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青远君

6、第 6 章 无

　　优游回到酒店房间后先喝了半瓶的矿泉水，今天的几场戏表演起来难度不是很大，没有多少情感的消耗，只要表现得尽量贴合角色，精准一点就好了，但即便如此，工作一天下来人也有些疲乏。

　　喝完水之后，优游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送给二楼服装助理那，第一天拍戏，可能是自己内心太兴奋，收工以后回到酒店都忘了这件事，还是服装助理上来敲门要衣服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优游把房间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棕色的地毯上，优游走到窗前，现在是晚上七点钟，银杏树后的路灯发出白色的光，酒店外面有点冷清。优游把窗帘拉上，拿起手机和父母视频。

　　父母本来都不敢相信他们的女儿会有这样好的运气，能这么快就成为电影的主演，优游其实自己一开始也不相信。不过既然机会落在了自己的头上，尽量抓住就好了。

　　“房间挺大的啊。”优游举着手机在套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拍拍沙发，一会儿拍拍写字台，一会儿拍拍卫生间，父母在电话那头发出适时的感叹。

　　“住宿条件挺好的。”妈妈下结论道，“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啊。”

　　“熬不熬夜咱姑娘也说的不算，”爸爸不以为然，“姑娘，跟导演好好学习，跟同事们好好学习，你年纪轻，第一次进社会。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多看看，长长见识，以后毕业了也有底气在这一行干下去。不怕苦，不怕累，有爸爸妈妈在……”

　　“你做报告啊，”妈妈打断了爸爸的话，“姑娘心里头比你清楚。”

　　“嗯，我知道。”优游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过几天可能还有夜戏，你们给我打的电话我可能接不着，拍戏的时候我不拿手机。”

　　“知道，知道，你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我们不打扰你。”妈妈一脸理解。

　　视频通话结束，优游把手机放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自己坐进柔软的沙发里。

　　她在回想到现在为止拍的那几场戏。

　　辜小真是一个寂寞的人，没有同伴，走到哪里似乎都有阴影笼罩着她，看起来是这个阴影主动寻找到她，但优游认为辜小真也在寻求这份阴影的庇护。辜小真喜欢绘画，每当她感到寂寞，或者无所适从的时候，就会通过绘画，疗愈自己。

　　最初的辜小真和普通的在校学生差别不大，虽然孤僻了些，但大都遵循正常的世俗标准生活着，甚至可以说她这份孤僻还透着点高傲的成分。由于家境一般，年幼失恃，辜小真在生活上过得很节省，比一般的孩子更懂得现实生活的不易，较为早熟，但毕竟年龄在这，有着属于这个年龄段的人所共有的那份天真和执拗。

　　一定要把握住她的心理变化。优游这么告诉自己，她拿出剧本，准备再去梳理一遍故事线，抓住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拍戏的时候不是按照剧本的前后顺序来，但她自己一定要牢记不同时期辜小真是处于哪种状态。

　　一看剧本，优游就忘了时间。看完之后优游又走到房间门边的一面落地镜子前，对照自己的表情。前期辜小真的肢体动作是收敛的，紧张的，或者可以说是带有一定防御性质的。她的喜怒全在眼睛里。

　　优游对着镜子，忧愁，沉默，委屈，愤怒，不解，这些情绪都应该是什么样的眼神，优游在试。在学校也排过大戏，但正像老师说的那样，舞台上的表演和镜头前的表演毕竟是不一样的，舞台上可以放大某种情绪，但是镜头前就要表现得克制一些，不然就会很浮夸，给人矫揉造作之感。

　　秉承着尽量生活化细节化的目标，优游站在镜子前不停地“挤眉弄眼”，有时还会转转脑袋，扬起下巴，以尝试演出不屑、回避或是不忍的姿态来。

　　优游直练到自己彻底觉得累了，再练不出什么效果了，才去洗澡睡觉。

　　虽然定了七点的闹钟，优游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小茶几离大床不远，优游探出身体勾手机，拿到后又马上钻回被窝里。

　　六点一刻。还可以再睡一会儿，今天上午的工作是围读剧本，时间还很充裕。

　　优游看到手机通知栏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就划拉下来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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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优游有过一个闪念，但她还有些不敢相信，于是点开头像看了看，是一条棕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脖子的线条很漂亮，可是仍看不到正脸。

　　优游一个激灵从被窝里爬起来，背靠床头，双手拿着手机仔细看这位申请者的个人界面。

　　地区：央城；个性签名那什么都没写。

　　朋友圈对陌生人不可见，相册封面是云弄影在一边吸着可乐一边对着镜头微笑。

　　应该是本人吧，优游能有百分之九十确定。她看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感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发生联系呢。

　　优游呼出去一口气，定了定神。她不该犹豫的，常理来说就该马上点同意啊，可是优游还想再多体验一分钟被云弄影申请加好友的感觉。

　　“真傻……”优游把手机贴在胸前，笑自己。

　　她郑重其事点了同意申请，过了十秒钟，便收到了第一条消息，是一个系统自带的可爱表情。看着表情上红红的脸蛋，和弯弯的笑眼，优游迷惑了，她发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算作回复。

　　上午优游在导演的房间里依次和新进组的两个演员一起读剧本。第一位演员扮演辜小真的班主任，导演称呼她为齐老师。齐老师五十多岁，年轻时曽出演过多部电影电视剧，虽然多为配角，但也成功塑造过多个经典的角色，后来转居幕后。优游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可一时没想起名字来。

　　“这就是我的学生吗？”齐老师拉着优游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老师的手厚实温暖，优游近距离看了看老师，发现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这部戏里齐老师的戏份其实并不多，不过优游注意到，在导演给她们二人讲解人物关系时，齐老师听得很认真，从她的反馈中也能听出来对于剧本老师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

　　“从我自己作为老师的角度看，肯定不觉得所作所为对学生有什么伤害，相反，还认为是在帮助学生证明自己的清白。你看，我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拯救者的立场上。”读完剧本后，老师指着这一段落和导演讨论。

　　“正是这样，班主任代表了学校方面带来的压力，但又不仅仅如此。这可能是辜小真人生中第一次发现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是很大的，哪怕是对于同一件事情，不同人之间的想法也会有天壤之别。”导演进一步解释。

　　“我越是觉得自己是为了学生好，做的事情可能就越是不近人情。”齐老师又看了看坐在一旁认真听的优游，拍了拍她的手背。

　　“优游你怎么看呢？”导演问道。

　　“我想，我会挺绝望的。本来以为可以依靠老师的力量给自己带来公正，但没有想到最后变成一件很耻辱的事情。”

　　这段剧情优游烂熟于心，也是以这个事件为发端，辜小真放弃把学校和老师视为庇护所。

　　从拍摄顺序上来，第一场戏是辜小真第一次逃学的场景，而辜小真从一个普通的学生走到这一步是有原因的。

　　辜小真学习成绩一般，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本人喜欢绘画，尤其是素描，在学习厌倦之余经常写写画画。班主任知道她的家庭情况，认为这个孩子需要好好看管，以避免她走入歧途。

　　像辜小真这样家境一般，年纪轻轻便失去母亲照顾的孩子，如果在学业上再不去投入更大的精力，将来长大成人要怎么生活呢。

　　班主任选择通过严厉教育的方式提醒她，但这却激起了辜小真的畏惧直至反感。

　　一次班级里收学费，辜小真把自己拿来的钱交上去之后就低头看书。同桌是有个略有些神经质的女生，她突然在座位上惊呼，说自己拿的钱不见了。

　　同桌很快就把怀疑对象指向一旁的辜小真，辜小真说自己没有拿，可是同桌本来就对平时看起来有点寒酸的辜小真抱有偏见，遇到此种情况更是喋喋不休。

　　班主任相信辜小真不会是个小偷，但又不能只凭自己的一句话就平息事件，为了证明辜小真的清白，班主任决定允许同桌翻辜小真的书包和课桌。

　　同时，班主任也言明，如果没有找到的话，同桌一定要向辜小真道歉，并且再也不能造谣别人偷钱。

　　结尾当然是没有找到这些钱，而辜小真认为这一行为严重侮辱了她的人格。

　　在翻找东西的时候，还发生了更糟糕的事，辜小真书包里的素描本被同桌翻出来，里面的那些被珍视的画纸被无情地暴露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

　　想到这一段剧情优游都跟着又揪心一遍。

　　“这段戏我们在现场的时候再看具体情况做一下调整吧，就先谈到这里，辛苦了齐老师。”齐老师摆摆手先行离开了房间。

　　齐老师走后，导演坐在沙发上打了个电话，并抬手示意优游稍等一会儿，人马上就来。

　　隋立峰像一阵风一样走进导演的房间，来了也没客套，直接就做到优游身边。

　　“辜小真？我是沈杰。”隋立峰伸出手等着和优游握手，优游握了握，他的手细长而有力，只是有点冰凉凉的。沈杰就是他在戏中扮演的人物名字。

　　隋立峰的面部轮廓很立体，棱角分明。优游目测他和自己年纪应该差不多大，奇怪的是，他举手投足看似不经意，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神里却又透着忧郁，好像没什么事情真正值得开心。

　　“过几天主要拍你俩的对手戏，先坐下来读读剧本吧。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提出来。”

　　“第二十七场，日外，学校操场……”优游照着剧本念起来。

　　沈杰最初是给辜小真的生活带来轻快和喜悦的一个人，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优游就在想，在初次面对沈杰的时候，辜小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之前她没有见过沈杰的扮演者，今天这一见面，优游觉得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同，隋立峰的形象在慢慢和沈杰重合起来。

　　下午主要拍的就是上午和齐老师对的那场戏，在开拍前，演员们都在排练，优游也趁此机会调整自己的状态。

　　待大家准备得差不多了，实拍开始。

　　下午自习，辜小真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班主任说要收教辅材料的费用，昨天告诉过的，一百元。每组最后一排的人收，其他人轮到你了就把钱准备好，交完了继续自习。辜小真回头从书包的内袋里拿出钱，放在桌角，是两张五十元。

　　同桌也同样在翻找，她在翻自己的书桌，镜头一扫而过。

　　辜小真这一组收钱的同学把桌角两张五十元收走，同桌又开始翻书包，面露焦急。收钱的学生暂时越过她继续往前排走，其他的学生都在各做各的，教室里很安静。

　　“都收齐了没有？”班主任在接过各个组收上来的费用时，开口问了问。

　　“老师！”同桌急急地站起来。

　　辜小真本来正在教材上做着标记，此时停下手中的笔，她没有抬头。

　　“我今天一早钱一定是带来的，可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了！”同桌向老师解释。

　　“你能不能是记错了？明天拿也可以。”班主任并没有太在意，她把钱合成一沓，坐在讲桌前把它理整齐。

　　“老师，上午上课间操的时候，我还看到钱就放在书包里，不可能现在怎么都找不到！”同桌顿了下，“应该是叫人偷走了！”

　　班主任皱了皱眉头站起来，看向这边。

　　“我中午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见辜小真动我书包了！”

　　底下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有的人则仍埋头写字，好像不愿意把自习的时间浪费在这种琐碎的事情上，有的人表示难以相信，抬头看着老师，继续关注事情的发展。

　　“辜小真，你中午的时候动过同桌的书包了吗？”班主任面容严肃，语气倒是和蔼的。

　　辜小真放下笔，先是目视前方，然后站了起来，平静地说道：“她的书包倒在过道上了，我看见了，就捡起来。”

　　“哼。”同桌不以为然。

　　“老师，她当然不会承认了！会有小偷承认自己偷东西吗？”

　　“那你想怎么样？”班主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已经解释清楚了，你又不相信，不能无缘无故就诬陷同学是小偷。”

　　“我没有无缘无故！”同桌脸红起来，“我看见了，老师，她应该还没有把钱拿走，不是藏在课桌里就是书包里，肯定是的！我拿的崭新的一百块钱，上面写了名字的！”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老师，很简单的，从中午到现在才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偷了钱的话一定藏在自己身边，翻下书包和桌子不就知道了。”

　　“我没有拿别人的钱。”辜小真字字清晰，语气有一丝急切。

　　同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没拿别人的东西又为什么要怕呢？”

　　辜小真看了同桌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你没资格翻我的书包。”辜小真把头瞥向一边，冷冷地说了一句。

　　“老师！你看……”

　　同桌还要继续表达自己的愤怒，被班主任打断。

　　“好了，可以了。”老师点了第一排的两个学生过去，“你们俩一个人看下书桌，另一个人翻翻书包。”

　　“为了消除不实的传言，我就暂且按照你的方法来，但是如果我们最后没有找到那一百块钱，”老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你要知道，因为你一个人的原因，耽误了大家多少宝贵的时间，同时，又给辜小真同学添了多少麻烦。如果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找到，那你一定要跟辜小真同学好好地道个歉！”

　　两个同学走到辜小真旁边，辜小真站着一动不动。

　　“辜小真，你配合一下。”班主任一板一眼地说道。

　　辜小真垂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使劲握紧，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侧身走出来站到一旁的过道上。

　　两个同学开始听从老师的吩咐检查座位上和书包里的物品，其中一个同学，先把书桌里的书本和纸笔都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有可能夹在书里了，要翻得仔细点。”同桌探头探脑地看。

　　另一个同学拿起书包，可是包里的东西一时没地方放。

　　“倒在我桌子上。”同桌立马把自己桌面上的东西塞到课桌里，把桌面清理干净。

　　“不用了，拿过来放这里。”班主任指着自己面前的讲桌，“其他的同学也帮着看，省得还要说检查得不仔细。”

　　书包里的东西被悉数摊放在讲桌桌面上：几本练习册，一摞卷子，一本数学书，一本英语书，连书包小袋里的钥匙、硬币、一元两元的纸币、手纸还有卫生巾都被拿了出来。

　　检查的同学把拉链全部打开的书包倒提起来，在讲桌上面又抖了几下，示意书包里的东西已经取干净了。之后又一一翻查讲桌上的书本和卷子，翻卷子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原来还有一本墨绿色的画夹。

　　班主任皱着眉头从学生手中拿起画夹，上面夹着一沓画纸，只有最后几张是白纸，其它每一页都被画上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内容，大部分是用铅笔，也有几张是油笔。有的画得很细腻，有的只是匆匆的速写。

　　“这都是些什么？”老师一张张地翻，头几页好像是什么卡通动物，后面有的画的是景物，一棵树，一朵枯萎的花，一口水井，一片山丘。还有些是人物，一个拾荒的老大爷在推着三轮车，三轮车上尽是被捆成一卷一卷的废纸；一个下肢残疾的男人拄着拐艰难地在人行道上站立着，看起来正要向前迈步；广场上的一对情侣在拥吻；一个女人……

　　老师看了一眼，“啪”的一声把画夹摔在讲桌上，画中的女人裸露着□□在给怀中的婴儿哺乳。

　　原本在讲桌上翻书的学生早已停下手中的动作，此时又被班主任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们俩接着找，动作快点！”班主任抱着手臂命令道。

　　“看完了没有？找没找到钱？”

　　“没有。”两个学生相继答道。

　　“好了，总算结束这场闹剧了啊？没想到辜小真你又给我添心思！以后不要再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丢不丢人？啊？我都替你害臊！辜小真你听到没有？！”

　　辜小真脸红红的不吭声，所有的学生都在看着她，她只是盯着脚下的地面。

　　“哦还有你！你不是……”不等老师话说完，同桌马上开口。

　　“对不起辜小真，我冤枉你了，你不是小偷。”说完她又看向老师，“老师我这样可以吗？”

　　班主任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同桌自顾自坐下来，另外两个学生也回到座位上。

　　“辜小真！过来把你的东西收拾了！收拾完之后带上你画的这些东西马上到我办公室里来！”班主任气冲冲地走出教室。

　　学生们发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辜小真站在原地，她试着仰起头来，可头抬起的刹那，一滴眼泪忽然就落下来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