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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子成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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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3月 重庆铜梁
初升的太阳酝酿着透出第一缕光,悄无声息的浸染在整个山城里,使得早春的寒气在一夜之间全部消融。仔细瞧去,山坡上已经三三两两的冒出了些沾着露气的花儿。
徐碧城一夜未眠。
睡在下铺受罪的周丽也没得个安生,一个晚上时不时的会被徐碧城翻来覆去,扯的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期间还夹杂着一些晚上听来莫名有些诡异的笑声。
同她一样一夜未眠的还有陈深。
他先是在单人床上挣扎了几个小时无果,照例披了件外套,坐在靠近窗子的书桌旁,直到天亮。
他盯着那株探进屋子里的国槐看的出神,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托着几颗晶莹的露珠,可爱的很。
“再过几个月,窗前的国槐就该开花了吧?”
陈深记得,在小镇的时候,徐家后院里就有一颗比这还要大,还要高的国槐。
到了夜里,小姑娘会爬上去,寻个合适的地方,摆个合适的姿势卧着,闻着枝桠间的芬芳,数着天上的星星。
“到时候,她一定欢喜的紧。”
“只是不知,小姑娘到底是喜欢银杏多些,还是喜欢槐花多些?”
他撑着手,倚靠在窗子边,安静的想了许久。
“罢了,来日方长。等有机会了,一定要亲口问问她才好。”
陈深笑了笑,抬头看着天边的鱼肚白一点一点彻底翻过来。
这个时辰,小姑娘该起了吧?
徐碧城再一次被周丽从床铺上摇醒。
面对周丽步步紧逼的盘问,徐碧城招了。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的对周丽招了。
从十年前江南小镇的夏日初遇,到十年后曲阑深处的意外重逢,徐碧城将她与陈深之间的种种全部摊开了放在周丽面前。
这下,轮到周丽苦恼了。
她现在虽是说和吕明在一起处着,但终归是个同徐碧城一样,从出生起就养在深闺里的小娇娘,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更不懂得那些男人的心思。
陈深到底是什么意思周丽暂且弄不明白,但是作为旁观者,她倒是将徐碧城的心思瞧得个清清楚楚。
“简单来说,通俗易懂,便是世人常说的四个字:一见钟情。”
徐碧城羞红了眼,急得连忙摇头否认,薄薄的脸皮霎时里外红透。
与来自北方性格爽朗直接的周丽不同,徐碧城是打江南水乡来的女娇娘。周丽晓她脸皮薄,面子上挂不住,平日里开个玩笑都是禁不住的脸红,于是她绞尽脑汁的动用起全身的文艺细胞,好不容易才憋出了几个合衬徐碧城心思的字。
“惊鸿一瞥,自此终生难忘。”
徐碧城慢步到寝室外的阳台上,左右来回碎步,一双粉嫩的小手交叠着搭在腰间,嘴里反复碎念着周丽的话。
她像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情来,先是娇俏一笑,随后又立即清了清嗓,故作严肃的敛起三分笑意,满意的点点头。
世人常说:自古情起不自知,满心欢喜系一人。
周丽知道,徐碧城,这是对陈深动了情。
今日月末,十六期的教官和学员均有两日的月假可修,平日里设的校禁也于这两日开放,准许学员外出自由活动,购置生活物件。
周丽一大早就被被吕明拉着出了校,说是城西那边有条小吃街十分有名,无论如何也要两个人一起去试一试。
徐碧城才不会自讨没趣的跟着去凑热闹,她的东西虽不多,但也不缺些必要的,再者学校里本就有个小商铺供给学员的日用品,更谈不上要她出校购置。
于是她一个人慢条斯理的吃了早饭,又窝在寝室里看了好一会儿书,不久就觉得平日里有周丽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寝室实在过于冷清,便放下本就没看进去几页的书,出了寝室楼,在空无一人的校道上晃悠着。
陈深算是十六期教官队里面最年轻的一个,虽过了三十,但这些年东奔西走的求学,也没时间正儿八经的谈个恋爱,他自然是不愿意凑到一群要么是有妻小,要么是有女友的人堆里去。
毕竟,有这闲工夫,还不如静下来好好想想,如何搞定他的小姑娘。
他用含糊不清的借口推了好几个同事各种各样理由的饭局,回到寝室脱下一身紧绷着的军装,换上平日里穿的休闲便装便踏着轻快的步子出门了。
他在校园里转悠了好几圈,终于等到小姑娘蹦蹦跳跳的朝他这边移动过来。
陈深早上开完会回寝室的时候,就瞧见了周丽被吕明拉着,两个人风风火火的出了校,徐碧城呢,依他的记忆,着实是个不太爱抛头露面的性子,果然是一个人乖巧的吃完了早饭,再乖巧的回了寝室待着。
陈深很高兴,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想要制造一场偶遇,来拉进她和小姑娘的距离。
徐碧城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缀花连衣裙,园头领,裙体收腰的设计将她娇小却不失风韵的体态展现的淋漓尽致。
她本就不高,骨架又小,一张巴掌大小的脸上更是瞧不出来二十四年留下的岁月痕迹,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她正当豆蔻妙龄。
小姑娘满心欢喜的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蹦蹦跳跳的在校道四周的绿坪边散来散去,一会儿弯下腰逗逗刚探出头来的野花,一会儿踮起脚轻轻的触破挂在嫩叶上的清露,一会儿又对一场春雨过后,悄悄爬上树干的蜗牛起了兴致,盯着那个小不点一动不动,像是对全世界都充满了好奇。
陈深的观察力向来很强,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的那几年,授课老师都不止一次的夸赞过他,所以他老远的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清丽背影。
看到小姑娘的那一秒,陈深眼里满是止不住的高兴。本想着快步走上去免得就此错过,哪知道又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霎时刹住了急性子耐不住的脚步。
陈深面上又恢复了往日授课时的正经,他侧着脸清了清嗓,又低头理了理起了些皱角的衣服,确认无误后,方才小心翼翼的向徐碧城的方慢步靠近。
他尽量克制着他的面部表情,好让一切在遇到徐碧城时显得自然许多。
这边的徐碧城仍是孩子心的玩个不停,她看中了前面花坛边上一片被雨水打下来的树叶,正想着怎样将它洗干净,裁规整了做片书签。
她蹲的太久了,乍一起身只觉得两腿发麻无力,眼看着就要朝着前面一处水洼跌落下去。
下一秒,便迅速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徐碧城双眼抵着那人温热的胸膛,不能视物,只觉得隔着一层轻薄的料子,那人熟悉的温热感尽数烫在自己的脸上,弄的她浑身不自在。
她一手扯着那人的衣角,一手扒拉着他的手腕,挣扎着想从他身上挪开。
身侧却传来熟悉的温柔耳语。
“怎么还这么马马虎虎,不知道小心一点?”
是陈深。
陈深扶着徐碧城在一旁的座椅上座下,然后,良久无言。
午后的校园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连平日里喧嚣个不停的鸟雀也不见了踪迹。周遭的时空似是静止了一般,安静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的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日江南。
陈深和徐碧城仍是安静的坐在座椅上,不愿去打搅彼此的沉默。
二人对面就是一汪月清湖,碧绿色的湖水受了前夜里春雨的恩泽,直到现在就着缕细风,还能荡漾着碧波远去,在日光下折射粼粼水光,直叫人看了心中愉悦。
“今天是月末双修日,你怎么…不出去走走?”陈深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我在铜梁没什么要探望的朋友和熟人,要用的东西也挺齐全的,所以…便没出去……”
陈深哦了两声,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继续下去了。
“老师,你还记得冬茵和夏琅吗?”徐碧城突然提高了音量,扭过头来望着他。
“就是……就是小镇上孟叔叔家的孩子,他们也在你教的宗孰上过课”
小姑娘看着有些着急,一双小手也不安分的动起来,许是像比划什么能让陈深明白。
陈深也侧过身,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他们了……”小姑娘的语气又一下软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身子也不自觉的蔫了下去。
徐碧城轻轻开口,“我们两家是一起坐船西行来的重庆,一次路过日军盘查点的时候,孟叔叔和冬茵一起不见了,紧接着过了宜昌,爷爷过世了,等我们好不容易到了重庆,夏琅也是铁了心的留在那里,在一家茶馆里做侍应生的活,不肯跟我一起来十六期…”
陈深盯着徐碧城,好看的眸子里尽是无力和悲伤。
他回忆起一个月前在红玫瑰茶馆见过的那个侍应生小哥。
孟夏琅,陈深是记得的,他和他的胞姐孟冬茵是徐碧城的好朋友,十年前,三人就几乎是形影不离。
陈深又忽的忆起自己的事情,十年前在五三惨案里死去的那些亲人,族人,还有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但却是日日处在危险中的兄长和嫂嫂。
他向来不会安慰女生,但他读的懂小姑娘眼中不加掩饰的悲伤,可是他一时间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安慰他自己和徐碧城。
安慰这个战火连天的时代里最普通不过的两颗受伤的心。
陈深觉得心中苦涩,很不是滋味。
他思虑了很久,默默叹了口气,似在为徐碧城感怀,也似在为自己感怀,“缘聚缘散终有时,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来,也驱逐不走”
小姑娘闻声转过头。
四目相对,徐碧城突然觉得自己看不透陈深。
许是从未看透,又许是光阴轮换,陈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江南小镇的教书先生了。
此时,陈深明明就在自己的身侧,可不知为什么,他离自己又是那么的远。
很远很远。
片刻后,陈深迅速从旁生的情绪中走出来,寻思着换个轻松的话题缓解两人间的气氛。
“不说这个了……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徐碧城仰起头,巴巴的等着他的下文。
“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我哪有?”
被人戳中了心思,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太清楚了。
“没躲着我?那上课的时候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小姑娘一时语塞,想不出话来圆谎。
“嗯?”
陈深却不愿就这样放过她,仍是假装严肃一点一点靠近徐碧城,一点一点吞噬小姑娘的理智。
“我……我…我害怕!”
“害怕?”陈深挑挑眉,显然是对小姑娘脱口而出的这个理由抱怀疑态度。
“对,我害怕!你是老师,我是学生,你也知道的啊,我这个人,向来胆小怕事,所以呢,害怕老师低着头听课天经地义…”徐碧城挺直了身子,提高了音量,一脸正经的说着。
陈深又靠近了几分,眼里的笑意却是不经控制的全都要漫出来了,“你没做亏心事,怕老师干嘛?”
“………………”徐碧城又被他堵的没了回话,只好尽量的挪开身子,离陈深远了些,希望这样能维持自己面子上的镇定。
“那…要是我们不以师生的身份相处,你还会怕我吗?”陈深仍是紧追不舍,话语间油看似不经意的,向徐碧城靠近了几分。
徐碧城只觉得空气都热了起来,热的她几乎都忘了呼吸。
“不以师生的身份?什么,什么…意思?”
陈深眨了眨眼,朝她狡黠一笑,“……你说呢?”
徐碧城抬眼,对上那抹笑意,大脑里面顿时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响声扰的她更加局促不安。
她越发搅紧手里攥着的裙摆,皱着眉头仔细思考着如何应答陈深的话。
良久,她还是摇摇头,“我不明白………”
话音刚落,一个温柔的吻悄然落在她的眉心。
紧接着是第二个吻,第三个吻………
眉心而下,触及眼角,再至双颊,最后…温热的气息止步唇边。
徐碧城懵了,彻彻底底的懵了。
她卧坐在陈深的怀里,不知如何回应陈深突如其来的孟浪之举。
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脑子里却是不听使唤一般,像炸开来的烟火,嘭的一身,点燃全身,一点一点夺走属于她的呼吸。
“还是不要吓到她才好”陈深心想着,又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顺带着带走了几分二人间暧昧的气息。
徐碧城怔怔的回过神来,一双眸子秋波含水,脸颊上晕染着好看的绯红,
“现在…明白了吗?”
陈深眼眸闪烁,心下确是止不住的欢喜。
徐碧城望着陈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此情此景,好像除了点头,她的的确确是找不到别的合适的回应了。
少女的羞涩,懵懂,情动,一点一点将她淹没在初表心意的欢悦里。
直到陈深悠悠然回她一笑,徐碧城还是不敢相信,她就这么简单的把自己的老师追到手了?
徐碧城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
她不知道
自然
陈深也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