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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曲阑深处 ...


  •   1939年2月 重庆铜梁

      山城里的日子过的慢极了。
      铜梁的春天却来的格外的早。
      难怪人常说,春早夏热,秋雨冬暖。
      原来,这是对铜梁最真实的评价。

      本该是春寒料峭身,温酒消遣意的日子,小城里却是昼夜不间的人潮攒动,热闹的不得了。
      这些人,大都是来避难的。

      自日军全面侵华战争之始,北京,天津陷落;上海失守,南京沦陷;武汉,长沙,广州依次被侵占。从1937年7月到1938年10月的一年零三个月时间里,华北、华中、华南共13个省的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340多座城市沦于敌手。

      日军所到之地,生灵涂炭,孤魂遍野。四万万同胞一夜间变成了被暴风雨狂卷起来的芦苇叶,挣扎着解脱,挣扎着反抗。华夏大地,触目所及之地,无一不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1937年12月,国民政府一纸公令向天下人宣布:立刻迁都重庆。
      西南大地原本沉郁的天空上忽的亮起了灯,尽管这灯,依旧火光微弱。

      于是,千千万万的人背负着国仇家恨,和那身破旧不堪的行囊,往西南大地奔赴。
      有些人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平安到达。
      有些人,却最终客死他乡。

      徐碧城就是这样。
      在这场蓄谋已久的民族浩劫里,上天毫不留情的带走了她最后一个亲人。

      徐青江是在南下的行船上出事的。
      徐碧城记得,爷爷好似早就有头疼的毛病。那时候她还小,只道是自己不愿整日待在家里读书写字,会时常惹了爷爷生气,于是有过几次后,便也规规矩矩起来,像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了。
      可是她不知道,那却并不是寻常的头痛。
      那日,船行过宜昌,进入安全地界。无需日日防备着一路上日军的干扰威胁,徐碧城也算是稍稍松了口气。她向一个同是来自苏州的船务人员要了一小罐君山银针,在茶水间泡了一杯,准备给爷爷送去。

      “君山银针原产于岳阳,虽然不及我们苏州的洞庭碧螺春,但特殊时期,胜在心意,爷爷定会喜欢的。”
      徐碧城这么想着,捧着一杯热茶从廊道穿过大厅,小心翼翼的向爷爷的房间走去。

      一声,两声,三声。房内依旧无人回应。
      徐碧城推开门,将茶杯轻轻放在书桌边,正欲退去,
      却猛的瞧见了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徐青江。
      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以她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大厅叫人帮忙。

      船在朝天门码头靠岸,徐青江被早就安排好的车子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当地医院。
      脑血栓,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这是医院给徐碧城的答复。

      1938年6月,傍晚的雨下个不停,这是她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

      小城离重庆市中心不算近,由于山城交通不便,又正直国内特殊时期,再加之弯弯绕绕的山路太多,行人往往需花费一日一夜才勉强够个来回。
      陈深到达朝天门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他下了船,拧上行李,径直走进了一家最近的旅馆,办好了手续回到房间。
      冲完了澡,算是洗净了一身的风尘仆仆。陈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不远的码头,又迎来了一艘满载乘客的轮船。
      几经波折,先达长沙,再乘船一路沿长江西行,历经三天,总算是平安的到达了重庆。
      明日,他得先去拜访一位来到重庆的故人,然后再奔赴铜梁。
      听说……她也跟着来了?

      陈深打开行李箱,取出公文包,从里面拿出来什么东西,沉默的看了许久,又沉默着放下。
      陈深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绪乱了几分。

      那是十张常年压放在公文包里,早已泛黄,边角卷曲,墨迹褪去的手抄。
      上面圆润秀气的字迹也变得模糊起来。
      署名,徐碧城。

      第二日下午4点,陈深离开旅馆,拦了辆红包车来到了红玫瑰茶馆。
      点了一杯红茶,没过多久,侍应生便端着盘子走过来了。
      “多谢小哥!”陈深点头致谢,“这是小费,有劳了”
      侍应生接过,退下。

      绕过后堂,确定四下无人后,侍应生小心翼翼的拨开那几张票钱。
      藏在里面的是一张字条。
      上面是陈深有力的字迹,“老家来人了,希望可以一见。”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还是刚才那个侍应生小哥急匆匆的来到陈深这桌,笑着说“这位先生原来是我们老板的老乡,里面有请。”

      陈深被小哥一路领着,进了后堂东侧的小院。
      推开门,却不见那人的踪影。
      侍应生对他道,“先生稍候,人马上就到。”

      来人不是徐青江。
      却也算的上是陈深的另一个熟人。
      郭汝胥,陈深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师哥。
      也是陈深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联络组织的唯一线人。

      “徐青江同志去年因病逝世,南方局领导人考虑到当今重庆局势,特调派我来接任他的工作,统筹管理在西南各地活动的秘密党员。”
      “陈深同志,我代表南方局给你指令,自明日起到黄埔十六期任职开始,立即回归‘休眠’状态,如非万分危急,不得单独联系党组织,保护好自己的秘密党员身份。”
      “记住,你的代号是“麻雀”,我是你潜伏期内与党组织保持联系的唯一线人。”
      “是”,陈深答到,“坚决服从组织命令。”
      “如果有事,可于每月十五来红玫瑰茶馆找我,我会以清查店中货物为由前来相见,刚才那个侍应生见过了吧,他叫孟夏琅,一旦这个秘密基地出事,你可以去琼远路18号找他,他也是我们的人。”
      “陈深还有一事请教。”
      “家兄与家嫂不知去向如何?”
      “陈海同志和沈秋霞同志也是另有秘密潜伏任务安排,已于上个月出发了,保密起见,不便告知,还请谅解。”
      陈深点点头,“不知什么时候能与他们相见?”
      “大概得等到任务胜利的时候吧……”
      “不!”郭汝胥顿了顿,改口道,“等到胜利的时候!”

      陈深待了不到半刻钟便回到大厅,从前门离开。他一路打听着,寻到了颂灵园。
      这个地方是临行前郭汝胥告诉他的,徐青江长眠之地。

      他在问路时从当地人口中了解到,颂灵园,原本是重庆市区内一个普通的墓地,后来随着政府迁都,大批的军火企业家,民营企业家,各路商人,各地名望也跟着大部队来到了重庆,他们其中有功德的,在当地有过贡献的,死后都被埋进颂灵园,以供后人纪念,瞻仰。
      徐青江祖辈从商,家底殷实,到了徐青江这辈却只顾埋头读书,丝毫不通经商之道。后来徐家虽说渐渐没落,可毕竟名声摆在那儿。徐青江去世以后,徐碧城按着爷爷原来的意思,将祖上积蓄尽数捐了出去,亦或是用于慈善,教学,医疗,交通建设。

      陈深在园区角落里找到了徐青江的墓碑。
      大理石上刻着两行镀金大楷。
      “苏州教育学家–徐青江之墓”
      “孙女–徐碧城立”

      陈深望向墓碑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恍若回到十年前那个傍晚一般,在一个江南水乡的小镇里,那个和蔼耐心的老人,指引着他一步一步找到属于他的路,找到属于中国万千星光中的渺小一束。

      陈深朝着墓碑跪下 ,“前人长辈之托,陈深自不敢忘,岁岁年年,定不负重托,为国家寻一片光明。”
      连磕了三个响头之后,陈深起身离开。
      他得在天黑之前赶上最后一趟开往铜梁的火车。
      因为明天,他就要赴任国民政府黄埔十六期第二总队学员教官。

      雨一直下,陈深到达学校的时候已是晚上8点了。
      他先是到教官宿舍放置好行李,再赶在食堂关门之前吃了晚饭。
      学校有规定,教官不许饮酒,这食堂里自然也是不会供应,可不知怎的,陈深今天却格外的禁不住酒瘾上身,磨人心神。
      他决定去校园里走走,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第二总队的一千多名新生为期一个月的入学特训已于今日上午顺利结束,此时此刻,新生们大多累的躺在床上修养,偌大的校园里,鲜有人走动,安静的有点可怕。

      陈深沿着小路从教学楼走到月清湖,又从月清湖散到风林场,再往前走,就到了女学员宿舍。

      陈深为了避嫌,不便继续前行,只是现在,又逢睡意上头,再原路返回未免太耗时耗力,于是他绕到路边的回廊上,打算抄近路回教官宿舍。

      回廊两侧有大树遮着,不易被人察觉,陈深抱了侥幸心理,慢慢加快了步伐。

      夜晚的风仍存些燥热,许是这西南山城里那阵永远下不完的雨从地上带上来的热气罢了,挠的人心口痒痒,却又闷不出劲儿来摆脱。

      他忽然很怀念江南的雨。
      柳梢绿波,点染叠翠,青石白瓦,处处留痕。
      温柔的荡漾起波纹,在每个人的心扉深处。
      他没看过江南的春雨,一次也没有。
      这些都是徐碧城给他描绘过的画面。
      小姑娘告诉他,小镇的秋雨绵绵,软糯无力,不如春雨油油。
      那时陈深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信。
      小姑娘却像是急了一般拉着他的袖子一本正经的说,等到来年春天了,我一定叫你看看春雨的好光景,说什么,到那个时候了,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只是小姑娘会错了意,他摇头,不是不信。
      他并没有告诉小姑娘,他要走了。
      也许在今天,也许是明天。
      他再也等不到那场来年的春雨了。

      他走后的那三年里,又托人给她寄回去过很多盒红菱酥,只不过都没有标注姓名。
      后来他去日本留学,红菱酥自然就此断了音信。

      不知道她收到没有?味道可还合口?
      亦或许,小姑娘早已经不迷恋红菱酥了。
      陈深傻傻的想着,傻傻的笑着。

      他募地又忆起十年前初见时,她捧起红菱酥时的小心神态,他从来没见过小姑娘这么认真的神情,就连在他的课上也不多见。

      红菱酥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陈深没尝过,他曾想过等有机会了一定要亲口问问小姑娘。
      只是似乎直到离开,他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陈深心中有一点遗憾,遗憾了十年。

      困意来袭,他忙的收了收心思,加快步子向回廊深处走去。
      一阵小小的歌声从前面飘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突兀,陈深寻着声往前走。
      愈发靠近,听的愈清。
      那不是普通的歌声,那是一段江南小调。
      他熟悉的江南小调。

      月光疏疏斜斜从镂空的廊壁上穿透过来,柔柔的映照着前路,陈深有些心机,不知不觉间步子更重了。
      许是听到了什么,那小调戛然而止。
      歌声的主人好奇的回头看看,却只是刹那间又惊呼着跑远了。

      陈深虽在暗处,却看的清楚。
      那女子身着淡绿色的睡袍,一张小脸虽是在十年里长开了许多,总体上却也无多大变化
      ,依然是月牙儿眼,柳叶眉,和一双一紧张就会抿紧的小嘴。

      他终是再次见到了她。
      那是他萦绕心头,丢失多年的一场温柔的江南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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