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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欢岁月 ...


  •   1949年9月 延安

      许是年纪渐渐大了的缘故吧。
      一向睡得安稳的陈深最近有些多梦。
      反反复复,且梦到的不过是同一个场景。
      银杏叶。
      满地的银杏叶。
      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视觉可达的整片天地。
      他努力的在自己奇怪的梦境里奔跑着。
      他很着急,很着急。
      也不知是在寻什么。
      他只是依稀看见天地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抹娇小的碧绿掩映在满目金黄里,显得突兀无比。
      他每每笑着朝那抹熟悉的碧绿奔去。
      眼见着就要抓住那抹碧绿。
      下一秒,便是烟消云散。
      梦醒,亦无迹可寻。

      新来的驻村医生给他的意见是多外出散散心,疏解积攒多年的压力。
      的确,他做卧底潜伏这么多年,紧绷的心弦好似一刻也未曾松过。
      从年少苏州寻路,到孤身留学日本;从铜梁任教十六期,到卧底潜伏特工总部。
      回首过往的四十载烟云,他仿佛一直都是一个背负着无数秘密的人。
      时代和家国加注的责任重担,压的他很多次都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如履薄冰,小心谨慎,四面楚歌,与狼共舞,几乎成了这么多年的生活常态。
      每一次合眼,又何尝不是每一次的暗中祈祷,祈祷自己还有机会见证明朝的旭日东升。
      幸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鬼子赶跑了,组织胜利了,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眼看着一个崭新的中国,在百年的血雨腥风后,在无尽的流血牺牲后,终于要缓缓站立在华夏大地,崭露出她的姣容了。
      他也确实该放下一些事情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记忆力又何尝不是如此。

      陈深想好好整理一次自己的记忆,最后同它们告别。
      他闭上双眼,第一个想起的还是老毕。

      毕忠良,这个同自己做了四年兄弟,却亲手害死了自己亲嫂子沈秋霞和李小男的汪伪汉奸。
      在极司菲乐路76号特工总部混日子混饭吃的三年,哪怕站在民族大义的立场上,毕忠良的确是十恶不赦无法原谅的罪人,但凭心而论,他一直都在护着自己。
      不会开枪,还让自己做了行动队一分队的队长。隔三差五变着法儿的找他要钱喝花酒,逛舞厅,他也只是笑骂一句“小赤佬”,就此带过。
      哪怕是利用李小男帮徐碧城逃脱被他发现的那次,他也只是支开旁人,愤怒的朝自己咆哮,“如果你是麻雀,那我就把你给打残了,我养你一辈子”
      他是出了名的多疑,但他也是从未真正相信过自己。

      陈深经常会想,如果下辈子,他不选择做汉奸,他们一定会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当年同在国军第七师的时候,他就待自己同亲兄长一般,处处照顾自己。那次战场死里逃生救了他一命后,他也不忘带上自己,改头换面转身投靠了汪伪。

      他是个聪明人,却也一直是个懦弱的人。
      陈深知道,什么军统中统,□□汪伪,他统统都不在乎。
      如果有的选,他可不想做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机器”,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安分守己,苟且偷生,同发妻刘兰芝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可是他选错了路,并且在这条路上一错再错。
      最后走上了深不见底的不归路。

      可怜他那发妻刘兰芝,孤身一人苦守蹉跎余生。

      刘兰芝……………
      想来是很久都没有再见过她了。

      那个能让陈深亲切的称上一句“嫂子”的女人,最后一次见她,是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老毕离开的第五年。
      他因执行任务从延安回到上海,拿着从药房里买来的维生素“安眠药”去了红十字教堂,托人将东西转交给她。
      陈深在门口思忖了许久,准备了许多想要同她说的话。
      可是最终还是不知如何开口,也不及她找出来,径直的走远,在漫天飘雪的世界里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是毕忠良的兄弟,也是刘兰芝的阿弟。
      记忆中的刘兰芝是个温柔的女人。
      平日里,她总会说着一口好听的上海话不停的念叨着陈深,催他抓紧时间赶紧结婚生子,她也好帮自己带带孩子。
      有一次,甚至就连远方来的,一个隔着十八层关系的表妹都不放过,铁了心的想着介绍给他。

      她曾有过一个孩子,女孩,名叫妞妞,不过早夭。
      从那以后,她总会劝着自己家里,做着杀人勾当的那位丈夫软心善良,也算是为他们地下的女儿积德。
      她喝了许多年中药,换了许多家医院,终是再无缘母亲这一字眼。
      她善良如斯,定当长命百岁,去始终抵消不了她那丈夫犯下的罪孽。

      李小男,他的战友。
      代号“医生”的交通员,明面上是个神经大条的三流演员,却一次又一次的用她那三流演技救自己于险境。
      她有着不亚于男子的韧性,不认输,也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才会痴缠着自己这么久,就算是知晓自己心中已有他人也不愿轻易离去。
      他亲手抓获了被人出卖,身份败露的她,亲手将她送进曾经关押过她姐姐的不见天日的行动处地牢。
      甚至是亲眼看着苏三省,了解了她原本可以像花儿一样绚丽的人生。
      她将生命献给了党,献给了革命,献给了她热爱着的国家。
      却徒将一腔深情托付给了一个不值得托付的男人。
      陈深只觉心中苦涩,欠她的,只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唐山海,他的战友。
      不同阵营,亦正亦邪。
      沉稳中张扬,压抑中痴爱。
      陈深一开始的确很讨厌他。
      讨厌他的做派,讨厌他的正经,讨厌他一身西装假模假式的样子。
      在陈深看来,他着实算不上是一个好人,毕竟刚到行动处的那段日子,他就联系了飓风队,给自己安排了接二连三的刺杀。
      直到那次李默群的晚宴,一声枪响,改变了在场三个人的命运,他们也终于因为同一个心爱的女人,走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可是他确实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中国人。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牵挂,永远得不到的牵挂。
      陈深曾经笑话过他,是个穷讲究的公子哥,却不知骨子里也是个实实在在的情种,情根深种,愈陷愈深,不得自拔。
      “替我照顾好她”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舒缓的眉头渐渐紧缩,陈深又回忆起了那些年的许多故人故事。
      扁头,钱秘书,刘二宝,柳美娜,朱珠,苏三省,苏翠兰,影佐,李默群……………

      一帧一帧,画面最终定格在自己“窃取归零计划”的那天。

      那天,天还没亮,他开着队里配的吉普车,早早的去了贝勒路福熙村86号叫醒了还在梦中的徐碧城,两人裹着薄薄的风衣出了家门,自然而然的牵着手,一路走到了黄浦江大桥,互相依偎着,观赏着凌晨三四点的第一场烟花。
      满心欢喜看着烟花的小姑娘自然不知道,他已经提前向组织提交了申请,如若窃取归零计划失败,恳请组织照顾好他的家人,皮皮和徐碧城。
      皮皮是他哥嫂的孩子,已经牺牲的宰相是他的母亲,而徐碧城,是他深爱着的未婚妻。
      他和她约定在延安相会,他会是小姑娘的入党介绍人。

      可是待他死里逃生辗转几月回到延安时,却没能发现小姑娘的身影。
      汪姐不说,陈深知道,她出事了。
      李默群动用了在上海所有为他所用的力量,只为层层设卡围追堵截,徐碧城为了帮他脱险,不惜暴露自己。
      而李默群向来是个阴毒狠戾之人,落入他手,活命奢侈,更何况徐碧城现前假意投靠,借他之势与唐山海假扮夫妻,在行动处扎根潜伏,已经惹怒了素来爱面子的表舅李默群。

      可是陈深不愿往最坏的地方猜测。
      或许她并没有死,她也同自己一样,侥幸逃了出来。
      可是这么多年了,如果她还活着,会在哪里呢?
      如果她还活着,又怎么不会来找自己?
      他在延安等了她三年,守着她与他诀别时的约定。
      可华筵散场,终是无人前来赴约。
      是了………
      他的小姑娘,终是在她挚爱的大地铺金的季节里沉睡过去。

      诺不轻许,她曾经答应过自己,陈家不会只有皮皮一个孩子,陈家以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
      她答应过自己,要谨慎小心,不让自己出事,一起和他等到胜利的那天。
      她答应过自己,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愤怒和悲伤,做一个更加强大的人。
      她答应过自己,要让自己为她剪一辈子的头发,买一辈子的红菱酥。
      …………………
      陈深记得自己说过,他还欠她一个浪漫的婚礼。
      可现在看来,却远不止这样。
      除了那个每个女孩子都为之向往的婚礼。
      他还欠她许过诺言的余生。

      陈深不敢再细想下去,他只觉得心口骤的猛烈跳动起来,胸腔里像是有什么在翻滚着,叫嚣着想喷涌而出。
      这么多年过去,他未曾有一秒将她忘记,却也未敢真切的回忆起与她的点点滴滴。
      思念如海水汹涌奔腾呼啸而来,痛的他只想忘掉身上最后的责任。
      可是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他不能。
      他还有未尽的责任与使命。
      他一直在寻找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可以让他卸下一切对祖国和组织的责任担当,义无反顾的去寻她的时机。

      而现在,似乎就是这个合适的时机。

      1949年秋 北平

      陈深是在九月二十一日跟随延安党员干部班子来的北平,他隐藏身份,潜伏十年,作为一名优秀党员,被受邀参加中国第一届政协全体会议。
      在这之前,他先带皮皮回了一趟山东老家,去宗祠里补立了兄嫂的灵牌,祭拜了早亡的父母和族中亲人。

      会议过后不久的十月一日,天安门广场上人潮攒动,山川四海的亿万同胞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庆祝着新中国的诞生,整个华夏大地都洋溢着一股新生的希望和喜悦。
      陈深很快就从这盛世狂欢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他知道,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的心,迟迟等不来一个归属。

      待再三婉拒党组织为自己在中央安排的职务后,陈深买了一张最早的火车票,马不停蹄的朝苏州赶去。
      现在,终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挠自己了。
      以爱为名的这场漫长等待中,再也无需背上任何枷锁镣铐,顾虑任何责任担当。
      十年潜伏,他顺利的完成了组织交付自己的任务,也无愧于国家和人民的期冀。
      就连唯一牵挂的侄子皮皮,现如今也在延安的学校里健康快乐的成长着。
      抛去一切功名利禄,头衔称号,他终于做回了那个纯粹的自己。
      他现在只是陈深,心中的牵挂也只为她一人。

      1949年10月 苏州

      陈深抵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时分了。
      深秋的夕阳就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小姑娘,金黄色的霞晕大片大片的晕染在水天相接的天际,叫人看的离奇,如在梦中,虚幻而又真实,朦胧而又清晰。
      他风尘仆仆的踏上那条熟悉的青石板,从远方归来。
      在外漂泊的这么多年,他到过许多地方,却不知怎的,偏是对多年前匆匆一瞥的苏州情有独钟。
      他原是无根浮萍,在乱世里凭着一股韧劲儿经受住了一次又一次的风吹雨打,毫无目的的寻着自己的故土。
      可不知何时,他已经错把他乡当故乡,也错把故乡当他乡了。
      初访小镇的那年,他刚过完20岁的生辰。
      刚刚经历生离死别,家破人亡,身心俱疲。
      他拿着兄长消失前留下的字条离开生他养他的故土,一步一步,稚气懵懂的找到了这里。
      那个时候,他道自己不是寻人问路,而是同前人英烈一道为新中国开路的一份子。
      如今再度相逢,他终是完成了少时的梦想,却也是弹指半生,沧桑半生。

      他走的极慢,极慢。
      细细品赏着秋日的江南韵味。
      沿河的一排木槿树已然没了花期时的灵动可爱,褪去一身淡香,只剩下枯睡的枝桠在秋风中凌乱。
      小河里的水仍是那般澄净碧绿,柔柔的拍打着岸边的青石,似在诱惑着附在石上的层层青苔,同它一道快活的向远方淌去。
      圈养的家犬隔着门板在院子里隐隐作吠,是在替女主人呼唤散布在街巷里,贪玩一天不愿归家的孩童吗?
      还是在向自己这个陌生的远来客警告示威?
      陈深不知道答案。

      他低头瞧了瞧脚底快被岁月磨去棱角的青石板。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真实的仿佛1929年的那个傍晚就在昨天。
      只是遗憾没了那个,自幼生长在这如墨江南里的小姑娘。
      没了那个坐在河边戏水小憩,无忧无虑吃着红菱酥的小姑娘。

      路边三三两两飘摇而下的银杏叶已经渐渐铺满了整个幽静的街巷,悄悄落在一尘如洗的白墙黛瓦上,落在幽幽鸣响的河水里,落在陈深的肩侧,鬓角,心头。
      他弯腰拾起一片银杏叶,借着落日余晖看的出神。
      他说过,世界那么大,他愿意为了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等待她的归来。

      可落叶知秋,年复一年,从延安到上海,从上海到苏州,他又是一如既往的前来赴约,却不知悄然错过了几岁年华,终是等不来那个应约人。

      如今,功成身退,再无后顾之忧,他只愿做那抱柱而死的尾生,水至不去,死生相守。
      如果属于他们的故事没有结局,那就让自己亲手为之画上句点。
      而时间,就是他能握住的那杆笔。

      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陈深习惯性的叩了叩门。
      除了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响,门内无人应答。

      推门,走进。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熟悉的参天古槐,熟悉的拾月天井,熟悉的抄手回廊………………

      陈深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回廊尽头的正厅里,似乎正坐着那个熟悉的碧绿色的身影。

      他抬脚,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短短几步路的回廊此刻竟显得无比悠长,像是望不到尽头的迷宫一样,扰的他心神错乱。

      拨云见月,穿山涉水。
      原来自己找寻那么多年的小姑娘,一直在水清木华处安静的等着自己。

      原来人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原来人世间所有的等待都是庆幸余年。

      世界那么大
      而你,刚好在这里。
      而我,刚好遇见你。

      “碧城…………”
      他终是哽咽着开口,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

      朦胧中只觉那抹碧绿欢喜的朝自己奔来……
      奔向独属于他们的未来
      奔向愈发清晰可见的往后余生
      奔向来之不易的清欢岁月

      陈深轻叹一声,紧紧握住怀中的温暖。
      此刻,他已无心再去分辨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幻梦一场,那又如何?

      这一次,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感谢上天,终是将他的小姑娘还给了自己。

      往后年华,清欢岁月也好,残缺余生也罢,只愿山河万里,予尔清风知我意,暮化星辰共此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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