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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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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泊松葬礼的前一天刚下过雨,空气中的湿度还没退,伴着小风一吹,更觉得凉。
一圈人围在新建的墓碑前,一水的黑色装束,显得异常肃穆。
在荆柘有限的二十几年生命里,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所以现在站在这群表情或严肃或悲伤的人种,不太能把握自己的状态,显得有些别扭。
站他旁边的佐伊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说:“你放松点。”
荆柘朝她尴尬点了下头,抬头看向正在念追悼词的陈柏杨。
此时他一身压抑的黑西装,袖子上带着孝,眼眶通红,还在尽力忍着泪水,他哽咽着声音述说着旁人不知道的有关他和陈泊松之间的旧事。那些琐碎的家常,平时提起一句都会让人觉得无聊,不耐烦到恨不得马上甩袖子走人,而换了当下情景,零星的字句都能唤起围观人的同理心。
感动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荆柘垂下了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听着近在耳边的低声啜泣和压抑的唏嘘,神思却飘远了。
唔……他第一次认识到死亡是什么时候来着?
四岁?还是五岁?
荆柘忘了,但他清楚的记着那天是在船上,娄彦卿拉着他的手,说要带他去看好玩的。
他们穿过散发着咸腥的过道,从陡峭的旋转式楼梯爬上夹板,最后隔着防护栏杆,看到海面与夜色混作一处,而天空中因光线昏暗而越发显得亮的星星却像是无数射灯,照亮甲板上跪着的五个人。
他们对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坐在椅子里,身形被周围的人遮住,而他似乎连话都没说,只轻轻地晃了晃手,就听到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开始哀嚎哭喊,随后就见一个男人上前,抬起了手腕。
连着五声脆响,跪着的五个人犹如多米诺逐次倒下。
荆柘至今依然清晰记得那个场景——红白色的粘稠液体从人的身体喷溅而出,带走了那人的生命,而后温热的血液流淌而出,凝成紫红色的斑块。
海风吹凉了温热的血迹将那细微的痕迹砸在了荆柘的脸上,像一个充满玩闹性质的恶作剧。
可当时的荆柘却丝毫没觉出玩闹的性质,“嗷”一嗓子嚎了个天昏地暗。
下一刻,娄彦卿的手捂住了他的嘴,而他看到那被众人簇拥的椅子里的男人,站起来直奔他而来。
“喂,你想什么呢?”
佐伊伸手在荆柘眼前晃了晃,压着声音提醒他,“该去献花了。”
荆柘猛地回神,捏了捏山根,歉意一笑,“昨晚没睡好,不好意思。”
“哎呦~~~”佐伊立刻露出猥琐的笑容,阴阳怪气的说:“没睡好啊,干嘛去了,那么辛苦的?激情虽好,可也要注意身体啊。”
荆柘头疼的咳嗽了一声,“你注意点,看看场合。”
佐伊满脸揶揄睨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压着声音咬着字,说:“人死如灯灭。死的人才是真的四大皆空一了百了,剩下的这些纪念和意义,都是为了折磨生者存在的,何必呢。”
荆柘闻言一愣。
他想起来了,那晚在夹板,阴沉的男人宽大的手掌整个包住了他的头顶,低沉的声音里混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说:“别害怕,也别跑。人和动物一样,做错事都是要挨教训的。记住,人也从不比动物高尚多少,活下来的才能称作王者。”
话落,他打了个手势,他身后那些人便上前拖起蜷在地上的几具尸体,扔进了海里。
而荆柘,则被男人的大手控制着,到船边围观这一场特别的葬礼。
“活着的才能是人,死了的只能是肉,是饲料。别觉得人类高尚,有时候你得承认,相较于活着,很多人死了才更有价值。而我……”男人收紧了捏着他的头顶的手,疼得荆柘快要哭出来了,“希望你可以活着体现价值。”
随后他看到了那几具漂浮的人身被血腥味勾来的鲨鱼撕成碎片。
最后化成一圈翻着血泡的水花。
“荆柘!”
佐伊第二次压着声音叫他,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气,“你又走神!没事吧?”
荆柘喉头轻微的滚动了一下,朝她摆了摆手,“没事,突然有点不舒服。”随即迈步上前,将一束白花端端正正摆在了陈泊松的墓碑前,垂下双手鞠下一躬,然后退到了一边。
已经献完花的严轸和李成浩正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
李成浩先看到荆柘过来,用手肘撞了一下严轸,小声问:“你什么情况,三天好两天闹。现在还让我查他?严轸,渣男也得有个限度啊。”
严轸很糟心地白了他一眼,“你能有点正经的么?我……”他实在没法把荆柘病房的事往外抖,吭哧了两句语气又软了下来,“我就是有点担心。”
李成浩促狭哼出一声,“可不担心吗,你瞧我们荆少爷这张脸,哪儿还有一点血色。”说着他边摇头边啧嘴,“严轸,你禽|兽啊!”
按正常逻辑,以前李成浩这么说话肯定是奔挨打去的,但严轸今天心思压根不在那,只听着了荆柘脸色不好这一句,当即转脸朝荆柘迎过去了。
“怎么了?”
严轸看见荆柘眉头就皱紧了,伸手摸他的额头。
荆柘现在有点心烦,不想搭理他,往后一仰躲了过去,直奔停在墓园大门外停的车。
“我有点累,先回去了。”荆柘头也不回的说。
严轸:“你等等。”
荆柘脚步一顿,随后朝他扬了下手,“我在车上等你。”
严轸还想说什么,佐伊忽然冒了出来,冲他礼貌一笑,“严组长放心,我陪他过去。”
就是因为有你才不放心好么!
当然这话严轸没明说,他明面上朝佐伊微笑点头,暗地里却发信息给丁淼,让她立刻跟上。
原本就因为参加葬礼心情压抑的丁淼接到通知,差点当场炸成气球,哼哧哼哧跟唐南抱怨,“老大什么玩意儿,天天看着荆少和佐伊干嘛啊?跟防贼似的!”
新晋男友唐南闻言微微朝丁淼一笑,高深莫测的说:“可能是危机感吧。”随即话锋一转,赶走丁淼,“说了你也不懂,赶紧干活。”
“行吧。”围观完严轸紧张的李成浩心满意足,他拍了拍严轸的肩头,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不安从哪来,但我本人认为调查未来对象这件事很变态,望君慎重。”
严轸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我让你查他的住院资料,你说这些没用的干嘛!而且,别拿你猥琐的内心侮辱我们的革命友谊!”
“呵,革命友谊?”李成浩满脸不信,“咱们还是换下一个话题吧。”
严轸抬眼看他。
李成浩转身警惕地看了一眼还站在墓碑旁的陈柏杨说,回头对严轸正色说:“我最近感觉不太好。陈泊松死的太突然了,有些线索我还在查,现阶段不能给你透露太多,但他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严轸眉头皱紧了。
“还有,荆柘……”李成浩盯着严轸的眼睛,“从你接了他这个委托人之后问题就不断。哥们,真不是我职业病加被迫害妄想症犯了,就他还有那个佐伊,他俩加起来没准能捅个大篓子。”
严轸敏锐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所以呢?”
“所以……”李成浩深思了两秒说:“我认为你应该换个被委托对象。”
严轸没吭声,如狼般的眸子紧紧盯住了李成浩,气息渐渐压低。
李成浩没正形地哈哈一乐,“当然,答应你的我还是会帮你查,我只是个建……”
“别再提了。”严轸冷冷打断他。
李成浩尴尬僵住了,这是他自认识严轸以来第一次见严轸翻脸,虽然翻的不是那么彻底,还是让他感觉到了难言的压迫感。
“呃……”李成浩专门训练过安抚受害人的大段台词全忘了。
“李副队,严哥。”
幸亏陈柏杨及时出现,挽救了令人窒息的现场。
陈柏杨刚要弯腰给他俩鞠躬,被严轸眼疾手快地拦下了,顷刻间他已经变了脸,微笑着对陈柏杨说:“别这么客气。”
陈柏杨红着眼眶,有些不好意思,纠结了一会才讷讷说:“我原想着私下里再找一次你们……”他这才发现荆柘不在,四下张望了一下。
严轸:“荆柘不舒服,先回车上了。”
“哦。”陈柏杨摸了下鼻子,“那之后我还是打电话跟他说吧。严哥、李队长我真的挺感谢你们的,虽然我哥最后没能挺过来,但他能活着回来,我已经很欣慰了。可是你们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所以……等我回来了,再去……”
李成浩脸色一肃,“你要走?”
陈柏杨咧嘴苦笑,“不怕你们笑话。这里虽然有我的家,但家人都没了,我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心里难受,所以我准备先出去散散心。”
李成浩眉头轻蹙,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仿佛从陈柏杨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但这个时候他又不能明确提出来,那样太失礼了。
所以他没说话。
严轸轻轻颔首,伸手拍了拍陈柏杨并不宽厚的肩,“散散心就回来,家里空着,但终归是个归宿,也别让他们担心。”
温声细语的一句话,却让陈柏杨的眼泪再次决堤,他深深点头,转身就要走。
严轸又先一步扣住了他的肩膀。
陈柏杨回头看他。
“虽然这几天你听多了,但我还是再说一遍,节哀。你还是要往下走的,对吧?”
陈柏杨看着他半晌没吭声,最终又无声点了下头,迈步走了。
严轸和李成浩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远去。
李成浩看了看昏暗的天空,叹了口气,“放心吧,他是个聪明孩子,听得懂劝。”
严轸没吭声,迈下台阶。
离开是为了迎接更美好的改变,而陈旧摧毁的过去,终究会被尘土掩盖,长出全新的绿色。
生机,总会重生于灰烬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