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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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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柘和严轸到医院的时候娄则林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行李和生活用品在墙角排成一排,而他本人满脸哀怨地坐在床上,宛如一个在等迟到父母来接的幼儿园小朋友。
“哎呦,你俩真是慢死了。”娄则林不满意地哼哼,“真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你,早知道等你这么麻烦我自己回去了!”
“爸,你可消停点吧!”荆柘扶住拄着拐杖就往外溜达跑的娄则林,缓慢往外走。
严轸无比自觉地在后面当起了搬运工,守在门口的两名黑西服敬职敬责地跟过来,想要帮忙,被他让开了。
荆柘扶娄则林上了后座,严轸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朝正关门的荆柘打了个响指,“是要把你爸送回家吗?”
“不然呢?”荆柘疑惑,“总不能让他去我那吧?地方也不够啊。”
的确,荆柘家那个小两居,两个人住刚刚好,再多一个就有点挤,更何况就两个卧室,这三个人怎么住是个更严重的问题。
“好办啊。”荆柘压着声音朝严轸挤眼睛,“你跟我睡,我爹……”
“咳咳!”娄则林的脑袋从缓缓下降的车窗伸出来,凝固的死亡眼神如同达康书记附身,“去我那!”
“不会听见了吧?”严轸绿着脸用口型问。
荆柘顶着一脸四大皆空,留下一句气若游丝的“不知道”遛上了车。
严轸心态有点崩,但也干不出把司机位置让给黑西装的事,于是全程顶着后座娄则林杀人的目光将他送回了家。
“不好意思,严组长,麻烦你和两位守卫在客厅坐一会,我有话单独和犬子说。”
娄则林顶着个国企老总的名头,还是很讲待客礼数的。他先指使荆柘给众客人倒好茶,才一拐棍将他踢进了书房。
“干嘛呀,爸!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嘛!”荆柘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地土,小声抱怨。
“你他么还有面子?”娄则林拿拐棍指他,“你先说你跟那严轸是怎么回事?”
荆柘斜着脸看了他几秒,扭身歪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您不是都看明白了吗,还问什么问。”
“我——”娄则林气结,盯着荆柘故意摆出地欠揍表情忍了好几秒,终于才把堵在胸口的气喘顺,“你给我个理由,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喜欢姑娘吗!就上次那个……佐什么的。”
“佐伊。那是前女友。”荆柘不以为然,“那你不也说是之前吗。”
“……”娄则林不知道该什么了。
荆柘眨巴眨巴眼,拖过椅子坐在他旁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爸,您生气啦?可我记得您当年跟我说,您不关心我的个人问题,只要我自己觉得好就行,难道现在也准备追随大众潮流,认为我这种小众审美是大逆不道了?”
“你给我滚!”娄则林一把推开荆柘的脑袋,差点把食指戳到他眼睛里,“我当时是跟你那么说的,可这也不是让你胡闹的理由。好,就算我不阻止你,你跟我说,你俩以后打算怎么办?他父母知道吗?你俩整这么一出,老张知道了怎么办?你特么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
荆柘缓缓收起了笑,低下头,不吭声了。
很多年了,娄则林没见过荆柘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一刻他收起了那吊儿郎当不着四六的模样,无声的沉静,就像一副雕塑,如果不是胸腔因为呼吸而有规律的起伏着,他看上去毫无生命。
像多年前一样。
娄则林一瞬间就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可他张了张嘴,实在没办法把刚才的质问都吃回去。
他不是古板的人,刀锋血雨里滚过,也没在世俗的时间里生活多久。他也不是强权的父亲,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荆柘的过去,也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开心,获得一个平凡而简单的人生。
他不在乎荆柘和什么人谈恋爱,男的或者女的,只要他觉得快乐,都好。
当然他也不在乎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有关荆柘是个纨绔,朝三暮四,不务正业……他不会像其他父亲一样期待荆柘成为他人羡慕的栋梁,也不想让他背负太多的希望,更不会苛刻的要求他继承自己的志向。
他只要他过得舒服。
他不想他受伤。
可是现在,他看到荆柘和严轸的相处。一开始他以为那和荆柘无数过眼云烟闹着玩的感情一样,但现在他犹豫了。
“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是一时兴起还是来真的?”
娄则林沉了半天,终于冒出了一句自认为很有价值的话。
“哈?”荆柘一愣,感觉这个讨论方向有点奇怪。
“那个……严轸。”娄则林表情怪异,吝啬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你是怎么想的?不是说保护你吗,怎么……”
怎么还把儿子搭进去了?
这听起来似乎是现实版的引狼入室,娄则林刚压下去的火瞬间死灰复燃。
“哦,这跟他没关系。”荆柘做足了大丈夫的样子,“是我先招惹的他。至于你问我走了多少心,我也不清楚,但目前没有分开的意思。老爸,你是在考虑他工作的问题吗,国臣内部有员工不能喜欢同性的规定?”
“……”娄则林无言以对,忽然感觉自己是头吃大了才会跟他进行这么没营养的对话,于是糟心地撑住了额头。
荆柘原地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于是站了起来。
“爸,要不您先自我消化一下?完事组织好了语言再来骂我?当然这个事除了他们小组内没人知道,你放心。”
“我放心个屁!”娄则林把拐杖扔了出去,“反正你丫给我想清楚,不该招惹的人就别招惹,招惹了也得给我赶紧散,什么玩意儿,滚滚滚!”
荆柘表情一僵,到底没再多说。
他开门出去的瞬间,瞬间患上笑容,迎面对上严轸。
“走吧,我们回去了。”
严轸站起来,目光越过荆柘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娄则林,正对上那位含锋带刃的眼风,脖子后面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忙不迭跟着荆柘溜走。
回到荆柘家,严轸终于感觉萦绕在身边那种怪异的感觉散了。两人像往常一样脱了外套换了鞋,两人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再一起去厨房,严轸负责做饭,荆柘在旁边围观。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严轸扔给荆柘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荆柘咬了一口,“没什么,日常关心,主要针对我和你。”
严轸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没事吧?”荆柘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没受伤又继续回去啃苹果。
严轸满脸见鬼的表情:“你爸知道了?”
“不知道才奇怪吧。咱俩天天凑一起,被看出来也在意料之中。”
“那……你爸为难你了?”严轸表情有些纠结,看荆柘的眼神变了。
“不至于的。”荆柘抿嘴一笑,“老娄思想很开明,他不太管我的事,只要我自己想好了,他不会干涉。他倒是比较担心你,可别因为这事丢了工作。”
“……”严轸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现在他是深刻认识到,荆柘偶尔不能理解脑回路绝对是深受娄则林影响。就在他抓耳挠腮企图从自己及贫乏的词库里组织点语言对娄则林的关心表示一下感谢的时候,他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张瑞鸿。
严轸瞬间觉得心好累,这边荆柘的爹的事没整明白,自己上司又来添乱,又不能不接。
“喂,张总,我是严轸。”
工作期间的张总司一向干净利落:“荆柘的保护工作明天正式结束,今天你收拾一下,明天回公司报道。”
说完电话就挂了,完全没给严轸询问的机会。
“什么事?”荆柘把苹果核扔进了垃圾桶。
严轸放下手机,有点懵地看着荆柘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那个今晚……陪你吃完饭,我可能就要走了。”
荆柘的表情瞬间僵住。
一辆黑色轿车极速行驶在盘山公路上,最终在山间的一栋别墅前急刹住。
落奈下车快速走向大门,门边守着的两人恭敬地替她开门,她连看也不看一眼,就直奔二楼。
娄彦卿半躺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单手举着一本《红书》在读。
“先生。”落奈快步走到他身边站定,“医生有动作了。”
“嘘——”娄彦卿食指贴着唇角点了点,缓慢坐起身,低声诵读:“献祭不是毁灭,献祭是和子来者的基石。”
他将放在旁边的书签认真仔细的夹进书页,在一旁的矮桌上放好,站起来走到落奈面前,低头看了她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手帕递过去,“别着急,看你都出汗了。”
落奈慌忙接过手帕抹掉了下巴上沾的汗水,声音紧绷:“先生,您预料的不错,鬼车的确有所行动了。”
“哦。”娄彦卿不经意地点点头,猛地抬眼:“礼物呢,老师收了吗?”
落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问话,隔了两秒才想起之前娄彦卿让她去给医生送的礼盒,迟钝地点了下头:“是,早都已经送到了。她已经离开了住处,还放了把火。”
“嗯。”娄彦卿一摆手,“好了,你先撤回来吧,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是。”落奈应声,转身要走。
“等等,手帕。”
落奈脚步一顿,有些不舍地将攥进手心里的手帕放到小桌上,才转身走了。
大平层里恢复了安静,娄彦卿摘下眼睛细细擦好,戴上,再度拿起看了一半的书,随后他瞥到桌边上的手帕,眉头微动,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真丝的边缘将它划进了桌下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