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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华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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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春华秋实
文/基尼
自从那夜互诉衷肠确认心意后,徐碧城和陈深之间便多了些不为外人道的情愫。
或是课堂上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汇,或是午后无人时的林间幽会,亦或是校禁开放日并肩走在偏街冷巷时手心的那触温热。
只是令徐碧城颇为苦恼的还是自己一直落后的成绩。
虽然她也多用心放在各项课程上,再加上有周丽不离不弃的帮助和陈深偶尔的课后小灶,按道理来说也应该算是小有突破,奈何现实却是反反复复的波动,总体来说并未看见明显效果。
幸而还有个电报发送的项目,在全班来说算得上是她的强项,也不至于面子上过不去。
按陈深的话说就是:“与其博而不专,不如尽其所长”
这么想着,徐碧城倒也不是那么烦恼了。
日子一天一天慢慢的过去,转眼间已经到了六月夏至天。
1939年夏至 重庆铜梁
正值一月一次的校禁开放日,周丽拉着徐碧城去了山城里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场里挑旗袍。
明明学校旁边就有家现成的旗袍铺子,她不去,也不知怎的就偏偏愿意舍近求远,不嫌麻烦的跑来了城中心的百货商场。
徐碧城绕着手指小声嘟囔着,一旁的周丽挑的认真,将这抱怨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家铺子,旗袍的样式和花色都是早些年流行过的,你去大街上看看,现在谁还那么穿?”
徐碧城哪儿能不知道周丽的小心思,“什么流行不流行?你少拿这个当借口了,这俗话说得好嘛,女为悦己者容,你…是想穿给吕明看吧?”
“我!我………”周丽被堵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做答。
“那你呢?你难道不想为你的‘悦己者’好生准备一番?我可告诉你啊,据可靠消息,咱们班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对你的那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纷纷抢着要在交谊舞课上找机会和他共舞搭档呢?这到时候你就不怕………”
徐碧城原本还在那里春风得意的笑着,却突然被她反将一军亏的说不出话来,只好悻悻的走过去认真挑起旗袍来。
下个月的第一周是所有学员盼了许久的交谊舞课,因为只有这一周,他们才能脱下厚厚的军装和平日里穿的学装,换上精心准备的旗袍和西装,一展个人魅力。
徐碧城哪儿能错过此等机会,更何况周丽刚刚说了,已然有不少同班女生盯上了陈深。
什么叫树大招风?
啧啧,她可是在陈深身上真真切切的领悟透了这个词语。
她早预感陈深魅力之大早晚会招来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桃花债,却没想到应验来的这么快。
她细细的在五颜六色的旗袍堆里挑了许久,最后还是比较中意最里排货架上的那条水碧色的织锦圆领旗袍。
周丽早就挑中了一件丹红色的窄袖旗袍,就等着一向磨磨蹭蹭的徐碧城完事了,好一起结账。
待到店员从货架上取下选中的两件旗袍,去柜台上开□□,周丽凑过来,瞅了瞅徐碧城那件旗袍的价格,不由得惊的吓了一跳,“二十银元,这么贵?这都快赶上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年轻的女店员笑着解释,“这位小姐好眼光,这条旗袍是出自我们店里一位有着十年手艺的老裁缝,纹饰布料都很衬她的身段,价格自然是要比寻常旗袍贵一些的”
徐碧城转过头,选择性的无视周丽一脸震惊的表情,咬咬牙,二话不说的掏出钱包结了帐。
“啧啧……还笑话我呢,徐小姐为自己的‘悦己者’花起钱来可是一点都不心疼呢”
周丽一边调侃着徐碧城,一边挽着她的手向外面走去。
徐碧城笑而不语,其实还有另一个周丽不知道的理由。
陈深对她说过,她穿碧色好看。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欢喜,她便欢喜。
二人出了旗袍铺子,又马不停蹄的往商场的二楼奔去买高跟鞋。
徐碧城不知看见了什么逐渐慢了向前的步子,出神的呆在原地。
周丽停下来作势要拉着她一起走,她连忙回过神,推脱着:“你先去买,我还有事办,等我办好了就去找你”
说完,也不等周丽的答复,头也不回的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辞了周丽,徐碧城进了二楼西侧的一家口风琴店。
其实刚刚一上楼,她就注意到了角落里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面虽然不大,装饰却算得上精致讲究,店里一共就两三排货架,上面满满当当的摆着各式各样的口风琴。
店里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守,许是太久没有顾客和上门的生意罢,那老人垂脸撑着手坐在柜台边,似是熬不住要睡了去。
听了徐碧城走过来的声响,却是慢悠悠的醒过神来,当下站起来热情的招呼着:“这位小姐,看口风琴吗?”
徐碧城笑着冲他点点头,径直走向里边的那几排货架。
她是不懂得这些个物什玩器的,但因着陈深的生辰没几天了,所以私下里一直寻思着,总要送他些什么才好。
送什么好呢?
送书?
他那么有学问的一个人,看过的书只怕比自己吃过的饭还多。
送钢笔?
好像看起来不是特别花了心思的样子。
送领带?
对!过几天就是交谊舞课了,届时他会着一身西装前来授课示范交谊舞礼仪,领带自然是最适合不过的礼物了。
可是,也不知那日他会穿什么样式的西装,自己挑的万一不合衬怎么办?
再说了,女生给男生送领带,寓意实在太过明显,她和陈深才刚刚开始,如若做此举动,难免有些太暧昧了,到时候只怕她又是拉不下脸来,想着法儿的躲着他,弄得两人尴尬不已。
一来二去,徐碧城苦思了好几个夜晚也没想出来个合适的东西送他,直到刚刚上楼时不经意的一瞥。
是了,陈深像是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她能想到的他自然也不缺,倒不如打破常规,送他件寻常物什,闲暇时也能拿出来消遣。
能时时想起她来,便足够了。
徐碧城挑了一款老式的口风琴,拿了钱包准备结账,坐在柜台边上的老人却悠悠的开了口。
“小姐这是要送给心上人的吧?”
徐碧城红了红脸,小声应着“是”
“我们店里可以免费刻字,您想为您的心上人刻什么字,不妨告诉我,我来为您刻上,不消三五分钟即可,一来呢,是有纪念意义,二来,也算是留个标识,方便辨认。”
徐碧城捏着下巴仔细想了许久。
“有劳您了,那就烦请您刻上‘城春草木深’五个字”
“好嘞,请稍候”
第二天吃过晚饭,夜里第一堂课便是准备已久的交谊舞课。
徐碧城小心翼翼的换上了昨天买的那一身水碧色的织锦圆领旗袍,又对着镜子梳了个简单方便的发髻,一头柔丽的黑发温顺的铺在肩后,娇小可爱,清丽动人。
她耐不住周丽一而再再而三的软磨硬泡,半推半就的让周丽给她上了个淡妆。
当两人一前一后踩着不太合脚的高跟鞋,一路慢慢吞吞的走到礼堂的时候,其他的学员已经差不多都到齐了。
一眼望去,徐碧城着实找不出比花红柳绿这四个字更能形容当下情形的词了。
上一秒还在自己身边的周丽不知何时已经撇下了徐碧城,主动飘到吕明身边去了,二人低头耳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浓情蜜语。
徐碧城只觉得脚下有些不大舒服。
她在大学里也曾穿过旗袍,不过都是些素色旗袍,脚上穿的自然也是合她身份的平底单鞋,哪像现在,蹬着一双高跟鞋,颇有一番偷穿大人鞋子的窘迫样。
她扶着墙,挑了个离门最近的座位坐了下去,打算一边休息一下酸痛的小腿和脚,一边等着陈深。
没过多久,“咔嚓”一声,礼堂大门被人推开。
燕尾西服,蝴蝶领结,来人正是陈深。
果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陈深没旁的心思理会四周女生投来的倾慕或是欣赏的目光,他立在大门边,好看的眸子四处张望着。
他在一片花红柳绿里努力的找寻着他的小姑娘。
待发现一身碧色的小姑娘正安静的坐在离自己不远的角落里,陈深清了清嗓,朝着礼堂中央故作镇定的开口,“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就是大家的今晚的练习搭档,现在开始今天的练习”
说完,也不顾人群里那些小女生遗憾的小声抱怨,径直朝着角落里的那抹碧色身影走过去。
耳边响起熟悉的音乐,一曲开始,周围或是不依不饶的商量着换舞伴的争执声,或是高跟皮革踏在地板上咯吱咯吱不停的声音,亦或是这个踩了那个的脚,那个碰了这个的胳膊,抱怨个不停。
角落里的徐碧城却觉得周围静悄悄的。
静的只听得见陈深抬脚,一步一步踏在大理石板上走过来的声音。
她的翩翩公子,拨云穿月,满心期许,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能请您跳支舞吗?”
陈深微微弯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朝舞池方向示意。
徐碧城微笑着点了点头,将右手覆了上去。
两人挑了个空旷的地,还不及徐碧城反应过来,陈深的右手已然抚上她的背脊,左手顺势牵住她垂在一边的右手。
她的手软软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织锦面料,抚着温热的后背,陈深兀的觉得自己的手心被烫的难受,像火烧一样一直烧到心底。
也不知到底是她烫了他的手心,还是他烫了她的背脊。
陈深突然记起那次课堂上的例行体检示范时,小姑娘的窘迫,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自己身上来,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这边的徐碧城也并不好过,她一紧张就容易犯错,课上教过的虽然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将左手放在陈深右手大臂上,十分徒劳的在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回忆着陈深在课堂上说过的注意事项,小心翼翼的上下来回调整着手的位置,来来回回挠的陈深心头痒痒,很是难耐。
陈深思忖着开口,“你今天穿的真漂亮,旗袍很衬你”
“谢谢~”
徐碧城本就紧张的浑身不自在,听他这么一夸,更加忸怩不安,心下一慌就这么不知不觉的乱了步子,下一秒便不小心踩到了陈深的鞋。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低着头小声道着歉,
“没关系”
“老师,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
陈深笑笑,低头瞧着她“如果人人都会,那还要我们做老师的干什么?”
握着徐碧城的左手紧了紧,“抬起头,放轻松,别紧张”
陈深细细打量着今天的小姑娘,身上是一身合衬的水碧色的织锦圆领旗袍,袍面并无多余的纷繁花纹图案,一深一暗两种料子的运用,让这件原本看起来普通平常的旗袍显得更加具有层次感。
小姑娘本就生的极好看,这种简单的设计再合适不过,不会使明珠蒙尘,也不会宣兵夺主。
陈深觉得手上有些异样的舒服,细瞧了去,原是小姑娘那一头秀丽的黑发,正柔柔的擦着他覆在小姑娘背脊上的手。
“头发,好像长长了不少”
“嗯……”
“夏天来了,留长了反而不方便,需要我为你剪个头吗?”
“你…你还会剪头发?”徐碧城有些意外
“陈某不才,祖上曾以此谋生,我也就是学到了点皮毛”
“你怎么什么都会,我感觉我好像从来没有机会真正认识你”
“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知道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什么?”
“我呢,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剃头铺,以后做个专门为别人剃头的剃头匠”
徐碧城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仰起头直直的盯着陈深的脸,努力的想象着陈深拿着剪刀为别人剃头的模样。
陈深被她盯的颇不自在,脸上的温度不自觉的升高了不少,只得匆忙转移了话题,“你呢,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我啊?让我想想”
小姑娘又抿着嘴仰头思考去了。
陈深心下一动,想起了那日初遇 ,小姑娘去而复返只为了那半包未吃完的红绫酥,忍不住打趣她:“该不会………是吃一辈子的红绫酥吧?”
“当然不是这么肤浅了”徐碧城皱着眉,一本正经的解释着:“我呀,以后要回小镇,在巷口开一家最大的铺子,专卖红绫酥,这样呢,整个小镇的人不用老远的跑去上海,只消走过几个街巷,就可以吃到全世界最好吃的红绫酥了”
陈深笑着打趣,“你这是………要和杏花楼抢生意啊?”
徐碧城被他逗的浑身上下没了半分不自在,竟也不顾形象的笑得合不拢嘴,“不,是砸他们的招牌”
陈深盯着小姑娘的笑眼,舍不得将目光离开,脑海里努力构想着他们的未来。
“好,那以后我们老了,你在巷口开铺子卖红绫酥,我呢,就在你的铺子旁边随便找个摊位,安心的做我的剃头匠,我们俩呢,心情好的时候就开张,若是不开心了,就不开张,寻个地儿逍遥自在去………”
徐碧城听的动心,脸上是少女的羞涩。
原来,他已经在计划着他们的未来,不是近几年,也不是十几年年,而是一直到老的一辈子。
“好………”
她望着他,温柔的点头。
一曲谢幕又一曲,紧握着的双手却始终没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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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清湖原是铜陵市郊的一处天然湖泊,后来因为过度取水,连年干涸逐渐见底,两岸垃圾成山,隔着老远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恶臭,人人避之不及。
直到黄埔军校在铜梁设立分校区,湖泊周围的这块地被划进园区建设用地,校方请了园林生态专家重新规划了后,扩建成了一片人工湖泊。
因与教学楼和学生宿舍隔着占地广的风林场训练基地,平日里倒也没有多少人影往这边走动。
所以每每午间休息时,陈深和徐碧城便会趁着空档,前后脚的来到月清湖上的小桥上幽会。
徐碧城今日午间带了前些天在百货商场买好的口风琴前去。
她想着将这礼物早些送出去,虽然他的生辰在明天。
但是重庆方面来了通知,明天一早陈深就要和其他几个班的教官出发去重庆,参加为期四天的党员干部培训。
错过不如提前,她是这么想着的。
徐碧城到的时候,陈深正扶着木桥上的栏杆,望着眼前一汪深碧的湖水看得出神,并没有感受到她故意放轻的步子。
徐碧城走近,轻轻开口,“老师”
陈深闻声回头,一眼便注意到了她藏在背后的双手。
“藏的什么 ,拿出来看看”
徐碧城笑着收回藏在背后的手,双手捧着递到她的身前,“诺,提前给你的,生辰礼物”
“你怎么知道我生辰是什么时候?”
“怎么,只许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就不许我耳目众多,消息灵通了?”
陈深笑着接过,打开,是一只老式口风琴。
上面镌刻着“城春草木深”
陈深小心翼翼的将口风琴捧到嘴边,霎时间,音律已从他那似笑非笑的嘴角边跃出,一层一层,慢慢回荡在青山翠林间,回荡在深碧色的湖水里,回荡在两人的心窝里,不动声色的荡漾起一层层爱的涟漪。
小姑娘时而抬头盯着陈深的眸子,时而害羞的低下头,心满意足的笑起来,一双月牙儿眼都快笑得藏起来不见了,双颊也随着悦动的音律染上好看的绯色。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终于找到了那位属于她的翩翩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