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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沅有芷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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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丽在陈深的办公室门口的廊道里来回踱步。
她现在有些紧张。
还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不应该一时冲动耐不住徐碧城那小丫头的软磨硬泡,利用职务之便来帮她给陈深送信。
也不知道那小丫头片子是吃错什么药了。
明明早些时候还想着法子的躲着陈深,谁知前些日子回来后又像变了个人似的,先是偷偷摸摸的自个儿在榻上捣鼓着什么,后来又是羞羞答答的求着她帮忙送信。
她是一班的班长,平日里除了管理班级的日常事务,一月一次的文考成绩和个人定期素质测评成绩也需要她去教务处取回,然后交给本班教官登记。
于是,她将徐碧城塞给她的那封信夹在了一沓厚厚的成绩单里。
这种事,她可从来没做过。
也不知道他们这位陈深教官是个什么样的脾气。
周丽带着一丝对陈深的惧怕,轻轻的扣了扣陈深办公室半开着的门。
“请进”陈深闻声,并未抬头。
周丽走上前,故作镇定:“老师,这是我们班上次月末文考的成绩以及个人定期素质测评的成绩单”
“辛苦你了”陈深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接过周丽递过来的那一沓。
周丽倒是走的比谁都自觉,生怕晚了几步叫陈深看出她的意图来。
待周丽火急火燎的走了后,陈深方才垂眼瞧了瞧放在最上面的文考成绩单。他眯着眼,用手指一排一排比对着,很努力的在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字符里找着徐碧城的名字。
果不其然,倒数五六。
想想这一个月来上课,徐碧城不是低着头躲他,就是发呆放空,陈深对这结果也倒不是很意外了。
再翻开底下的那一沓个人定期素质测评成绩单。
第一张就是徐碧城的。
陈深仔细瞧了瞧评定结果。
射击 不合格
长跑 不合格
耐力 不合格
伏击 不合格
………………
电报发送 特优
嗯……………纵观全局,也就这电报发送还能拿的上台面来。
陈深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徐碧城怎么看都着实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特工。
且不说她实力不够,性子却是个藏不住事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皆是明明白白的摆在面儿上的,遇事鲁莽冲动,感情用事胜过理智分析。
往后若真到了一个尔虞我诈的地方,还不知她是否会收起自己的棱角和尾巴,保护好自己。
她本不该卷进这水深火热的黄埔十六期来。
她原就应该安静的像幅画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开开心心的待字闺中,到合适的年纪了,就等着说亲的婆子踏破门槛,再仔细寻个合适的人家,嫁过去做个富家太太,把自己的生活过的像画一样,像诗一样。
可是这乱世殇国殇城,更殇人。
徐碧城没有选择,一如陈深亦无选择。
陈深忆起十年前那个一身粉袄,拍着脚丫弄水的江南姑娘。
那个时候的徐碧城,笑眼弯弯,灵动卓然,眼里心里只有爷爷和杏花楼的红菱酥。
现在的徐碧城,依旧是目光澄澈,简单的让人一看就透。
只不过澄澈的目光之余,更多了一份陈深十年前未曾发现的坚定。
陈深不觉这目光有异。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目光。
长兄,嫂嫂,徐青江,郭汝胥…………还有千千万万不知名姓,但和他一起奋斗着的同胞,都曾流露出和徐碧城一样的目光。
陈深一直坚信殊途同归这四个字,更坚信这四个字会应在他和徐碧城的身上。
终有一天,他和她会站到同一条战线上来。
登记到一半,一个暗黄色的牛皮信封突兀的从一众测评单里冒了出来。
陈深握笔的手顿了一顿,他好奇的拾起来看了看,发现上面并没有署名。
转到背面,却发现右下角以最不易被人发现的大小写着“陈深收”三个字
陈深觉得奇怪 ,又凑近细瞧了几秒,方才发觉他是认得这字的。
这字迹是徐碧城的行书。
收敛内韵,落笔随心,着实是她那种性格写的出来的。
他原先寻思着前些日子的事情,一时情动耐不住性子做了孟浪之举,也不晓得是否会唐突了她。
也不晓得接下来,她是否会像往常一样躲着自己。
谁知道小姑娘先找上了门,这么一来,他也算是放心了不少。
陈深脸上满是敛不住的笑意,他四下环顾,确认无人注意到自己后,方才满怀期待的打开了信封,小心翼翼的取出里面的信纸,像是对待什么宝贝似的生怕磕着碰着了。
信纸很大,只有正中间写上了一排秀气的小楷。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一笔一划工整简洁,秀丽文气,满怀少女心事。
第二天上课,徐碧城故意早早的到了教室候着陈深。
周丽说已经替自己将信送了出去,那么今日怎么着也该有个回信吧。
她不好意思像上次那样直接找去陈深的宿舍,自然也没个正当理由去陈深的办公室,毕竟那里人多眼杂,还有其他班的教官老师在。
直到学员一个一个慢慢到齐,陈深才不急不慢的出现。
他言简意赅的介绍了一下这次月末文考和个人定期素质测评成绩的整体情况,就叫了周丽上台,同他一起下发个人成绩单。
拿到自己成绩单的那刻,徐碧城整个人都不安生了。
各项指标测评,除了电报发送算得上等,其余都是不及格。
文考成绩也是不出意料的在全班倒数。
徐碧城原先还是少女心期许着一番,目光紧紧追随着陈深的身影,现在这样却顿时没了旁的小心思。
她耷拉着脑袋,慢慢回忆入学以来的这一个月,对自己这么多些天里的消极怠课,三心二意的行为感到懊恼。
与陈深的重逢的的确确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可是这也不能成为她懒散敷衍的借口。
徐碧城突然有些想念爷爷。
当时为躲避战火西迁重庆,徐青江凭着自己积攒多年的人脉和声望,在当地的一所公立中学里给她找了份国文老师的工作。
课程不多,工作轻松,薪金合理,节假日双修要什么有什么,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却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徐碧城却是说什么都不愿意。
甚至瞒着徐青江,偷偷报了黄埔十六期的名。
战火还未波及苏州之前,她安安分分的在大学校园里念书,就像同龄女子一样,接受了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人生,读书,毕业,嫁人,生子……………
可是真正亲身体会到戏词里唱到的生离死别,她才明白,原来所有一切,在国殇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
国之将倾,岂有完卵!
与其在一方矮矮的屋子里教着学生爱国护国的道理,为何不投笔从戎,用实际行动践行自己的信仰和理想呢?
更何况,祖国正值用人之际。
舍己为公,忠心卫国,这是爷爷从小就教给自己的道理。
徐青江没有劝解,也没有反对。
他对自己孙女的脾性清楚得很,表面上是文文弱弱的大家闺秀样,骨子里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一但是她认定的东西,她便不会轻易放弃。
可是现在,徐碧城的内心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彷徨和对自己的质疑。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弃吗?
她不甘心,她也绝不会认输。
她抬头望了望讲台上的陈深,眸子里的坚定果决又深了几分。
她想快快成长起来,努力优秀,成为足够相配,并且能够和他肩并肩共同战斗的人。
而不是那个永远都只知道念着红菱酥,躲在他的羽翼下戏耍的小女孩。
不是说耐力不合格吗?
那就从它开始,拼了命的练。
果然,傍晚操场上训练的人群中,多了一个娇弱的身影。
徐碧城简单的吃了点晚饭,便辞了周丽一个人去了训练场。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军装,一圈又一圈,毫无尽头的绕着训练场跑着,仿佛永远不知道累似的,又仿佛是在惩罚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夕阳到消失了踪迹,天空上露出几颗星子的踪迹,徐碧城的步子才一点点慢了下来。
此时,训练场上的人影已然散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三三两两,也大多停了训练,慢悠悠的往宿舍走去。
徐碧城不想就此停下,她深知自己底子本就不好,再加上前段时间的种种,此时已经差了别人十万八千里,更是要倍加努力才好。
直到耳边穿来熟悉的声音,“你是在惩罚自己吗?”
徐碧城闻声,慢慢停了稍有发颤的步子,四处张望着那个人的身影。
陈深从训练场旁边的那课老树下缓缓走出。
今日上课时,他就瞧着小姑娘的神色不对,也不像是之前刻意躲着他的那种少女羞涩,更像是无端的自责和懊恼。
果不其然,他在吃过晚饭后路过训练场时便捕捉到了那一抹瘦小的身影。
陈深心里估摸着已经算出来七八分,左不过是因为不太好看的成绩自责,只是瞧着小姑娘一圈又一圈不顾身子的跑下去,免不了有些担心,便一时停了往宿舍走的步子,挑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躲了起来。
他知道小姑娘性子倔,本不想现身干扰,只盼着能等到她自己想通平安的回了宿舍,他也好安心的离去。
奈何此时的徐碧城更像是铁了心的罚着自己,眼看着脚步飘虚发颤,豆大的汗珠湿透了发鬓,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这才耐不住担心出了声。
小姑娘已经累到直不起腰了,贴身的衬衫也被汗水浸湿,紧紧的黏在皮肤上,一张小脸红彤彤的像是被炙烤了一般,让人看着心下一紧,委实心疼。
徐碧城强忍着浑身上下的酸痛直起身慢慢站定,待摸清陈深的方位后淡淡开口:“老师……”
陈深走近,“没有老师在罚你,你没必要……”
“是我不好”徐碧城抬头打断他的话,“是我没有尽全力,是我不够优秀,才会拖了全班的后腿”
陈深瞧着小姑娘脸上的倔犟,知晓依她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想说的话又在嘴里思忖了半天,换了个方式才说出口:“训练不在一时,再怎么拼命,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
“相信我,你这么无休无止的跑下去,除了能换回来一个心脏猝死,没有别的好处”
徐碧城不知如何接话,对上陈深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回宿舍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路灯微弱的光将二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陈深和徐碧城一前一后的走着,俱是无言。
她很想告诉陈深,女生宿舍和教官宿舍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学校本就占地广,他再这么送下去,怕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的宿舍休息。
可她不能说,送出去的信还没有回音,若是她一味的自作多情,若是陈深恰好只是绕着学校散步溜圈,那就委实尴尬了,她可不想让两人以后的相处变得不自在起来。
小姑娘低着头心事重重的走着,前边的陈深却兀自停下了脚步。
下一秒,心不在焉的徐碧城猝不及防的撞上了陈深坚实的后背。
等到被这么不清不重的一撞,小姑娘总算是回了神,低着头小声说着对不起。
陈深转过身,没有丝毫要责罚于她的意思。
“还记得小镇巷口的那棵银杏树吗?”
“记得”徐碧城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我记得,我走的那天,深秋的银杏第一次变黄落叶,细细碎碎的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街巷,好看的很”
“我原以为你早就忘了这些事。”
“我当然不会忘记,我还记得,有一个苏州的小姑娘,最爱缠着爷爷从上海带回来杏花楼的红菱酥,也不知道后来我给她寄过去的红菱酥收到没有,亦或是时过境迁,她吃腻了,已然爱上了别的糕点”
徐碧城笑笑,“既然是认定了一辈子的东西,我想,小姑娘又怎会轻易转变?”
陈深也盯着她笑,默默点了点头。
“十年前,那个小姑娘曾经问过我,世界这么大,既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为何不留下来?”
徐碧城低着头,抿嘴不语。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十年过去了,我总算是找到了答案,只是不知道,那个小姑娘还愿不愿意听一听我的答案?”
徐碧城没有半点犹豫,脱口而出:“她……自是愿意的”
陈深温柔开口:“世界这么大,既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愿意为了这一片银杏树叶留下来”
徐碧城看着眼前的男人,初见他时,他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眉宇间尚透着稚气,眸子里却像是养着一汪深碧色的湖水,叫人望不到底,只觉着有股淡淡的疏离意味。
而现在,他早已真正的成长为了一个十足的男人,徐碧城不知道在陆军士官学校读书的那几年教会了陈深什么,只是再见他时,眉宇间的稚气已经全然褪去,好看的眸子里也不再是深不可测的冷淡梳离,透着一股温柔的光,直直的照进自己的眼中,照进自己的心底。
校道两旁银黄色的灯光透着稀疏的叶片柔柔的铺撒在陈深的脸庞上,徐碧城慢慢抬起头,红着脸细细瞧着眼前的人,眉眼里皆是独留给她的无尽温情。
她知道,她在这一片战火连天和烽火连绵里,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归属和温柔。
她多想让时光就此慢下来,甚至就停留在此刻。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他们两个人,足矣,安矣。
是夜
树梢上的知了都偃旗息鼓,停止了喧嚣,整个校园里安静的听不见一丝声响。
而两颗悸动的心,却迟迟不肯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