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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是你弃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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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章 是你弃我
宣室殿外的丹陛前,杨得意垂首站在刘彻身后,小心翼翼的禀报重轩的事情。
这件事皇帝未判,下面的人便不知该以何罪押往何处,毕竟是椒房殿的女官。
刘彻没有言语,杨得意思虑再三,还是说了皇后已经过问的事情。
“把人带过来。”刘彻转身进了宣室殿。
羽林郎押着重轩来见皇帝。
刘彻坐在御案之后肃目婆娑手里的玩意。
重轩跪在下手,她想,生生死死她绝不会连累皇后,最后再拼一拼,只盼为皇后挣得时机能稳妥的出宫去。
“有什么想说的?”刘彻冷冷开口。
“没有。”
“弑君,没什么想说的?”刘彻挑眉,话语里是骇人的冷意。
“……”重轩咬唇不答,君要臣死,她无话可说。
“皇后纵容奴才殿上弑君,很好。”刘彻放下手中的玩意轻轻说道。
重轩惊恐抬头:“陛下,只是奴婢一人之罪,皇后怎样也不知晓的,尚且拦着奴婢的,何以累及!”
“哦?”看着重轩跪地直起腰板膝行,刘彻笑了,“有没有岂是你一个奴才说了算的?”
重轩陡然一凛,皇帝执意颠倒黑白,是的的确确要置人死地,的的确确打算找皇后的错处了,自己原本就不该信他会对皇后回心转意。她心内创痛,不可置信一时难以言语,忘记礼仪,直直的看向皇帝。
“放肆!如此藐视君威,果然是皇后调教的好奴才。”刘彻脸上出现狠戾的笑意。
重轩重重叩首,头在地上“咚”的接连磕出响声,抱死之心不再变了,说道:“求陛下赐死。”
“容易。可不知皇后怎样想?”刘彻倒是有几分意外。
“陛下,奴婢斗胆求您勿罪皇后,皇后并没有错处。”重轩凄绝道。
“是吗?是吗。”刘彻听了此言站起身来走近她,蹲在跟前眼神乖戾的看着她,轻声问道:“那你告诉朕,到了如今,是谁的错?朕以真心相待,所盼所求不过一真心尔。”
陈阿娇之狠心,大汉天子几乎低声下气的求她了,她就将铁石心肠拿来把他推拒,刘彻万接受不了就这样的结局,他是不懂得认命这个词的。
刘彻是想事情有所转圜的,这时候便不能多冒险再压来性子软一些的年姜问话,年姜此时定是听取重轩的教训,对阿娇寸步不离。
他心知重轩上次定是有所隐瞒,有什么事情她还没说,不然热情似火的阿娇如何变成如今的冷心冷情,他后来查了,那一个月里阿娇有半月不在宫中,她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思忖着该派谁去细柳观调查。
重轩终究忍不过愤懑开口:“您对娘娘哪怕有一分半分的关心,难道还不能知道她发生了什么,还能不了解她如今的心思变化如何吗?”
刘彻起身后退,这些人从来只会指责他的不是。
“陛下今日所盼所求,昔日皆是您所拥有,却又亲手弃如敝履的。”
重轩匍匐在地,字字泣血,冒死去博皇帝心中对皇后那微末的不舍,以求此番能让皇后免于昨日之事的连累。
“陛下是从来不在乎皇后为您做过多少事情,更不在乎她牺牲多少,自从建元六年后,陛下便与皇后离心离德,可当年未央长乐两宫皇后如何一步步艰难走下来陛下您全然不知全然不问,同样的话说太多遍得到的俱是冷漠的回答,再多的爱也是会倦会冷的啊。”
“放肆!建元六年的事也是你一个奴才能说三道四的!”刘彻凌厉如电的眸子中透着冷怒,建元六年与先太皇太后在政事上的分歧空前剧烈,也是在那一年祖母病逝,这是他最忌讳的事情。
“是,奴婢不配。”重轩叩首道:“只是皇后从前对陛下剖心沥胆相待,可陛下您从未信任过皇后,这几年,后宫中莫说那些手段高明的妃嫔夫人,连一个宫婢女官但凡戏做的好一些,您都能信了皇后又如何害人了,是皇后真的愚笨至此任谁都能陷害吗?万般因由皆是陛下您的态度,又或许,在陛下眼里,曾经种种皆非陷害,乃是皇后自作自受。这么多年了,除了一次又一次的惩处与申饬,陛下可曾认真听过皇后说一句话?可曾留心过关于皇后的一件事?大长公主为何离开长安了?不过图个眼不见心不烦罢了,她每每要为皇后抱不平,得来的不过是陛下更多的厌弃与更深误解。”
刘彻攥着手,三姐有孕,姑母不是离开长安去了隆虑照顾怀着身孕的儿媳了吗?与阿娇又有什么关系?他是不喜姑母仗着身份地位总想插手朝堂之事,可她若只是关心女儿,他又怎会不允。
他从前是忽视阿娇了,可左不过说她几句禁个足而已,她跋扈恣睢惯了,今日害这个明日打那个的,总是争风吃醋无事生非,没个为后的体统,搞得后宫怨声载道,他自小便了解她的性子的,虽没有仔细查过后宫中报来的那些事,可他知道那些事她是做的出来的。
况且三天两头就有人来哭诉,那么多事让他不胜其烦,他国事还管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去细细审问后宫争宠这些手段,这不顾及她皇后的身份体面,也没有罚的多严重啊。何以就让她有这么深的怨恨?
“依你所言,朕从前是冤枉了皇后,不辨是非、不分皂白,任她被人构陷?”
重轩听到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一时之间竟笑出了眼泪。
从前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后,因为皇帝厌弃,在宫中便可被随意诬陷,有太后与皇帝双双撑腰,多么拙劣的手段都能一击成功,若不是因为皇后尚有余威,性命保不保的住还两说,可在皇帝眼中,倒像是看戏一般无所谓,好似台前死了角色,台后又会好好站着出来了。
“陛下既如此说,想来也是不记得您是如何一次次伤皇后的心的?那不知陛下可曾发现皇后额角伤疤,可还记得那日当着满殿妃嫔,皇后满脸满襟染墨的样子?您当日向她掷来砚台之时,难道没想过她会死吗?我家翁主那也是自小万般疼宠着长大,何曾受过这般屈辱,陛下既连嫡妻颜面也能分毫不予顾及……”
“走至今日这一步,陛下您还要问,到底是谁的错?”
“是陛下自己说的,让皇后滚,此生都不要让您再看到。”
刘彻黑沉沉的眸子染上波涛汹涌的情绪,他嘴唇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日具体情形他已记不清了,可是他哪次不是被阿娇气急了才动怒的。
这天下原本也只有她一人才会让他生气至此,他说的都是气话啊,气话也能当真了吗?
重轩额头磕破,头上的血不断流下来,她似感觉不到疼痛,再度叩首道:“求陛下放过皇后。”
“放过?你也敢说,”刘彻凛冽道:“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奴婢今日所言,句句大不敬,求陛下赐死。”重轩叩头跪好。
刘彻恼怒,伸手从一旁剑架之上抽出佩剑向重轩劈头砍去。
当那时,重轩将眼睛闭上却未感觉疼痛,只觉身旁人影掠过热血便溅到她脸上,她睁开眼惊异万分的瞧着跪在身前叩首直起腰的人。
卫青将手捂上伤口求情,“求陛下开恩,若重轩姑娘有事,皇后娘娘只怕永难释怀。”
伤口自肩膀当胸口有长长的一道,正若泉溪般往外冒血,染红了衣裳也染红了地面,虽然艰难他仍是挺直了身子的跪着。
重轩在一旁瑟瑟发抖忘了反应。
刘彻怒不可遏,他并没有想杀重轩,大殿之上也不能见了血尸,只不过震惊卫青是以何种心情竟然冲过来挡在重轩面前,那一冲力又急又猛,自然会撞上剑尖。
他将剑重重摔在卫青面前,怒言:“卫青,你好大的胆子。”
卫青弯腰叩首:“卫青知罪,求陛下降罪。”
重轩回过神来,她还是很懵,卫青为什么替她挡剑,违逆圣意那是死罪。难不成皇帝重用他,他便不用怕了?
“陛下,只奴婢一人之罪与他人无干,求陛下赐死。”重轩并不想欠了谁,更不想欠了卫青,怎么也不愿与卫家人沾上关系。
卫青听了她的话却惶急再度叩首求情。
刘彻始终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脑中扯开一条缝隙,那一日城外卫青看向重轩的眼神叫他灵光一现。
“罢,”刘彻出声止住了这俩人的揽罪之语,“既然你们如此情意深长,都肯为对方替罪而死,”他轻笑,“卫青,那朕就成全你们,将重轩赐予你为妻。”
刘彻诡异的笑比他惊天动地的话更加骇人,重轩卫青两个一齐窒住没了反应。
“怎么?”刘彻朝后走过去悠闲的坐下,“还不谢恩吗?”
“陛…陛下……”卫青吭吭巴巴说不出话,他当然高兴,可是这样的情状,难道不是一个更深的陷阱吗,会不会就此害了重轩?
“求陛下赐死。”重轩趴在地上,那血就在她的鼻前流过,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朝这个方向发展,只是绝不愿意与卫青成亲。
“放肆,你胆敢抗旨不遵,皇后也救不了你的命。”
刘彻巴巴的跟在陈阿娇身后委曲求全了这许多日,她不领情反倒一再将他推拒。
事到如今,他不知什么还能在她那那静若深潭的心上激起一丝波澜。
也许,只有重轩和年姜了,这两个了,无论是谁阿娇都不会放任不管。
不如让阿娇来求他,她来求,他必定给这个台阶的。
从前很多事他是因政务繁忙不记得了,可从平阳公主府带回卫子夫那晚,阿娇要他将那带回的舞姬贬斥时,那哭得伤心绝望的样子他永远忘不了。
他彼时也是心疼愧疚极了,搂着她安抚了一整晚,可到底从什么时候,他就开始厌恶她了呢?或许便是因为她后来常常去长乐宫陪着祖母吧。
他早已成年,朝堂之上却仍被祖母暗中掣肘,致使许多朝政都难以施为。
可是阿娇呢,明明知道祖母与他政见相左,处处压制于他,她为何还要选择站在祖母一边?
不是说好了要与他福祸与共死生相依,说好会永远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辈子的?为何要失信?
明明是她先失信的,是她先弃了他的。他自小就是知道的啊,窦氏一脉都是爱权力胜过一切的,昔日梁孝王刘武是如何威胁到先皇帝位的,临江闵王刘荣的太子之位又是如何被废的,可不都是窦氏一脉的手笔。
阿娇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又为何要怪他狠心,真正狠心无情的,难道不是她陈阿娇吗?
纵使他从前有万般不是,他也知道错了,他都跟她服软了,她凭什么能硬气的不回头。
刘彻是不甘心的,事到如今,唯有拿捏她的软肋逼她回头。
阿娇不是想让卫子夫死么,那他就让她的心肝嫁与卫青,于她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她必定不能答应的。
那时,她自会来求他。
见那下方跪着的二人许久仍是没有反应,杨得意在皇帝发怒之前赶紧道:“陛下赐婚乃是莫大的恩典,你二人还不快快领旨谢恩!”
重轩已然就明白了皇帝意在羞辱皇后,可若她不愿意,那么皇后为了救她必定要吃更多苦楚。既无法选择,她不甘心的咬唇流泪,仍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卫青并未想到许多,他忍着身上的剧痛,血流不止叫他已经惨白了脸色苦苦支撑,只担心伤害到重轩,可眼下抗旨不遵即是死罪。
“陛下,求陛下开恩,卫青领旨谢恩。”他伸手去拉趴在地上的重轩,扯着她的衣袖低声道,“保命要紧,日后再说。”
“如此甚好,重轩,卫青之伤因你而起,那便由你照料他治伤吧。”刘彻挥手叫他们退下。
“谢陛下,微臣告退。”
重轩铁青着脸起身,不说一句话扶起卫青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