只是一个白眼，和一个冷笑罢了，同桌根本不屑拿正眼看她。

　　辜小真满面通红，但最终没有言语。

　　从这一天以后，辜小真每天还是按时来上学，但是心已经不在学校里了，而是漂泊到不知何处去。每天在学校里的辜小真像个游魂，只是机械地学习、行走。

　　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想在学校里画画了。

　　这一段的戏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拍摄完成，而今晚要拍的是，成为游魂的辜小真在一次期末考试之后，在所有的学生都在班级里激动地对答案，热烈地商量着接下来放假这两天要去哪里玩，要怎么犒劳自己在备考期间付出那么多辛劳的时候，辜小真处于所有欢乐气氛之外，一个人离开教室，鬼使神差地来到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上。

　　云弄影继续翻看着剧本，剧本上写：辜小真只觉得周围太过吵闹，而所有的吵闹都与她无关。她避无可避，只想着离开，不在乎要走到哪里。

　　这场戏要怎么演？云弄影想，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很快收工吧。

　　开拍前各部门准备就绪，第一个镜头从辜小真离开欢腾的教室开始，一路走到天台上为止。这一段拍得很顺，没有任何差错，拍了两次就过了。如果导演不是为了多拍一遍以防万一，云弄影想，这一场戏也是一次过。

　　等到拍到阳台上的戏份的时候，又出现了些麻烦。这次问题倒不是出在优游身上，而是与她搭戏的隋立峰。

　　接下来要拍的是辜小真和沈杰的初次相遇，至少从观众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这场戏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场景里。不过严格来说，只是沈杰单方面遇到了辜小真。

　　沈杰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关键人物，对辜小真来说更是如此。

　　下午五点半开始，天色由晴转阴，等到了六点左右就下起了小雨。

　　剧组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开拍。

　　辜小真一个人来到天台上，没有人注意到她。主教学楼最高一层有一间音乐教室，一间多媒体教室和一个巨大的会议室，晚自习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辜小真也是在以前上音乐课的时候发现了通往天台的楼梯。她刚刚信步爬上这段楼梯后本以为通往天台的门是锁上的，可是一推之后门竟然开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辜小真并不在意，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直至走到天台边缘处才停下来。天台的四周围着银色的不锈钢护栏，辜小真走到围栏边上，往前望去。

　　她努力地深呼吸，好像只有在这里才有充足的氧气一般。

　　镜头拍辜小真到这里后，转到刚才辜小真推开的那道通往天台的铁门上。

　　一个身材颀长，五官俊朗的男生嘴里叼着烟从门后走出来。男生原本并没有注意到天台上还有别人，等他往前走了几步后才发现站在围栏边的辜小真。

　　男生停住，从校服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熟练地把烟点燃，然后眯着眼饶有兴味地望着辜小真所在的方向。

　　就是这个点烟的动作，隋立峰的表演总是达不到导演的要求。

　　“不是这样。”导演摘掉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隋立峰那走过去。两人在悄声地说着什么，云弄影没有听见，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优游的身上。

　　因为要配合隋立峰的戏份，即便优游演的没有问题，也还是不能收工。

　　在导演给隋立峰讲戏的时候，优游披着一个白色的厚浴巾，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云弄影见她吸了吸鼻子，心想她是不是冻着了，怎么也没看见剧组给她配个助理什么的。

　　正琢磨着，云弄影看见化妆组的一个工作人员递给优游一杯水，优游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跟个冬天里取暖的小动物一样。

　　没喝几口，导演就要求各部门重新准备再拍一遍，优游马上站起来，把手里的、身上的东西放好，走到天台边，当个合格的背景板。

　　为了这场戏，隋立峰点了一根又一根烟，云弄影总算是断断续续地听明白了为什么隋立峰总也没拍出导演想要的效果。

　　“这是沈杰的第一次出场。我们不妨花点时间好好磨一下这段戏。立峰，你现在的问题就是你抽烟的动作还是你自己，离沈杰这个形象还是不贴。

　　“沈杰还是个学生，可是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神秘感，使他又不像个学生，对于辜小真来说很特别，对于观众来说也有吸引力。这个度你把握一下，我觉得你可以松一点演，但不能为了这个就把这个角色演飘了。你演戏有经验，在合拍片里也锻炼过，肯定有你驾轻就熟的东西，但别形成惯性。”

　　其实单纯从这段戏来讲，云弄影觉得隋立峰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去演，他先天条件在这，举手投足间就有一种校草气质，还痞帅痞帅的。但是叶杉觉得他把戏朝偶像剧的方向上演了，这就和电影的基调不搭了。

　　隋立峰是学舞蹈出身，跳出名堂之后便到国外继续深造，期间有了拍电影的机会。他的外形条件非常好，在演戏这件事上也有天分。

　　叶杉在给他讲戏的时候，他听得很专注，几次重拍下来，他已经找到了导演需要的那种张弛有度的表演方式，既表现出沈杰的叛逆，又不让他显得那么“油”。云弄影猜测叶杉是不许隋立峰把沈杰演成个混社会的无赖，或是演得让沈杰光顾着耍帅。哪怕有一点这样表演的苗头叶杉也要立即纠正过来。

　　妥善沟通之后，后续的拍摄就很顺利了。

　　沈杰抽着烟从背后看着辜小真，他似乎并不在乎那个女孩一旦回头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存在，不过他也没打算走过去打扰她。沈杰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

　　雨下着，不大，却很有耐心，一点点地将地面打湿，滋润万物，也透着点仁慈，不让没有雨伞的人被淋得太过狼狈。

　　沈杰转身打算离开这里，走了几步路后又突然停下。他更改自己的路线，不是走向通往楼内的铁门，而是拐了个弯，站在与铁门垂直的一侧墙面的屋檐底下。站在这里，既可以躲雨，又可以在不被轻易发现的同时盯着那个女孩。

　　沈杰又点燃了一根烟，还没抽到一半，辜小真就从天台边缘处走回来了，她微低着头，径直朝铁门走去，根本就没发现天台上还有别人。

　　虽然也许只有一秒钟，但沈杰还是看到了辜小真的侧脸，记住了她的长相。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又待了五分钟之后，才离开。

　　不到八点，今天的工作就完成了。

　　虽然加了微信，但云弄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翻了翻优游的朋友圈，给自己喜欢的内容点了赞之后，云弄影决定还是直接去找她比较好。

　　云弄影从自己的行李箱中翻找了一阵，她记得燕子有给自己买过一个新的保温杯，这次进组的时候她一起带来的。

　　云弄影想着一会儿要再给酒店打个电话，让他们熬一份姜汤放进去。

　　等一切准备齐全后，云弄影带着姜汤就打算去敲优游房间的门。

　　“优游在吗？”云弄影敲了三下之后顿了顿，轻声问。没人应，她于是又敲了一次。

　　“哪位？”屋里传来优游的声音。

　　“我是云弄影，不知道现在……”

　　“请稍等一下！”还没等自己说完，便听到了优游的回答，云弄影听着屋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过了有十几秒门才被打开。

　　“不好意思云老师，我刚才在洗澡，您没等着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