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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十二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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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章、十二年前
刘彻早起去上朝了,陈阿娇在他离开之后也起身收拾,拿了剩下的泉水从书房翻窗出去。
日头未升,昨夜的暴雨使得地上到处都是泥泞,陈阿娇甫下地便滑倒,她牢牢抱着怀中的罐子才没使水洒掉,她小心翼翼的爬起来,身上粘满了了污泥,甩手一拍却粘了一手泥。
天色昏暗,她借着远处宫灯的微光从小路一瘸一拐的到了到了湖边,蹲下在湖中洗着手,湖水因为一夜大雨涨高不少,此时却是风平浪静。
她轻声唤着小锦鲤,也不知她需要需要睡觉,若是她还没睡醒,会不会打扰她了?
可是,她没时间了。
不想不多时湖面波动,一条锦鲤游了上来。
“阿娇?发生什么事了?你今日来的如此早?”
“没事。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的事情解决了,谢谢你。”
“噢,你是高兴的啊,吓死我了。”
“嗯,来吧,今天的饭有点多。”阿娇不应,将泉水喂给锦鲤,又问:“你夫君明天真的会来接你吗?”
“那肯定啊,他从不失信的。”小锦鲤也开心,“你的事情既然解决了,那我也恭喜你,我们都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等我夫君取来救我的药,那我便可幻回人形了,不用整日待在水中保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长安城玩儿呀,我听说人间过七夕很是热闹,长安一定更热闹吧?”
陈阿娇点了点头,将那罐子盖好盖儿放在湖边,扯了扯满是泥的衣摆道:“是啊,今日都初六了,这身跌入泥潭的衣服看来是来不及洗干净了。”
“你摔倒了吗?昨晚的雨好大的,你不该这么早来,没受伤吧?”
“都没关系,左右不过染了一手泥污罢了,洗掉就好了。”她想,即便摔断了骨头也不能因为跌了一跤就破罐破摔爬在泥里不起来了,这一辈子还长,总不能就这样陷在泥中,她微微一笑道:“小锦鲤,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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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晓的雾气还未散去,宫道两旁矗立晨雾中的灯柱慢慢燃尽灯油一盏盏的渐次熄灭了。
天还泛着淡白微青的颜色,在远处角落嵌上几颗稀疏的预示将晓的星子。洒扫的宫人辛勤的身影已经忙着收尾,不知几时就起了。
未央宫就沉浸在这薄雾里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
年姜垂头跟在陈阿娇身后疾步走着,心乱如麻,慌傀不堪。
“年姜,你别怕,重轩在太医院也不一定是受伤,你要相信我一定能把你们一并救出去。”陈阿娇低声安慰,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安慰年姜。
“可是娘娘……”年姜内心不安极了,重轩姐姐会没事。皇后要出宫,她很害怕,也知道即便能出去,带着她们俩目标太大只能是累赘。
“没事,相信我。”陈阿娇抬手看了看自己干净崭新的袖子,泥衣脏污了,丢了便是,她又不是没衣服可穿。
刘彻告诉她,重轩在太医院,要见重轩只能在太医院。陈阿娇不知重轩为什么在太医院,刘彻并未与她说。
进了太医院她便察觉这里原本当值的黄门换成了羽林卫,很显然太医院中明里暗里一定是经过部署了的,刘彻果然不再信她了。
重轩从里面奔出来跪在陈阿娇面前叩头,只言对不起她。
“别磕了!”看到重轩额头的伤口,陈阿娇的心猛地被揪住,她吊着一口气冷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宫和重轩有话要说。”
宫婢侍卫都退去屋外,他们奉了皇命,只要守着这个院子,不让人丢了就是。
“重轩你起来,”陈阿娇将重轩扶起,抬手轻轻抚过那凝着血的伤疤。
“重轩没事,皇后,这点小伤不疼的。”
陈阿娇抿唇不语,这是磕了多少头才将额头弄成这副样子。却不知刘彻是以何事逼她的?
在这有些昏暗的室内,她打量着一日不见变得憔悴无神的重轩,回头与年姜递眼色,年姜点头,也焦急的看着重轩。
“发生了什么?”陈阿娇走近问她,“刘彻把你怎么了?有没有受其他的伤?你不要怕,都告诉我。”
重轩慌忙道:“不曾,陛下没有打罚奴婢,这是奴婢自己磕的,真的。”
“那你为何要在这太医院?陛下可是以我要挟你什么了?”
“没有,皇后,重轩很好,只是对不起您。”重轩始终不敢抬头看人。
“行,没事就好,他不能把你软禁在这里,咱们回去,其他事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陈阿娇抬手拉她。
“不,皇后,”重轩急急后退,“皇后,重轩不回去,不…不,不回去…了…不回去了。”
从未见过如此惊慌失措的重轩,即便昨日早晨那样的境况她也不是这样。
“重轩?”陈阿娇不愿多想了,刘彻说:卫青。
他到底要如何?为何要逼重轩嫁给卫青?为了让她去求他好借卫子夫羞辱她吗?
可她现在对于什么皇帝后妃,什么后位权力统统不在乎了,后宫中的妃子夫人们敬不敬她都无所谓了,他乐意去宠幸谁、捧高谁她心里一点不舒服不痛快都不会再有。
既然那些人那些事对她来说无关痛痒,那么为了重轩不陷入苦海求他一求又何妨!
“是陛下逼你嫁给卫青?”她沉声问,握住重轩双手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赐婚圣旨不是没下么,重轩,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想着为了我委曲求全,你晓得的,我还有筹码。”
“不,皇后,没有。”
重轩脸色刹那惨白,咬着唇垂泪不语,年姜着急的扶着摇摇欲坠簌簌发抖的她,是什么叫她变成这样,年姜并不问她,这两个人从小到大培养的默契,很多事情即便不说相互之间也有十分的感同身受,她相信重轩如此一定是为了皇后。
可是竟然是这样严重的事情吗?她不可置信道:“重轩姐姐你说呀,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才能想办法,有皇后在,你怕什么?”
内室里有了动静,陈阿娇目光浅浅,看向扶着墙壁摇摇晃晃走出来的卫青,他面无血色,脖颈间扎着从衣服里绕出来的绷带,费力的在她面前跪下,重轩见之脸色一白,睁大眼睛却向后退了退。
“求皇后娘娘恕罪,卫青无意冒犯重轩姑娘,只是昨日实在是情非得已,娘娘莫怪重轩姑娘,是卫青的不是。”卫青弯腰叩首在地。
陈阿娇脑子飞速旋转着,一时抿唇不语,受伤的为何会是卫青?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重轩忽然推开扶着她兀自怔愣惊诧的年姜,跪在卫青身侧将叩了头直不了身体的他扶起,对着陈阿娇大礼参拜,说道:“皇后,重轩不能再跟着您伴着您了,日后恐不便再近身服侍您了,卫青他为我挡剑,我,我……”
“好了你别再说了!”陈阿娇抬手制止,一时很难接受。
“重轩姐姐……”年姜低呼,跪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臂满面悲伤瞪目问她:“为什么?难道你早就…早就喜欢他了?”
“年姜,救命之恩必得要报啊。”重轩挤出一个苦笑。
“可是报恩也不一定非得……非得……报恩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啊,你一定离开椒房殿吗?”年姜紧紧抓着重轩的手,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我不理解,难道有人逼你不成?”
重轩惊惶的摇头:“没有,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卫青他从前就对我很好,只是你不知道。”
“不可能!”年姜一时震惊不已,“不管是什么苦衷,皇后不希望你这样的,是不是?皇后?”
“重轩,我说了,不必为了我做什么委屈自己的事。”陈阿娇阖目稳住气息。
“不是委屈,皇后,陛下真的没有逼我。前时皇后问奴婢可有想过将来,昨日卫青不顾性命、不惧圣意为我挡剑的救下我的时候,我忽然便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将来是什么了,奴婢年纪不小了,从前以为可以如此在这未央宫伺候皇后一辈子,可卫青他不嫌弃我,他在省殿卫军任职,将来说不定能当上统领,有这样的庇护,也算是个好归处。”
卫青垂目看着跪趴在地的重轩,垂在腿边紧握成拳的双手微微发起颤来,这一刻竟心生一缕恍惚来,她真的这样想吗?
重轩叩首在地,皇帝要利用她钳制皇后,她又怎能横生枝节叫皇后临行前再为她冒险,这么久的计划不能因她功亏一篑,她只盼皇后能顺顺利利的从这牢笼走出去,外面天高地阔,自由自在的去生活,再也不要被禁锢了。
“你是认真的吗?”陈阿娇蹲下来,扶起重轩直看向她的眼睛。
“是重轩辜负了皇后的信任。”重轩垂下眼睑,向身旁的卫青瞥了一眼,在脸上挂了一抹淡淡微笑,道:“他担心我受累,关心我受伤,知我喜恶,明我不易,体谅我的处境难处,包容我的冷眼相待,虽然我不清楚他从何时开始留意我的,可这一日相处下来,他的真心诚意我也能感受的到,皇后,您不是说过,这皇宫高墙之内最难能可贵的便是一颗真心吗?”
“你说的没错。”陈阿娇点着头站起来,转身缓缓的走了几步,看看外面将晓的晨曦笑一笑,对重轩轻轻问道:“其实我只是来问一问你,高不高兴,高不高兴呢,嫁人……嫁给卫青,你会不会幸福,对,我只是想问一下这句话。”
她的低语如同在问自己,可是人心易变啊,人这一辈子很长,谁知道这真心有一日会不会被狗吃了。
重轩不答,叫她怎么答呢,这些话只是她信口说来让皇后安心的罢了,只要皇后能平安顺心,她幸不幸福又有什么所谓。
陈阿娇忽然回头走在她身畔蹲下身去将并肩跪着的重轩和年姜两人抱在怀里,如那一日下定决心带她们一起走一样紧紧搂着。
重轩年姜霎时间止不住泪水横流回抱着陈阿娇哭起来。
“幸福总是自己争取来的,只要你们开心怎样都好。”她言语真诚坚定,可是到了后面尽显辛酸,“我总为你们带来不幸与无穷无尽的担惊受怕,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二人咬着嘴唇摇头,陈阿娇扶着她们起来,暖暖的笑着替她们抹脸上的泪珠,说道:“我朋友告诉我幸福无关金银名誉,无关身份地位,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没有谁注定应该孤孤单单过一生,找一个温暖的人过一辈子也很好,只是重轩,你记住,无论别人如何看你,你都不可自轻自贱,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她有些无力的叹口气说,“以前,我只想着自己的幸福,却叫你们替我承受痛苦,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幸福,你看,它多不真实,重轩…”陈阿娇郑重的看着重轩的眼睛严肃的问道:“看着我,告诉我,你是真的心甘情愿嫁给卫青吗?”
重轩低头抿唇,扶起还跪在地上的卫青,始终瞧着他的脸却不去看陈阿娇说道:“是的,皇后,我是心甘情愿嫁他的。”
陈阿娇微微笑了。她说:“好,只要你高兴。”
“卫青,重轩说你肯为她而死是吗?你的选择注定要做些牺牲,你懂吧?”
“是,卫青知道。只要重轩姑娘愿意,我会用一辈子好好保护她。”卫青抬头对着陈阿娇说。
“不要许什么一辈子,你只要铭记你此刻的勇气。若有一日你变心了,也请不要伤害她,放她离去,你可做得到?”陈阿娇目光锐利的盯住卫青。
卫青呼吸一窒,立即又跪了下去,“是,请皇后放心,卫青不立誓言,他朝若是负了重轩,任凭皇后处置,绝无怨言。”
“你记得今日所言便罢了,他朝相负,倒也无需本宫做什么,重轩一身武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陈阿娇撇开眉对着年姜招手转身。
年姜回头看看重轩,重轩目光深深,殷殷切切的对她做无言的嘱咐,年姜沉沉点头跟着往外走了。
“擅自珍重,重轩,我要你开开心心的好好活着。”陈阿娇最后转身对着重轩笑。
“翁主您一定保重。”重轩流着泪回以一笑,看着远去的背影,重重跪在地上对那个背影最后行一个拜别的大礼,竟是浑身颤抖不止,就那样一直跪着。
“你不愿意的。”卫青过去拉她起来对她淡淡说道。
重轩转头冷冷的看他,目光肃杀。
卫青苦笑:“你只是不想皇后娘娘为你为难、为你牺牲,你只是不愿意变成她的包袱,你们分明是在诀别……”
“你看出什么了?怎么?不愿意娶我了,要去揭发我?”重轩眸中射出无数寒箭死死盯住卫青。
“我怎么能?我一百个一千个愿意,你要我死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卫青伸出臂膀将她搂住,轻轻道:“我也只想叫你开心而已。自从十二年前你挑剑救了我,我就一直记着,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你,可是,可是后来终于将你找到,才发现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如今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你终究肯嫁我了,我真是,很高兴……”
十二年前,那么久远,重轩不记得她救过多少人了,她从来不记这些,陪着陈阿娇出门时拔剑相对的事情或真或闹的有许多,只要陈阿娇一句话她就去了,她眼里只有陈阿娇,从来注意不到别人。
可是如今有人对她说起,当年的救命之恩。
她僵着背笑:“那是翁主救了你,你且记着,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若作出什么不利的事,便休怪我翻脸无情。”
“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只记得那年提剑从天而降的青衣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