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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殊途同归 ...


  •   1939年6月 重庆

      绕过好几个人烟冷清的偏远街巷,确定四下无人跟踪和暗中盯梢后,陈深在琼远路18号门前停下了脚步。

      党员干部培训课已经连续上了两天,今天下午难得半天休息,同行的几位教官早早儿的就叫了舞厅里最当红的几位姑娘,正想着晚上怎么同大家一起在饭店里好生醉生梦死一番。
      陈深找了个场面上还算过得去的借口推了应酬,他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怕是要去孟夏琅那儿才能寻得答案。
      他先是去了趟红玫瑰茶馆,点了杯咖啡慢悠悠的喝完,都未曾见着想见的人,这才起身结了帐,凭着记忆里郭汝胥说过的地址一步步找了去。

      长扣三声,短扣两声,不过一会儿,房内的人打开了木门。
      陈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白衣少年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道明了缘由。

      原来,孟夏琅和孟冬茵的父亲孟墥麟是中共上海交通站的站长,代号“猴魁”,奉命撤离前收到了一份组织上级传达下来的机密文件,要求他随着西迁队伍,讲这份文件安全的送达重庆。
      然而就在交通站秘密撤离上海时,副站长张秋山在火车站被汪伪特务抓获,本就贪生怕死的他最终耐不过严刑拷打,供出了孟墥麟手上的机密文件之事。
      汪伪政府得了消息,一路沿河设站,层层关卡,拦截围堵,不久,孟家三口所在的船上便潜进一批汪伪特务,趁着空挡绑走了孟墥麟和孟冬茵。而孟夏琅却因外出兜风,幸运地躲过一劫,后经郭汝胥多番从中斡旋,这才在重庆安定下来。
      而大牢里的孟家父女却不愿做人人唾弃的卖国贼,没过多久便被汪伪生生折磨死在地牢里了。
      而下令处死二人的汪伪特务头子正是李默群,徐碧城的表舅。

      “她一直很担心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出了琼远路,陈深又绕着不知名的街巷,一圈一圈的漫无目的的走着。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来寻答案前原本是想着,替小姑娘问清了孟家姐弟的缘由,就算未必是她希望得到的答案,也算是了却她一桩心事,以后便不必日日挂在心上,免不了徒增烦恼和不安。
      可现在,若是小姑娘真的知晓了其中的缘由,又不知会惹来什么旁的心思,又不知该是何等的伤心。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处理完今日剩下的工作,陈深迅速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
      季春尾声,孟夏已至,六月的重庆,夜间已经不似二月初来时那般寒凉,气蕴间竟有了几分夏日的温热。
      陈深洗完澡,只着了一件薄棉睡袍,清冷的月光三三两两的斜穿入室,照的他心口一凉。
      他犹豫再三,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那十张泛黄的信纸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关于她的东西,他一向随身携带。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些许难得的安全感。
      他是一名优秀的特务,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样在高度紧绷的伪装状态下平抚内心,寻觅可贵的安全感。
      可每当小姑娘出现的时候,他总会变得不像自己。
      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无比轻松,在她面前,一切的包袱和伪装都可以放心卸下,他只用做回最原本,最真实的他自己。
      他常常会短暂的忘掉自己的潜伏身份,忘掉时代和家国加注在他肩上的重担,忘掉前线同胞的流血牺牲。
      他不再是黄埔十六期一班的教官,不再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学员,也不再是长期潜伏待命的秘密党员。
      他只是姓陈名深,再普通的一个男子不过。
      他也有自己倾之慕之的女孩。
      将来的某个日子,也会寻一有山有水安静处,同她成家,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的过着同世间千千万万人一样的生活。

      千千万万户人家,千千万万的故人故事,千千万万的聚散离合,都不一而同的在这个时代里戏剧性的上演,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庄严的见证着人世间的最真实的悲壮与绝美。
      他又怎能全然忘却?
      他护佑身后的国家,也是为了更好的护佑身后的她。
      十年前的陈深,年少轻狂,徒有一身孤勇,一腔热血,和甘愿为革命奉献出宝贵生命的理想信念。
      遇见小姑娘以后,他不知何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爱惜自己的生命,珍惜与她共处的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都说生离死别,聚散离合,人间百态。
      陈深不愿想,也不敢想。

      粗砺的手指温柔的捻玩着信纸卷曲的边角,陈深现下只觉得胸中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仿佛被人溺入深海,只想着能拼命的抓住些什么,以慰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无助。
      他轻轻舒展信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时隔多年,小姑娘的墨迹虽已慢慢淡祛,一笔一画减却依然透着十年前的那股稚气,那股纯真。
      陈深像是看不够的,张张不落,一遍又一遍,仿佛透着这几张信纸,就能瞧见心底的小姑娘巧笑嫣然的模样。
      如果可以,只愿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巧笑嫣然。

      陈深有时候一直觉得自己的心中住了一个周幽王姬宫湦。
      如果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怀中美人一笑,那么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个时代的另一个周幽王?
      潜伏待命,只为有朝一日,山河万里,四海升升,而她依然休憩在淡墨如画的江南小镇里,眉目依旧,巧笑嫣然。

      ^
      陈深带了一支红灯笼回来。
      同行的教官实在忍不住,笑了他一路。
      的确,一个大老爷们抱着个红灯笼,一路小心翼翼呵护在怀里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 。
      张骏起先也是云里雾里,明明上完四天的培训课,大家伙聚在一起,在城里的一家湘菜馆吃完午饭准备回铜梁,他却不知是怎的执拗,硬抓着上菜的小二,也不容商量,执意要取走挂在门口的一支红灯笼。
      他性子倔,抓着小二的衣袖愣是不肯撒手,眼看着二人就快打起来了,张骏这才慌忙出来解了围,后又找到了饭馆的老板亮明了身份,算是强买强卖,替陈深要到了那支红灯笼。
      他问了一路的缘由,陈深却只是像宝贝似的捧着怀里的物事,生怕摔了,磕了,有得他心疼,丝毫不理会身边投来的,久久不肯散去的好奇目光。
      可是后来张骏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了,这灯笼啊,八成是为了这小子的心上人买的。
      只是送什么不好,非得送别人女孩子红灯笼,衣服,鞋子,首饰,脂粉哪样不好?
      现在这个年代,怎么会有女孩子喜欢华而不实的红灯笼?
      陈深啊陈深,看起来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到底还是免不了俗,心中一旦有了牵挂和自己的那份小欢喜,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张骏笑着摇了摇头。

      多年之后,也记不清是哪年哪月哪个月明星稀的夏夜,忙完了家务活,哄睡了孩子的陈深搂着徐碧城坐在院子里那颗古槐下面乘凉。
      二人从相识相知聊到相惜相爱,从山南海北聊到江南小镇,从战火连天烽火连绵聊到粗茶淡饭四海升平,好不惬意。
      徐碧城却陡然转了话题,“所以说,当年你为什么要送给我那支红灯笼?”
      “因为它像你一样…”
      “像我?”徐碧城不解。
      “像你一样,巧笑不自知,柔柔照人心”

      ^
      少女迈着轻快的步子快速穿梭在校园里僻静的小道上,一路小跑,也顾不上六月细风吹乱了的发梢,和轻扬起来的不安分的裙角,满心欢喜,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一人。
      待她匆匆的穿过风林场,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目光已经远远的朝湖桥上望去,在青山绿水见寻觅着那个熟悉的深绿色身影。
      她已然顾不上寻常少女的该有的矜持与羞涩,短短四日的分离,已教她彻头彻尾的领悟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
      难怪这几日,周丽会时常在寝室里打趣她。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待徐碧城满心欢喜的说出那句“谢谢老师,这是我收到过最美的礼物”后,一旁的陈深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是个简单通透的,脸上藏不住心思,喜怒哀乐溢于言表,陈深瞧她轻轻拨弄着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灯笼,落在手心,光滑可爱的紧,一双月牙儿似的眼又要笑得快要被她藏起来了,自己也像是被感染一样,心下开心,甜蜜的很。

      “你喜欢就好”

      1939年秋 重庆铜梁
      寒露

      徐碧城是从周丽的口中得知,自己被党组织选进了秘密计划执行组。
      黄埔十六期一千多名学员,包括她和周丽在内,总共不过五十人被组织考察选中。
      换作是旁人,此时正不知是何等的高兴,组织上级直接领导下达任务的机会不多,若是能抓住机会便能立下功勋,即使不是一路高升,也当是值得说道的功绩一件。
      可是徐碧城无论如何却高兴不起来。
      周丽的个人素质测评一直位居年级前列,她被选中,自是理所当然。
      可是她徐碧城凭什么?
      她对自己三角猫的实力一清二楚。
      别说是执行秘密任务了,能不能从十六期顺利毕业都不好说。
      如果接受秘密任务,那就意味着她要提前结束十六期的特训,离开同学,离开铜梁,离开陈深,独自一人在陌生的环境里应付未知的危险与挑战。
      可是如果放弃呢
      徐碧城清楚的知道,自己会后悔一辈子的。

      与陈深重逢在黄埔十六期,诚然是她生命中的一次美丽的意外,可是她也从未忘记爷爷说过的话。
      生在这乱世,我们所追求的,不只有亲情,友情,爱情,更有眼中的理想信念和肩上的责任重担。
      她不愿自己一辈子,永远只是那个徜徉在江南水乡的惬意东风里,依偎在爷爷怀里吃着红菱酥的小姑娘,终日戏耍,无烦恼无忧愁。
      国难当头,她徐碧城,是亿万分之一的中华儿女,更是党国的一位战士。
      她想快快变成那个足够优秀,足够强大,终有一天能与他肩并肩共同战斗的人。
      她可以像无数前人先烈一样,流血牺牲不知处,可她自知自己并不是为了战争而生,她有自己的理想,她要为自己的信仰而活。
      徐碧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
      陈深着实没想到一向爱藏着心事的小姑娘,会这么快就光明正大的找上了门来。

      接到校长奉组织上级下达的命令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同大多数老师一样备着下个月的课。
      他万万没有没想到,组织上级已经这么快查清楚了小姑娘的身世。
      被选拔上去的十六期学员不过五十人而已,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各行精英,唯独徐碧城,在一堆优秀的备选特工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小姑娘不清楚其中缘由,陈深却是清楚的很。
      此时选中徐碧城,并非是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异禀,尚待挖掘,无非是看中了她同汪伪特务头子李默群,有着一层表舅甥的关系。
      如此一来,方便掣肘,就算党国一时半会儿扳倒不了汪精卫此等大汉奸,也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较为轻松的干掉李默群这些小一号人物。
      可是,她那么一个莽撞冲动的性子,如何能够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平安的保住自己的小命?
      陈深有些害怕,不敢细想下去。

      出了办公室,陈深一路无言,小姑娘安静的跟在他的身后,亦是一路无言。
      十月的风来的迅疾,虽不似冬日寒风凛冽刺骨,却也染上几分寒凉,堵的人心口难受。
      小姑娘忙紧拢了拢胸口的大衣,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思忖着如何同陈深开口。
      脚步声一轻一重,前前后后,落在校园里每个静觅的角落。
      两人各怀心事,最终停在了教室门口。

      “头发又长了许多,坐下,我替你剪短一点”
      陈深率先开口,指着离自己最近的座位,打断了小姑娘酝酿许久的欲言又止。
      徐碧城听话的抽开椅子,乖巧的座下。
      也不知一旁的陈深从哪儿掏出一套剃头的工具,行云流水般的替自己铺好白色的围布,便自顾自的开始了手上的工作。

      徐碧城听着剪刀一声一声落下,柔软的毛发顺着透过门窗的清风飘落在脚边。
      四下无人,教室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个不同频率的呼吸声。
      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那么慢,那么静。
      如果可以一辈子都这样,该多好?
      徐碧城贪心的祈祷着。
      贪心的迷恋着,属于他们的为数不多的温存。

      就让时光这么不知不觉的慢下来吧。
      哪怕是一分一秒,都足够了。

      徐碧城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贪心之人。
      就像永远不知足一般,小的时候,贪恋父母在家的日子,贪恋极其珍贵极其可口的红菱酥,后来父母走了,她便贪恋同爷爷一起生活的时光,再后来,国破家亡,物是人非,她开始贪念来之不易的和平时光,贪念与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朝朝暮暮。
      贪恋如泉涌,越发止不住,接到任务的近些天里,她又开始幻想起他们的未来。
      待结束一切,他们会在何处安家?是在重庆?还是上海?亦或是回到苏州小镇呢?
      哦,对了!
      陈深说过,往后余生,要在自己的糕点铺子旁边开一家剃头铺,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平平淡淡度日。
      可是,他们真的会有未来吗?
      小姑娘不敢想。
      如果注定没有结局,何不让故事停留在最美好的一页?
      与其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不如怀揣着无限憧憬与幻想独自一人坚强的走下去,兴许能在血淋淋的现实里找得几分慰籍。
      这是徐碧城能留给自己的最后的安慰与说服。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小姑娘终于哽咽着开口
      “老师,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背后的陈深一愣,停了手中的动作。

      徐碧城离开十六期的那日,学校里的银杏叶第一次落黄。
      陈深没有同其他老师一般去见她最后一面。
      那日分别时,小姑娘告诉过他,她不喜欢别离。
      尤其是在“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秋天别离。
      爹娘如此,爷爷如此,就连十年前的陈深亦是如此。
      似乎小姑娘人生中最重要的几场别离,都发生在大地铺金的深秋,飘舞而下的银杏叶见证了她每一次的剥茧抽丝,也见证了她每一次的心碎伤痛。

      他还没来得及问她,是喜欢槐花多一点还是喜欢银杏叶多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婚礼是办西式的好还是中式的好?
      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
      关于她,还有数不尽的千言万语,只可惜现在终成遗憾。

      十年之前,小姑娘曾义无反顾的追出来,苦苦的挽留过自己。
      十年之后,换作小姑娘即将远行,不知归期。
      这一次,陈深不曾挽留,因为自始至终他都知道,他们的离去是为了中国更加光明的未来,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少经历一分生离死别聚散离合的痛苦。

      你看,他们其实一直都用着自己的方法,并肩战斗在同一条战线上,不是吗?

      秋叶沙沙作响,似是轻轻诉说着离人的不舍,道不完的只剩下无尽的牵挂。

      待到那抹熟悉的碧绿渐渐远去,陈深喃喃开口。
      “世界那么大,我愿意为了这一片银杏叶等待你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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