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青远君

20、第 20 章 无

　　辜勇像从前一样躺在放松椅上和咨询师交流，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一些。

　　“这是我们进行的第九次咨询了，也将会是最后一次。你上次跟我说，女儿很久没和你联系了，那你有没有去医院看她？她身体恢复得还好吗？”

　　辜勇停顿着，他皱了下眉头，像是在做着一个很艰难的选择，没有回答咨询师的提问。咨询师也不急，默默等着他。

　　“我一直都觉得女儿没有离开过我，不管她在哪里。”辜勇开口，“医生，我跟你说了我女儿这几年发生的很多事，但我已经越来越记不清她小时候的样子了。我那时候只想着多赚钱，我怕我没法给她好的生活，怕她像我一样。”

　　“你可以试着问问你的女儿，也许她并没有这么想。”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她了……”

　　“可以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我怕她怨恨我，怕她问我妈妈在哪里。”辜勇的声音有些沙哑。

　　咨询师眼镜后睿智的眼神在观察着辜勇，眼前的情形是她尚未料到的，与她已掌握的信息不相符。辜勇最开始接受咨询的时候，告诉她的内容是，妻子和他一起抚养孩子，但是他们夫妻俩工作太忙了，疏于对孩子的管教，孩子在青春期有些叛逆，在教育问题上他们俩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在后来的几次咨询中，辜勇几乎不再提到她的妻子。今天他又突然提起，也许是辜勇回忆起了什么，又或者是辜勇想抬起一只脚迈进现实与虚幻之间的那道门。

　　咨询师看着辜勇的眼睛，“你也很久没有和我说起你妻子的事情了。如果这样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

　　“我的妻子，”辜勇打断了咨询师的话，他双手放在腹部上，交叠在一起，“我的妻子十五年前去世了。”

　　一片沉默，辜勇似乎陷入回忆里，他深吸一口气后，开始讲述。

　　“那晚，我和妻子在堂哥家，堂哥一家人为我们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不过那天心情却出奇的好。那一年，我和妻子开的小店生意越来越好了，我们买了一辆二手的小货车，脑子里想的都是未来生活的美好。

　　“我妻子很能干，她画画很好看，也很有做生意的头脑。我们是在初中认识的，都在一个班级，我学习成绩不好，她没有嫌弃我。我所能想到的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和我妻子结婚。

　　“那天，我们跑到邻市里去拿货，顺便去文具店里给女儿买了一大盒的画笔，去儿童商店里买了一个可爱的玩偶。女儿像妈妈，也很有绘画的天赋，我们夫妻俩商量好了要好好培养她，如果可以，长大了就当一个大画家。我堂哥是个好人，知道我们那段时间很忙，要顾店里，还要顾孩子，特意打电话让我们去他家庆祝一下。

　　“当时，我堂哥还去买了几瓶啤酒，我以前逢年过节的时候，总要和堂哥喝上几杯。酒都倒进杯子里了，我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今天不行了，我得开车，孩子还在家里托老人照顾呢，他们都在等我俩回去。我妻子那时候从厨房里走出来，我还跟她说，真是忙糊涂了，差点跟堂哥喝上了。”

　　辜勇停了下来，不再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那盏台灯，缓缓开口：“我记得那天晚上的雾特别大……”

　　“卡！”叶杉坐在监视器后面说道，“这段可以了。”

　　云弄影一直站在后面看这场戏的拍摄。按照剧本上的设计，接下来要来段插叙，重现当年那场车祸。命运总是愿意和人开玩笑，年轻时散漫惯了的辜勇现在为了老婆孩子成为了一个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人，开车绝不喝酒，可是那天晚上，在她和妻子回家的路上，偏偏遇到个醉酒驾车还闯红灯的汽车司机。这场戏由于涉及到动作戏份，已经被排到后续的拍摄计划中了。

　　今天现场有不少工作人员都抱着深深的好奇来围观孟百生的表演，因为这可是孟百生进组后的第一场戏，好在实力派就是实力派，人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该怎么拍就怎么拍。

　　总体而言，这场戏拍得还是颇为顺利的，各方面的配合都刚刚好。云弄影想，看两个经验丰富的演员搭戏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符笑站的位置离云弄影不远，“真厉害啊……”他看完孟百生的表演后不由得发出感叹。

　　云弄影听到了，微微一笑，孟百生真是本行走的演技教科书，大段的台词说起来轻轻松松，吐字和卫老师一样清楚，而且还没有舞台腔，很贴合人物。人家的肢体在镜头前是很放松的，紧张也是跟着剧情走，跟着人物心情的起伏走，特自然。不说话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戏，经得起摄影机的大特写。

　　她又转了转脑袋，寻找优游的身影，果然和她猜想的一致，优游正站在角落里跟符笑一样在那观察取经呢。

　　云弄影看着她，想了想，没有上前打扰。

　　刚才拍完的这场戏算是今天拍摄任务的预热，各部门准备好后，很快进行接下来的工作。

　　“《长梦不愿醒》第一百三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开始！”

　　辜勇双目含泪，“我那时已经心灰意冷，我想不明白，我也不愿意接受现实，一切都太突然了。

　　“只是那时候女儿还小。我不能不管她啊，不能不管她。”辜勇喃喃道。

　　“你说你不会不管你的女儿对吗？”

　　“是的。”辜勇眼中的泪终究未能落下，“我想不到除此之外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你已经做好选择了吗？”

　　“是的医生。我已经想起来了，小真还没有回家。

　　“我的侄子比小真大一些，我看着他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堂哥给了他很好的成长环境，我的侄子很优秀。我总在想，如果我的女儿还在我身边的话，她也会这样一步一步走来，我不怕她不乖，妻子怀孕的时候我们就说过，尊重女儿的选择，我只是怕她学坏，我怕我自己说话不算数，把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强加到她身上。”

　　“但你最后没有那么做是吗？你说你会告诉女儿，一直有个家在等她。”咨询师语气温和。

　　“是的。我很感谢你，医生。在你面前，我好像看到了关于我女儿的一种可能性，我之前一直以为那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我看见了女儿看到的一切，我知道了她的不容易，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可是我既然想起来了，就不能再停留在这里了，我的妻子还在天上看着我呢，不过我会把这些记忆留存在心里。

　　“我还会继续寻找我的女儿。”

　　“好的。我明白了。”咨询师扶了下眼镜，正了正坐姿，“今天你的堂哥和你一起来的，但其实有一点你不知道，门外等着你的不只有你的堂哥，他还带来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你也许认识，你愿意见见他吗？”

　　辜勇愣了愣，“好的。”

　　咨询师起身去开门，堂哥和小警察走了进来。小警察穿着便衣，走路带风。

　　辜勇一看到小警察，整个人就像弹簧一样离开放松椅，站了起来。

　　“我好像见过你，你是木警察的？”

　　“哦，木警察是我的师傅。”

　　“对对，我想起来了，木警察他人现在还好吗？”

　　“师傅已经退休了，他一切都好。”

　　辜勇点头，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不自然地看着别处某个地方。

　　“辜勇，这位警察有些消息要带给你，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我们可以先不谈这个。”咨询师提醒道。

　　辜勇目光又转了回来，他的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恐惧。他求助地看向堂哥，堂哥的眼里有泪光，然而堂哥亦不知要如何开口。辜勇内心里好像突然感知到了什么。

　　“我十二年来已经做了太久的准备……”辜勇低下头，神色黯然。

　　小警察看了看咨询师，咨询师摇了摇头，小警察准备放弃。

　　这时，辜勇抬起头来，直视着小警察的眼睛，“警官，是关于我女儿的消息吗？”

　　小警察微微鞠了一躬，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双手递给辜勇。

　　辜勇抑制着双手的颤抖把照片接过来，看到照片的第一眼他笑了，但那笑容是那么的苦涩，仿佛一口饮尽了人生中所有的无可奈何，拿着照片的辜勇很快便已经泪流满面。

　　其他人沉默着，像在哀悼着什么，房间内只余辜勇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辜勇不住地说着。

　　他拥着照片，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泪眼朦胧中，他感觉幻觉又一次回到他的眼前。

　　长大后的女儿坐在他的身边，辜勇看着她，绝望而无力地低声说着：“小真，爸爸对不起你……”女儿握了握爸爸的手，微笑着摇了摇头。

　　“爸爸，我走了。”

　　辜勇想回握住女儿，然而只是徒劳。

　　幻影消失了，辜勇双脚重新迈入了残酷的现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