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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鸾初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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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天色尚未大亮。
学校傍山而建,翻过高高的院墙,后头便是些寻常百姓的住处,平日里村民豢养的家禽家畜也随着天色渐明,慢慢躁动了起来。
陈深就是被宿舍后头山坡上的几只公鸡打鸣给惊醒的。
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的那几年里,为了能在闲暇时多学点东西,养成了晚睡的坏习惯。加之昨日夜间发生的种种,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的思绪拉扯回十年前,故人故事,物是人非,扰得他本就不甚安宁的心神更是乱了几分,睁着眼睛硬生生的扛到了半夜,也不知何时才入睡。
他睡眠一向很浅,既已被吵醒,便也无心再睡,干脆利索起身披了件外套,一个人闷闷的坐在书桌前欣赏着窗外的景致。
楼下院里种的那棵参天的槐树,枝叶竟攀爬着长到了三楼,恰巧就遮住了他桌前的大半扇窗子。新抽的嫩芽虽未开花,香气也是无处可寻,但绿油油的枝叶随着风颤动的身影,时轻时重的拍打着窗檐,也叫人看了心中欢喜。
他起身,解开栓锁,放了那层厚厚的束缚,任凭绿意荡漾心间。
湿润的空气混着昨日下过雨留有的土地的芬芳慢慢的飘进室内。
陈深顿时觉得自己清醒了很多。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棕色的日记本,打开,又合上,反复多次。
他捏着眉心苦恼着,不知记什么好,思虑片刻后,简单的写了个开头。
“1939年 2月27日 星期六 阴”
这时候,隔壁屋的张骏教官扣了扣他的房门。
“陈教官,起了吗?”
“起了?有什么事吗?”
“哦!今天入学典礼,那什么……我们得早点到,你准备准备就早点过去吧。”
“我知道了,谢谢。”
今天是黄埔十六期一千多名学员的入学典礼,没有人希望,也没有人敢错过此等大事。
当然,除了还在宿舍里熟睡的徐碧城。
徐碧城是被同寝室的周丽给摇醒的。
周丽是在洗漱完毕,整理完内务,换上昨晚刚发的军装后才发现五分钟前就答应自己马上就起的徐碧城还赖在被窝里。
这丫头昨夜里以为她睡着了,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赶着宿舍门禁时间才回来,今晨又赖睡到这个时辰,着实不太像她平日的作风。
周丽实在是想不明白,便把她摇醒了,想探个究竟。
徐碧城哪有胆子把自己昨天晚上洗完澡穿着个睡衣就去外面瞎晃悠还被一个男人撞见的事说给周丽听啊。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周丽仍是问个不停,徐碧城只好心虚的说了句“想家了”,才算是搪塞了过去。
徐碧城起先还觉得自己骗了唯一一个好朋友周丽有些良心不安,整个入学典礼上都心不在焉的,台上的中将校长说了一大堆也没听进去,但后来想想自己这也算不得撒谎,起码她是真的有点想家就释怀了。
和徐碧城一样,台上的陈深也有点心不在焉。
明黄色的军装穿在身上,衬得他原本修长的身材更加挺立有神,军帽下,一双好看的眼睛却在不安分的四处晃悠着。
他在台下的人群里盲目的搜索着徐碧城的身影,可无论男女学员,今早都换上了军装出席典礼以示郑重,一来一去间竟错生出一种“安能辨我是雄雌”的错觉。
陈深有些懊恼。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昨夜认错了人?
不应该啊……
“陈深……陈深!”,是站在他右侧的张骏。
陈深微微侧头,示意他有事等会儿再说。
“我……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我能跟你换个班吗?”
“唉,你也知道,张哥我是家中三代单传,眼看着马上就要三十六了,到头来连个媳妇儿都没找到,可怜家中父母为我牵挂操劳半生,到头来却要眼睁睁的看着我孤独终老,家中绝后,做儿子的我实在是不忍心啊……”
“虽然时代不同了,咱们十六期这次男女学员都招,可是随机分班的把人都搞分散了。”
“我刚刚去教务处偷偷打听了一下,你们班,你带的一班里女生最多,足足有二十来个……你哥我就惨了,六班里面只有不到十个妹子,你说说……我可不可怜?”
“你看呐,你我同在十六期任教,这就是一种缘分啊,你不能见急不救啊是不是?张哥知道,这个忙,你一定会帮的,对不对?”
张骏絮絮叨叨和尚念经似的说了半天,也没见陈深有半个反应。
陈深很想告诉他,这个忙不是他愿不愿意帮的问题,而是,他做不了主。
但是陈深始终没开口,因为他早就注视到了校长投来的目光。
果然,张骏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就被校长点名批评,出队,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两百个俯卧撑。
陈深在心里不厚道的笑了笑。
入学典礼一结束,就算是正是开始上课了。
徐碧城和周丽被分在了一班,两人吃过早饭,周丽便兴冲冲的拉着徐碧城回了寝室,换下军装,套上日常的深碧色学装,迫不及待的朝教室奔去。
至于周丽为什么这么兴奋,徐碧城是知道些内情的。
周丽老家山东聊城,六年前被父亲带到重庆后便一直没回去过,她在老家原本是同一位同龄的宗族弟子订过娃娃亲,长大了也渐渐互生了好感,后来因为两人相隔千里,又逢连年战乱,便断了联系,自此再无往来。
听说那男子名唤吕明,也是十六期的学员,听说也被分在了一班。
一家欢喜一家愁,徐碧城的心情却低落的很。
一来,她没有在二十个班级的学员名单里找到孟冬茵的名字。
孟叔叔一家是和徐青江一家一起离开的小镇,中途曾遭过一次乱,孟叔叔和冬茵失踪便是在那场混乱中失去了踪迹,只剩下夏琅和徐家一起平安抵达了铜梁。
在小镇时原本说好,到了铜梁,她与冬茵,夏琅会一起考取黄埔十六期,可现在,夏琅说什么也不肯同她一起,非得留在重庆的一家茶馆,做着侍应生的活,冬茵也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二来,她似乎在入学典礼上看到了那个昨夜撞破她的男子。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认出自己来。
黄埔好歹算是个军校,平日里纪律严明,她昨日不过是看在特训的最后一晚,想着出来透透气,便避开了巡导员出去溜达了一圈,踩着门禁赶了回去。
谁知道半路遇到个男人,还是个看着有些眼熟的男人。
直到陈深迈着步子走进一班的教室里的时候,徐碧城觉得头顶的天快要塌了。
怎么偏偏是他?
是啊,怎么偏偏是他?拿到那份学员名单的时候,陈深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徐碧城慌忙低下了头,手腕顺带着还不小心撞到了同桌周丽。
她一边小声道歉,一边悄悄埋头,无意间却给了陈深一个发现她的好机会。
陈深早就发现了她。
自他一进教室,小姑娘紧张的如坐针毡,在人堆里无比显眼,加上她慌乱的小动作,早就将她出卖的清清楚楚。
陈深敛了敛嘴角不甚明显的笑意,并无多话,打开花名册,直接开始课前点名。
“张芳榕”
“黄振国”
“郭辅钦”
“周丽”
“吕明”
……………………
“徐碧城”
无人应答。
“徐碧城?”
依旧无人应答。
“徐碧城!”
周丽拿瞥了眼还在发呆的徐碧城,用手肘戳了戳她,“老师点名呢……”
”到!”
徐碧城猛的站起身,桌椅刺啦一声滑出声响。
教室里是一阵笑声,连周丽也笑出了声。
陈深假装无事的合上花名册,看着小姑娘羞红的双脸,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徐碧城同学,下次点名时再走神,就罚你抄写自己的名字,一百遍”
徐碧城松了口气,心喜着许是没认出自己来,于是才大着胆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对上那双布满笑意的好看的眸子。
徐碧城仔细瞧了瞧台上那人,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仔细回想时却又说不上来何时见过。
陈深站在讲台上,大大方方的任凭小姑娘上下打量了许久。
十年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事事休。
只有她从未变过。
她的惊慌,她的害羞,她的好奇,以及她的澄澈。
一双月牙儿似的眼睛里澄澈的干净,透着光亮。
别人没有的光亮。
“我是陈深”
“耳东陈,城春草木深的深”
“从今天起,我将担任一班的教官,直至黄埔十六期顺利结束,你们顺利毕业。”
徐碧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十年前,那个冒着冷风,踏着满地金黄离开小镇的人。
也叫陈深……
在小镇的那几个月,虽然平淡惬意,却也令她良久回味。她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可能,原以为他走后寄回来的几盒红菱酥,是他与她最后的交集。
可是上天一点也没亏待她。
命运兜兜转转,还是将他送回了她身边。
一如十年前那个木槿朝荣的七月,命运将他送到了她身边。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陈深准时散了学,学员们奔跑着出了教室朝食堂奔去。
上午三堂课下来,徐碧城是没怎么听进去的。她脑子里嗡嗡的响了许久,有几句话想单独同陈深讲。她盘算好了,本想让周丽去外面等她,谁知道刚散了学周就不见了踪迹,此刻估计在和吕明去食堂的路上吧。
陈深低着头忙不迭失的整理着讲台,却见一碧绿色的身影犹豫着渐渐靠近。
是徐碧城,陈深心里清楚的很。
他抬起头,故作镇定的看着小姑娘。
徐碧城似是有些害羞,紧攥着袖口,冲陈深笑了笑,“老师,好久不见”
陈深回以一笑,用手指在她眼前比划着什么,“好久不见,你……你长高了”
徐碧城闻言,迅速低头瞧了瞧自己,好似在验证着陈深的话。
陈深被小姑娘逗的更开心了,随口问道:“还喜欢吃红菱酥吗?”
“喜欢,只是铜梁不比上海,哪来随处可得的红菱酥?”
“谁说没有的?”陈深冲她眨了眨眼,笑的更深了。
徐碧城有些不明白,怔怔的盯着他看。
“跟我来”
徐碧城被陈深一路领着进了教官宿舍,幸而这个时间学员和教官大都在食堂里吃着午饭,校道上倒是没什么人。
否则叫人看了去,又得妄自揣测大做文章罢。
徐碧城越发觉得心虚,越发放慢了步子,直到快与陈深拉开一个教室的距离,陈深才发现,扭头叫了她。
“你心虚什么?”
“走那么慢,还想不想要红菱酥了?”
徐碧城原是叫人看破了心思去,有些害羞难耐,可陈深后一句“还想不想要红菱酥了”硬生生的将她的害羞瞬间撕的粉碎。
怎么有了一种小孩子跟着大人屁股后面跑甩都甩不掉,只是为了要几颗糖吃的错觉?
“我不是小孩子了”徐碧城气鼓鼓的看着陈深,心里话却是怂的不敢说出口。
陈深站在二楼楼梯转角,看着气鼓鼓的徐碧城抿着小嘴一步台阶一步台阶的跟了上来。
陈深心情大好。
直到走到三楼最里侧的那间屋子,陈深停下,掏出钥匙解锁推开门。
陈深从日本回到上海时,先是托人打听了徐碧城一家的下落,后来听闻他们一家人已于去年搬去了重庆,于是买了三盒红菱酥,叫老板包装好了,想着日后见面了能送给她。
徐碧城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不敢进去,虽然四下无人,可她的脸面终归是挂不住的。
陈深托着三大盒红菱酥,走到徐碧城跟前,“尝尝,还是不是你熟悉的味道”
得了应允的徐碧城大胆了许多,她高兴的伸出双手,打开盒盖,里面是熟悉的油纸包装。
她小心翼翼的解开绕在表面的油绳,然后一层一层的耐心剥开,温柔的拿起一小块糕点放入嘴中。
陈深托着盒子,靠在门边,看着小姑娘一点一点咀嚼着。
徐碧城冲陈深笑了笑,“老师……谢谢你”
“只是以后我都不想再吃红菱酥了”小姑娘突然低下了头,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小时候,我缠着爹娘从上海给我带回来红菱酥,爹娘不久就去世了,爷爷……爷爷也给我买过红菱酥……他也离开我了……冬茵,夏琅都和我一起吃过红菱酥,可是冬茵不见了,夏琅也不肯和我一道了……老师……老师也给我寄回来过红菱酥,可是代价是老师走了,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十年…………”
“是不是只要我不吃红菱酥了,大家就都不会离开了?”徐碧城笑着抬起头,红着眼眶问陈深。
陈深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午间的风悠悠的吹拂过二人身侧,楼下那棵参天的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打破了二人间的沉寂。
鬓间的碎发沾染了小姑娘的泪水,黏在一起贴在红透了的脸上,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着,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拥入怀里安慰。
陈深看的出神。
“我不会离开你”
小姑娘有些没反应过来,仍是静静的望着他。
“你不是孤身一人,以后,我来做你的家人”
又是一阵沙沙树响,激荡起两个人心中的涟漪。
是夜,月缺。
“我不会离开你”
陈深落笔,合上日记本。
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