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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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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本能,就是痛苦了会哭;开心了会笑;害怕了会躲避;想要的会伸手……”男人冰凉粗糙的大手抬起荆柘的下巴,强迫他昂起头与比自己高太多的男人对视。
但是那天房间里的灯实在是太亮了,他只记得眼前刺眼的灯光描画出男人的虚影,他近在咫尺的五官一概看不真切。如果非要回忆,他只能记起男人冰冷惋惜的语气,以及他说话时无意露出的森白牙齿。
“但那样的人,只是比牲畜略高级一点的动物。”男人的拇指轻轻刮擦在荆柘的耳垂,却丝毫没有温柔的意味,相反只让人感到恐惧,“而你,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男人难得欺身拉起了荆柘的手,拉着他走过狭长黑暗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住。
“来,现在开始我们的第一课。”男人最后在他头顶摸了一把,“你能做到的,对吧。”
话毕,黑色的铁门打开,男人的大手在荆柘背后一推,荆柘踉跄了一步,铁门瞬间关上,随后他听男人的声音透过铁门传进来。
“天性也好,人性也好,都要学会控制……”
“不要疑惑,不要理解,不要判断……”
“无惧无畏,无耻无怒,无喜无忧……”
黑暗中一个小孩手握尖刀刺穿另一个小孩的胸膛又拔出来,腥甜味扑面而来。尖刀带走了孩子的生命,只剩灵魂不甘的皮囊倒地抽搐……
“你学会了吗?”
“你做的很好。”
荆柘猛地痉挛,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熟悉的雪白,他愣了几秒,方才吐出了堵在胸口的气。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才慢吞吞坐起身,迟钝地用力搓了两把脸,掀被子下床。
把一切收拾停当,他关上衣柜,像什么事业没发生一样,打开了主卧的门,抬头就看见正抱着煎饼啃的丁淼。
“早啊,荆少。”丁淼嘴里含着食物,口齿不清地跟他招呼,“老大刚买的早餐,还是热的,荆少过来吃啊。”
荆柘理智还没回笼,盯着丁淼愣了几秒才问:“你怎么在这?”
“哦,我有事要出去,今天先让丁淼陪你。”
搭话的是严轸,他端着一杯柠檬蜂蜜水过来塞进了荆柘手里,指使他,“赶紧喝完了洗澡去,瞧你这一头鸟窝。”
“走开。”荆柘一把抓住了严轸企图揉他头的手,问:“你干嘛去?”
“怎么,查岗啊?”严轸垂眸瞥他,“你是我谁啊,管那么宽。”
荆柘翻白眼,“你是想找事吗?”
“不敢。”严轸转身去玄关拿了外套,“有点工作要处理,不方便透露。”说完扬声喊了一嗓子,“水货!”
“到!”丁淼举着豆浆出列。
“我中午不一定能回来,你和荆柘叫外卖吧。”严轸说完带上了门。
“不想吃外卖。”荆柘身子一歪没骨头一般靠在门框上,“你不回来我就不吃了。”
“找事儿是吧,”严轸关门之前瞪了他一眼,“要不我给你订好送过来?”
“我不。”荆柘脖子一梗,“要不你赶回来,要不我就不吃,我还就威胁你了怎么着?”
丁淼终于忍不了“啪”地一声将空豆浆杯按在了餐桌上,“两位,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别妄自菲薄。”荆柘幽幽瞥了她一眼,“但你那个身高我们确实看不到。”
丁淼:“……阿西吧!我要辞职!”
“你不会的。”严轸欠揍地朝她一笑,“因为你穷。”
随即磕上了门。
丁淼:“……”
荆柘无辜地朝她一摊手,钻进了卫生间。
车上,严轸系好安全带摸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了一串陌生的地址,导航马上规划好路线,显示该地址已经出了城区。
严轸盯着九曲十八弯的路线图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出门。
一个半小时后,严轸驱车驶离环山路,又顺着很久无人修缮的水泥路颠簸了小十公里,终于到达了终点。
藏在半身腰的一栋四层建筑,已经荒废很久,楼体外观的涂料所剩无几,半边楼体都被爬山虎占领,另一半被遇水淋湿形成了一道道擦不掉的污迹,再配上残缺不全的铝合金窗框和外围扭曲生锈的防护栏,拍张照都不用P就能拿来当恐怖片海报用。
严轸将车停在医院外围茂盛的灌木后,翻出了手机里李成浩传给他的病例,对着屏幕上已经泛黄的照片对比眼前的建筑。
是这没错,富济康复病院。
荆柘童年时期常驻的地方。
严轸在医院大门门口站定,探头看了看已经八辈子没人管的门卫室,花了两分钟做好心理建设,最终迈步进去。
说实话严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可能是因为李成浩传给他的病例,当他看到那些如同鬼画符一般的文字记录着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荆柘的状态,以及那些看似体贴温柔实则残忍痛苦的治疗方式,只是想象都让他呼吸困难。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虽然理智告诉他,太多年过去了,就算有细枝末节的痕迹,也已经随着这家病院的荒废消失不见了,但他仍然不信邪,他总觉得,即便真的这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好歹他也算是用另一个方式接近过了当年的荆柘——当年那个对外界毫无感知的孩子。
楼道里满是垃圾,陈年的灰尘在地上铺了一层地毯,很多诊室的门大开着,里面留着些缺胳膊少腿的办公桌椅和诊断床。
三楼以上是住院区,最东头有一间盥洗室,外间生锈的水管已经裂了,残留的水迹混着尘土融成了泥,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狰狞的污迹。里间不大的空间里竖着几根莲蓬头,角落里蜷着一根已经朽了的橡胶水管。
严轸记得这里——病历上说,幼年患者无感知能力,只有面对水枪冲击才会有应激反应。
恍惚中严轸似乎看到冰凉的水枪打在缩在角落里的男孩身上,他用手拼命护住头,沉闷的尖叫和哭喊被水声冲散,而旁边围观的医生则冷静地记录。
严轸感觉喉咙有点堵,不自觉间捏起的拳头已经爆出了青筋,他两步退了出去,走廊上贯穿的风缓解了他胸口的酸涩。
他在原地缓了一会,转身朝走廊西侧走去,边走边注意贴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的门牌号,最后,他停在了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
这是整层楼唯一一间有探视窗的病房,内外玻璃上都装了铁丝网,屋里却是三面墙壁。狭小的空间内陈设似曾相识——靠墙一张病床,旁边一张矮桌——和荆柘衣柜里藏着的病房一模一样。
严轸走进病房,但他没有走向病床,而是转身站在了探视窗前。
“原来从里面往外看是这种感觉。”他无意识的自言自语,“隔着一道铁栅栏,所有的目光都是窥探……”
即便是正常成年人,每天生活在这种环境里心理都会出现问题,更何况是一个孩子?而且他原本心理就……不那么健康,这样的环境到底对他是帮助,还是另一种无形却更残忍的伤害?
严轸想不下去了,他不自觉咬住了下唇,低下头静默一会,再抬头时,正巧看到风吹开了对面的病房门,里面露出的情形与其他地方决然不同。
严轸胸口剧震,赶忙朝那边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新刷的墙皮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原本的涂料底色,一个个泥色的掌印暴露在白色的墙体上,间或有拖动挣扎的痕迹,旁边还有不明物体砸出来了的坑,与掌印互相衬托,狰狞而恐怖。
严轸走近观察,意外地发现那泥色竟然十分熟悉——是人血。
严轸一惊,再度审视起这间病房,恍然发觉这里更像一个凶案现场。屋内的陈设没一件事完好的,到处可见屋主人愤怒的影子,尤其是那张歪到在地的三条腿矮桌,就没一块平整地方。
严轸走近观察,却意外的发现那看似狂草一般的刻痕换个角度,竟然是一个变了形的汉字。
他花了点时间,终于吃力地辨认出那是个“桌”。
“桌”?
什么意思?
严轸不明白,他想把那张桌子拎起来好看仔细,却在这时听到有隐约的脚步声缓缓上楼。
节奏缓慢而沉稳,仿佛踏在某段华丽而庄重的旋律上。
严轸一惊,这里已经荒了小十年,建的又偏,平时连鬼都没有,怎么会有人来?
来不及多想,严轸赶忙起身,可这时那串脚步已经很近,他来不及出去,只能拉过房门藏进房门和墙壁的夹角,随即他听到了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有个男人轻轻地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吧,这世界上没有能粉饰的太平,所谓真相,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在世人眼前。”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严轸听到手套划过墙面的声音——他在抚摸那些血手印。
“呵……”男人哂笑一声,哼起一段似是而非的歌谣,调子诡异得像在召唤亡灵的咒语,他缓缓朝病床的方向踱过去。
严轸没忍住轻轻把门板推开一点,随后他看到了男人的背影,精致考究的复古西装,纹丝不乱的头发,尤其是那在昏暗中依然反光的金丝眼镜,霎时唤起了严轸的记忆。
他见过这个男人,在之前陪佐伊出席酒会的现场。
而后他通过荆柘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他是娄彦卿。
娄则林名义上已经死亡的亲生儿子。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浓重的疑云将严轸包裹,但他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也不该出去,于是他只能强忍住推门而出将娄彦卿控制住的冲动,轻缓的往后退了一半步,静静观察他接下来的举动。
然而娄彦卿却站住了。
他停在病床前,惋惜地看着空荡荡的床板,悄声问了一句:“想我了吗?”
说完他忽然转身大步退出房门,走进了对面原本属于荆柘的病房。
严轸好一会,没听见他的声音,正在他踌躇是不是探头看一眼的时候,一阵厉风直逼门板,严轸下意识闪开,只见摇摇欲坠的门板从中间断成两截,在半空中拼命挣扎了两下,最后闷声倒地。
娄彦卿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看住严轸,神色不明的摇摇头,轻声说:“偷听可不怎么优雅哦,严组长。”
“娄彦卿。”严轸微微眯起眼睛,几不可闻叫出他的名字。
娄彦卿眉梢微跳,有些苦恼的看住严轸,“娄彦卿早就死了,严组长不是知道吗。你认错人了,我是穷奇。”
他最后一句低沉地近乎刮着嗓子出口,随后他脚下一勾一挑,破碎的门板直朝严轸面门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