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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纤云弄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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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碧城最近怪怪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周丽仔细想了想,大概是从她抱回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铁盒那个午后开始的。
先是莫名其妙的傻笑个不停,接着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的发呆。更严重的,是她上课的时候也不太用心,一直低耷着小脑袋不看老师不看黑板,手里握的钢笔好是好看,可是也只是起到在纸上晕染墨汁的效果,笔记嘛,倒是没见徐碧城做过。
这样下去,周丽严重怀疑一月一次的文考徐碧城能不能过关。
徐碧城并没有心思想那么多,她现在整日都有点云里雾里的小迷糊。
她耳边反复回荡起陈深的那句话,“以后我来做你的家人”
他是什么意思?
十年前,在小镇的那几个月,她只当是遇上了她人生中从没有过的另一种依赖。
大暑相遇,他为师,于三尺讲台之上授课说理;她进学,偶尔耐不住性子调皮。课堂里,课堂外,他好似总是耐心的包容着她的过错,她的调皮。体谅着她时不时的古灵精怪和天马行空。
立冬别离,她曾鼓起勇气挽留过,他却踏着满地金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地平线,就如来时那般,出人意料的闯入这方小小的天空。
陈深刚走的那段日子,徐碧城的的确确的有几分生气。因为自她能记事起,似乎就在一直同家人别离,就着这个缘故,她打小就不喜欢别离。
她觉得自己是在乎陈深的。
至少是像在乎爹娘,在乎爷爷那样的在乎。
所以她才会生气他不留缘由的离去。
那个时候小姑娘就觉着,或许自己早已把陈深当做了家人一样来对待。
爹娘走后,爷爷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直到陈深的出现,让她有了另一份归属感和安全感。
陈深会像爹娘,像爷爷一样待她好,记得她的喜好,不远千里的寄回来红菱酥,所以她不想让他离开,让所有对她好的人离开。
小姑娘自认是理清了自己的心思,并且往后十年,一如既往的这么理解着。
直到半个月前的那个安静的午后,陈深静静的望着她,轻而易举的说出那句“以后我来做你的家人”,又扰的她一汪心水波澜不平,久久不得安宁。
她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不经世事的豆蔻少女了,她生在这个动乱的年岁里,被战火步步紧逼着离开家园,没了爷爷,成为这世间孤零零的一颗无根浮萍。
再遇陈深,她已是十分万幸,十分感激上苍,让她在战火连天的年岁里还能奢求到一份阔别多年的心的归属和平静。
她终日拖着脑袋琢磨着陈深的话,也没见琢磨出什么结果出来,倒是人,瞧着一天天的傻气了起来。
至少周丽很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她决定,在尚未理清头绪前尽量躲着陈深,这样也可以避免两个人之间不必要的尴尬。于是她一如既往的采取“低头战术”,凡是陈深的课,能不抬头就不抬头,以避免不经意间的眼神触碰。
课余时间,能待在寝室里绝不出去,就算出去了,也要绕着教官宿舍走。
周丽记得,前天她和徐碧城吃完晚饭在校园里散步,隔的老远就瞧见了陈深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她本想拉着徐碧城上前去打个招呼,毕竟刚开学,给老师留一个好印象也是应该的。
谁知道徐碧城那小丫头听到她说陈深的名字后,像点了炸药一样掉头就跑,还毛毛躁躁地连带着崴伤了自己的脚。
徐碧城脑子里乱的很,面上也藏不住事。
周丽看的清楚。
同样,陈深也看的清楚。
他很清楚的感觉得到,小姑娘最近在躲着自己。
兴许是自己那天吓到了她?
该慢慢来的………
反正细水长流,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陈深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是止不住的开心,眉眼间皆是无尽温柔。
“哟,陈教官,什么事这么开心?说来听听,让我也开心开心呗”
又是张骏……
陈深心里对张骏这种不敲门就闯进来的行为有些腹诽,但明面上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小事,不足挂齿,倒是张教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骏一听,嘿嘿嘿的傻笑起来,“还不就是我之前求你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陈深。
陈深不是老古板,换班换学员的事情十六期中不少教官偷偷做过,看到的也就当睁只眼闭着眼,不去计较。
其实那天入学典礼上张骏同他说过后,陈深便在心里同意了,想着,反正也不是什么违反军纪的事,换就换吧,再说他从小到大,接触的多的女人除了早逝的阿娘和刚过门不久的大嫂也再无他人。女学员过多反而是件麻烦事,陈深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领她们成为一群合格的军人。
可是谁知道那群他自认搞不定的女学员里面偏偏有一个徐碧城?
“张教官,实在抱歉,这班,我实在是换不了……”
“不是?为什么啊?”
“我有不方便告知的理由”
“噢~我知道了”张骏一个巴掌朝着陈深的肩膀扇过来,“你小子!!!不会已经有目标了吧?你们班的?”
陈深低头笑笑,却也不否认。
“既然这样,那就当我没说过,兄弟我也不方便夺人所爱”,张骏说着又将陈深拉进距离,附在耳边小声说:“什么时候有机会了,介绍给我看看呗?”
陈深转念想想徐碧城这些天的举动,不自觉的有些懊恼那日的冲动之举,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三分。
“会有机会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打发走满脸好奇的张骏后,陈深提着从校医那里借过来的工具箱向教学楼走过去。
“下午的课,我来教大家例行体检的各项步骤和注意事项”
说完这句话,陈深故意停顿了几秒,朝角落里徐碧城的位置望去,果然,她还是低着脑袋。
“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特工间谍,伪装,是人人必修的一课”,陈深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上节课,我们已经学习了如何以商人身份伪装的技巧,这节课,我们要学会如何以医生的身份伪装。”
接下来是陈深详尽的理论授课,以及各类医疗器械的使用方法。
徐碧城低着头做笔记,听得很是认真,只是没像其他同学那样抬头听课,不大清楚那些医疗器械到底长什么样。
“徐碧城!”陈深突然念到她的名字。
徐碧城被吓得浑身一抖,手上写个不停的钢笔也被惊的掉在了桌子上,溅得她一手墨黑的汁水。
“该来的还是来了…”徐碧城咬咬牙,心不甘情不愿的站了起来。
陈深盯着小姑娘的脸,存了心要逗逗她,“听清楚我说的了吗?”
徐碧城点点头,仍旧躲着他的眼神。
“那你来,为大家演示一遍”
徐碧城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磨磨蹭蹭的走到讲台上,这才抬起头望着高了她半个身子的陈深,轻轻开口,“老师…”
陈深瞥了她一眼,自顾自的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
“现在假定这样一个情况,我方卧底人员身份暴露被捕入狱,你,作为我方上级传话人,奉组织命令伪装成狱医前去为监狱内所有犯人例行体检,在此期间借机找到被捕成员并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秘密向他转达组织的营救计划。”
“徐碧城同学,请开始吧!”
徐碧城无奈的点点头,打开讲台上的工具箱,深呼一口气,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
徐碧城,你可以的!
幸好今天上课认真听了许多。
她徐碧城虽然别的不行,可这记忆力却是出类拔萃的好。
要不然,她怎么会念着红菱酥的好,一念就是二十几年。
可是下一秒她就傻眼了。
她光顾着听,却忘了将各类器械一一对号入座。
这下好了,陈深和全班同学都在看着,她只怕是又要当众出一次洋相了。
“不管了,随机应变吧,豁出去了。”,徐碧城抿抿嘴,一副破罐破摔的表情。
她好像记得第一项是检查眼睛,要用到……好像没用到什么,空手就可以了。
她又深呼吸了一次,转向陈深的方向,慢慢弯下腰。
她伸出左手,颤抖着覆上陈深的左眼。
手掌心立即传来陈深皮肤上温热的讯号。
徐碧城心虚的很,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她低头看看陈深,想着从他的表情里探出个对错来。
哪知道陈深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脸上并无过多的表情。
徐碧城被陈深看的有些懵神,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呼吸,只觉得胸腔内憋得慌。
偏偏这个时候,陈深又得意似的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徐碧城羞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在心里安慰道,赶紧结束这一切,自己就解脱了。
然而下一秒,她又感受到了陈深的睫毛轻轻擦过她的手掌心。
酥酥麻麻的,挠痒痒似的抓在心口。
徐碧城羞得更厉害了,简直想就地钻个洞直接躲进去。
这哪里是什么要她来演示?
这分明就是要她的命!
讲台上的两人气氛微妙的很,台下的学生却还是认真的看着示范,丝毫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妥。
徐碧城背对着全班同学,她那好看的脸早已经羞得通红,除了陈深以外的其他人自然也不会知晓。
自然,徐碧城小小的身影挡住了陈深的绝大部分身子,他背着其他学生做出的孟浪之举,除了被他搞得心神不宁的徐碧城也不会有旁人瞧见。
徐碧城硬着头皮开始下一步动作,她抬起右手,在陈深的右眼面前来回试探着,一边柔柔的开口,“看得清吗?”
“看得清”
陈深心情很好的样子。
好在接下来的陈深并无太多令她心神不安的举动,她默默松了口气,拿下早已捂热的左手,换上右手,重复之前的步骤,这才算是完成了第一项。
徐碧城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包医用棉签,第二项是口腔检查。
她撕开一道口,取出两根棉签,犹豫着怎样叫陈深张嘴。
转过身时,陈深却早已出人意料的乖乖的张开嘴巴,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徐碧城轻咳了一声,鼓起勇气伸出左手捏住陈深的下巴,固定好位置后,右手便捏着两根棉签往嘴里探了进去。
先是不小心磕碰到下排的牙齿,徐碧城连声说着对不起,见陈深并无过多的反应,她便趁机大起胆来,触上软软的舌苔,左右观察着。
扶着陈深下巴的小手也趁机不安分起来,徐碧城试探着轻轻揉捏着,没想到触感不是一般的好。
陈深外表上看着文文瘦瘦的,下巴捏起来却是肉肉的感觉,虽然下颌线硬朗,却也不硌手,甚至莫名的舒服。
徐碧城心里气鼓鼓的,“哼,叫你刚刚捉弄我。”
她可不是好惹的。
这边坐在凳子上的陈深并不知道人家小姑娘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他只是有些惊喜,并且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小姑娘突如其来的主动。
徐碧城大胆了许多,干脆就着自己的喜好一步一步进行着下面的程序。
最后一项检查是心肺检查,听诊器嘛…徐碧城还是认得的。
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就可以解脱了。
徐碧城抓起听诊器,故作轻松的对着陈深,“把外套脱了”
陈深听话的脱掉了外面一层厚厚的军装,露出里面薄薄的白衬衫。
徐碧城松了口气,刚才她料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陈深里衣穿着个背心,就像隔壁班那个不正经的张骏教官一样,穿着个背心乱晃,被校长亲自处分教育了一番,说是带坏校内风气。
幸好幸好,咱们这位陈深教官,还算正经。
她在耳朵上套上听诊器,拿着拾音器贴上陈深的胸膛。
拾音器在他的胸膛上游走着,徐碧城表面上装的波澜不惊,心里却是慌的不行。
许是紧张的缘故,捏着拾音器的小手不住的抖着,拾音器过小,她又不能一把握住,旁边闲下来的几根手指更是不知如何安放才好,偏偏有意无意的撩动着陈深的心绪。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陈深感觉到小姑娘的手指在不自在的东闯西撞着。他渐渐乱了呼吸的频率,手掌心也紧张的冒出一层细汗。
此时的徐碧城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仔细探索着陈深的心跳。
“奇怪,怎么没听到动静?”
徐碧城小声嘀咕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仍是大着胆子四处探索着。
“你………”头顶的陈深默默开口。
“你…”陈深哑着嗓子,压制住自己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你放错了地方,哪里会听到动静。”
“啊?”
徐碧城疑惑着抬起头,刚好碰上陈深低下来的侧脸,软软的鼻尖触上他的嘴角,柔柔的鼻息一点一点铺撒在陈深的唇边,这会儿,倒轮到陈深失了心神,变得手足无措了。
他忍着快要压制不住的笑意,盯着小姑娘水灵的小眼睛,“没人教过你,心脏……在左边吗?”
不等徐碧城有所反应,陈深起身穿起搭在课桌上的外套,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着讲桌,看了眼贴在右上角的花名册。
“周丽!”
“到!”
“你来给大家说说,徐碧城同学错在哪儿了?”
周丽看了看陈深,又看了看陈深旁边的徐碧城,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徐碧城低着头,张大耳朵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无非是什么器械用错,方法混乱之类的小毛病。
“说的不错”陈深点点头,示意周丽坐下。
“但是还是遗漏了一个问题,有谁知道?”
小姑娘一脸疑惑的看着陈深,仔细回想着刚刚自己的动作,好像并无其他错处可挑。
“她忘记了自己暗中向我方卧底传递营救计划消息的任务。”,是前排的一位男生开口。
“正是如此,所以………”陈深说着,慢慢侧过身,看着跟前一脸苦相的小姑娘。
“请徐碧城同学按照老师布置的任务规定,用标准规范的程序再向大家演示一遍吧!这样,印象更深刻一些。”
徐碧城倒吸一口冷气,她再也没有任何情况比这个时刻更希望自己立马晕过去了。
开学前那一个月的特训都没叫她磨出这等心思。
幸好,最后还是及时打响的下课铃救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