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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皇后难为(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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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巧莺抖着身子瞥向端坐在上首的秦澈,一副支支吾吾不敢言的样子。
秦澈奇道:“陛下问你话,你这样看着本宫做什么?”
萧晟冷下脸,厉声道:“要说就说,不能说就不必开口了。”
巧莺连磕了几个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婢说!”
“我们娘娘一贯身子骨弱些,畏寒,今年皇后娘娘要求宫中缩减开支,我们娘娘自然不敢不听,只是银丝炭用得实在快,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就去尚宫局求一些普通的炭火用。谁知道,谁知道用了两天就会出这样的事呢!”
秦澈这才明白,怪道一进门便觉得炭不对。银丝炭是宫中御用之物,无烟无味不易熄,但因其造价颇高,宫中各处也是有定例的。而普通的无烟炭相对木炭来说也是寻常家用取暖之物,但以后世的知识来看,更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许婕妤畏寒,所以甘泉殿四处不敢开窗,炭又燃的比别处多些,自然容易出问题。
只是这件事叫秦澈看来总觉得有些简单,摆明了是针对她而来,难道仅此而已了?
这时外头有人报,丽贵妃、慧淑妃、瑾婕妤来了。
萧晟眼皮也没抬:“宣吧。”
三人进了来,请安之后还是慧淑妃先开了口:“听闻许婕妤妹妹这儿出事了,妾便想着来看看,路上碰到了贵妃姐姐和婕妤妹妹,便一道来了。许婕妤无事吧?”
秦澈摇了摇头:“无事,胎保住了。刚施了针,喝了些安神的汤药,睡下了。”
丽贵妃进门便拿帕子掩住了口鼻。萧晟让人赐了座,三人入座后,丽贵妃道:“这殿中什么味道?”
秦澈瞥了她一眼,对巧莺说道:“你来说吧。”
巧莺便转向丽贵妃:“回贵妃娘娘话,是无烟炭。”
丽贵妃似有些惊讶:“怎的用上无烟炭了?”
瑾婕妤皱了皱眉:“许婕妤有孕,用这无烟炭怕是不妥吧。”
慧淑妃接道:“女子有孕之初往往不察,许是婕妤妹妹也不知有孕,只是为何要用这无烟炭?”
丽贵妃轻笑一声:“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咱们皇后娘娘为了缩减开支,减了各宫银丝炭的定例,她受不得冷,只能用这无烟炭了。”
秦澈站起身,向萧晟福了一福:“这是是臣妾疏忽了。许婕妤如今的情况,也不是不可特事特办,臣妾命尚宫局给甘泉殿的银丝炭例里加上一成便是。”
萧晟摆了摆手:“你本也不知是她有孕,这事与你何干。”
丽贵妃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又开口道:“许婕妤一直畏寒,皇后娘娘与姐妹们相处的时间短,不了解也情有可原。”
萧晟捏了捏额角,秦澈见状便接着道:“陛下还要上朝,既然许婕妤已无事,皇上不若先回福宁殿歇息吧。”
萧晟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道:“也好,那朕便先回了。”
几位妃嫔纷纷起身恭送,他走后,丽贵妃便也神色恹恹:“既然许妹妹无事,那妾便也先回了。”
秦澈便道:“几位妹妹都先回吧。”
几人告退后,秦澈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巧莺,缓缓道:“你主子有孕,你这个掌事宫女竟是一点不知,足见你伺候的甚是不用心。”
巧莺一下子慌乱起来:“皇后娘娘恕罪,婕妤娘娘月事不准,奴婢确实是没往那儿想啊娘娘!”
秦澈问道:“除了月事不准外,许婕妤可还有哪处不妥吗?”
巧莺忙道:“婕妤近日就是有些胃口不佳,奴婢还曾怀疑是娘娘何时吃坏了肠胃,但婕妤却说无事,前些日子恰逢过年,也不让奴婢给来请平安脉的太医说,怕传出去徒增晦气。”
秦澈点点头:“好生伺候你们娘娘,若再有不妥,及时来向本宫说。许婕妤这一胎若有何差池,仔细你们甘泉殿这些人的脑袋。”
说罢,便起身离开。
出了甘泉殿的门,秦澈对刘太医道:“你将甘泉殿剩的银丝炭渣和无烟炭各带回太医院些,叫上院判,你们两人仔细查验,看有无不妥。切记,此事只有你二人知道,再不可叫第三人知。”
刘太医忙应是。
回坤宁宫的路上,容芝问秦澈道:“娘娘,您是觉得甘泉殿的炭里有问题?”
秦澈摇头:“有孕之事,可能只有许婕妤自己知道,她应是不敢拿孩子冒这个险。别人不知,自然也不会动什么手脚。”
容芝疑惑道:“那娘娘为何还命刘太医将炭带回去验?”
秦澈抬头看着倾泻下来的月光,隆冬时节的月色好似都有些刺骨的凉。
沉默片刻,她开口道:“此前,是没有人知道。可今日,便是满宫都知道了。”
往后的几日,因雪越下越大,秦澈便免了妃嫔的请安。
这日,秦澈正在绣一方帕子,殿内一片静默,只听得炭盆里时不时地响起微不可闻的爆炭声,窗外北风呼啸,吹得殿外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沙沙作响。
陈安这时进了殿内,向秦澈行了一礼:“娘娘,奴才刚得到信儿,今日早朝时,有人弹劾沈将军。”
秦澈的手被针微微扎了一下,她捏了捏手指,放下手中的针线:“可打听清楚是何事了?”
陈安低声道:“听闻是边关近日多了些流民,兵部尚书参了沈将军一本,说军中有人贪墨军饷,沈将军失职失察。”
秦澈问道:“陛下怎么说?”
陈安摇了摇头:“听闻陛下今日在朝上说不议此事,便将此事揭过了。”
秦澈有些奇怪,按萧晟此前对边关雪灾重视的程度,不该会是将此事轻轻揭过的态度。
之前与沈光霁见面时,秦澈已将此事向沈光霁分说明白,按理来说,沈光霁也不该再叫军中出现有人贪墨军饷之事才对。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秦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陈安见状问道:“娘娘,是否需要修一封家书问问将军?”
秦澈摇了摇头:“本朝规矩,后宫不得干政。现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本宫,此时写家书,岂不成了送到别人手中的把柄。即便本宫在家书中不议朝政,但众口铄金,一人一口吐沫都将本宫淹死了。”
陈安道:“是奴才想岔了。”
秦澈摆手:“关心则乱,不怪你。本宫相信父亲有这个能力,咱们现在,静观其变。你要看好坤宁宫众人,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可自乱阵脚,没得叫旁人看了笑话,不管宫中旁人说什么,坤宁宫的人都要做到不妄议。宫中若有人说了什么,只管叫本宫知晓,旁的一概不必理会。”
陈安行礼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往后的几日,宫中果然渐渐起了流言,说沈光霁失势,极有可能要被撤职查办了。若沈光霁倒了,皇后就失了倚仗,也不知这后位,还能不能坐得稳了。
秦澈第一次任流言四起也不去理会,坤宁宫众人好像也都变了哑巴,任什么人打听都缄默不言。
越是这样,这流言越是甚嚣尘上,往常门庭若市的坤宁宫这些日子显得甚是有些冷清了。
叫秦澈没想到的是,这一日,李昭仪来了坤宁宫。
李昭仪见了礼,秦澈笑道:“可真是叫本宫没想到,如今人人避之不及的坤宁宫,竟还有人愿意来。”
李昭仪今日着一袭淡绿大衫,零星点缀了几只钗环,她素日便是这般打扮,说一声“人淡如菊”一点也不为过。
她声音也清淡:“娘娘说笑了,娘娘是正宫皇后,何人敢对坤宁宫避之不及。”
秦澈也不明白她的来意,便问道:“本宫一直觉得李昭仪是聪明人,怎的今日到这坤宁宫来了?”
李昭仪抿了抿唇:“娘娘谬赞。妾今日来,是想替菀舒谢谢娘娘。”
秦澈讶异道:“谢什么?”
李昭仪缓缓道:“菀舒自小不被重视,是娘娘为菀舒求了赐名,也是娘娘为菀舒请了开蒙师傅。”
前段时日秦澈向萧晟提起两位皇子皇女的名字后,萧晟便给皇长子赐名箫元瑒,给皇长女赐名萧莞舒。
因李昭仪在府中便不受重视,连带着皇长女也不被看重,秦澈给孩子们求赐名并给皇长女请师傅的事,一是想让菀舒作为女子也能了解更广阔天地,二是也存着想要与李昭仪交好的意思。毕竟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李昭仪却是在这个时候来了,着实也是令她有些意想不到。
李昭仪继续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妾这个性子便是这样,不欲与人争长短,让舒儿平安顺遂过一生,便是最大的希望。可看着舒儿每日跟着先生读书时开心的样子,妾却第一次知道还能有这样的过法。这全是托娘娘的福,若不是娘娘,舒儿不可能有今日。妾能看得出来,这满宫上下,只有娘娘对舒儿是真心的好。因此,妾希望娘娘一切都好,能好得更长久些。”
秦澈笑了。这也是来这个世界这样长时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