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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石渠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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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石渠夜游
分别之后,陈阿娇去了一条直往北的宫道。石渠阁统共七层,正在未央前殿西北,临阁上顶层,那里回廊开阔,接屋连台,是一个看未央宫全局的好地方,碧幽幽的苍池,金碧辉煌巍峨壮阔的未央宫建筑以及青窗玉带并那高耸危人的宫墙便尽在眼底。
陈阿娇一路走过去不断有巡卫的期门军避让行礼。
石渠阁高悬的门匾远远便能看在眼里了。
尚未进门便有阁里管事的小官并宫人出来见礼。
陈阿娇抬头仰望,一直看到顶层去,未央宫典藏要书之所,并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她想起幼时第一次来这里,是因为听说石渠阁槅扇同栏杆回廊修的极为漂亮,看书累了在那里游憩远眺再好不过了,便央求皇帝舅舅带她去,舅舅经不住她的撒娇耍赖带她去了,一直便带她去了顶层,将她抱在栏杆上为她指点未央宫的美景,那时候的震撼与快乐直至此时再想起仍然清晰在脑海。
眼眶热了,脖子酸了,她才回神。
众人跪在地上久久也不见皇后出声,一个个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一下,没人敢提醒皇后此时的情状,都想着皇后今日不知怎的难道要找石渠阁的麻烦?
陈阿娇低头动动脖子看见跪了一地紧张兮兮的人,叹笑一声道:“诸位免礼吧,本宫今日来此寻几本书,有熟悉摆设置放的来。”
众人谢礼起身,阁里管事的官员站出来回话,推举了一个貌显健壮的小黄门。
小黄门上前拜礼,是一个手长脚长,模样清秀的十五六岁少年。
“好,就你了,剩余众人自去忙吧。”皇后点名,朝里面行去,众人分开让路,那个小黄门弯腰跟在后面听皇后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山云。”
“喔,好悠远的名字,名字不错,与你的样貌很相称呢。”陈阿娇浅笑,这个名字叫人心情舒畅。
“娘娘您谬赞了。”小黄门紧张便要跪下谢恩。
“唔,起来吧起来吧,”陈阿娇赶忙摆手制止,“你看起来很怕本宫,嗯?”
她笑了一声回头去看附近书架上的典籍,只是这一句话却吓得小黄门不知是跪下请罪还是听话跟上。
“哎,你过来。”陈阿娇回身。
“诺。”山云忙忙伏过去。皇后似乎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听语气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他才将心放下了。
“你上司推举你呐,你有什么本事。”随便抽了一卷书简翻看,陈阿娇知这个小黄门害怕,便要叫他对自己有改观,否则今夜来这里的工作便无法顺利了,因此很是随和耐心的与他说话。
“奴婢,奴婢不过身量高大一些,年轻所以很有些蛮力,”小黄门倒有些谦逊起来,“记性好一点,是以阁里平日捡放书籍或是晒书时便勤快。”
“哦,那也很不错呀,在此地任职正要你这样的本事。”陈阿娇放下书简对他笑,“不用害怕,老低着头怎么替本宫找书?”
“诺。”小黄门抬头就被皇后明亮和煦的笑容晃得自惭形秽,赶忙又俯身拜礼,“但凭娘娘吩咐。”
陈阿娇点头笑道:“石渠阁藏书鸿海,本宫可要找几副不易见的书,想你是识得字的,找得到么?”
“奴婢一定竭尽所能。”皇后委他重任,小黄门心怀满志难掩激动的应答。
陈阿娇将要求不显山水的浑意说了几样,小黄门低头听着,一样样记在心里,照样去办。
陈阿娇随意于藏书间走动翻阅,叫做山云的小黄门手脚勤快,侍奉殷勤,很快就找来了几样她要的书籍,她在阁深处找了一个僻静所在,叫人把找来的书简放在那里的书案上,山云又很能体察的为她将那一个所在尽能力安置的很舒适,也不多话问她这许多书看的完看不完的问题。
陈阿娇一直默默瞧着山云,觉得这个小黄门很有一个机灵聪明的头脑,感慨在这未央宫就要有他这样洞察形势又低头默默迎合的人才活的很好。于是便很有兴致的赞了他,小黄门得了皇后赞许,眼前一亮也只是打千拜谢。她便挥手叫人下去了。
刘彻沐浴换了一身随和整洁的常服,安排了几样事情,思索着问题便往石渠阁去了。
一众人又忙忙迎驾,他只问了几句就叫他们下去,也不要人带路,自己往里面寻去了。凭着直觉七拐八拐的终于看见高大书架后面的陈阿娇。她正歪在软垫上聚精会神的看书,面前的书案上堆得小山般高的书简。
刘彻不自觉暗叹一口气,难不成她今晚就要在此奋战通宵?到底看些什么书,竟如此有吸引力。
不过瞧见她托腮认真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刘彻于是微笑,虽是懒散的姿势却是极精致的神气。
刘彻默默走去她身侧,忍不住俯下身贴着她的鬓发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陈阿娇正看得入神,不防这一个突然之间的靠近,未回神吓得一个激灵躲闪,刘彻偏头一笑,瞧着她的神情,顺势跪坐在她身侧的软垫上将她揽近,垂着眼睑便将自己的薄唇印在她温热的嘴唇上,透过睫毛温情的看她。
陈阿娇颤动着眼睛瞥向书案将他推开,结果还是没来得及挽救被书简推倒掉下去的灯台,于是书简也一并哗啦啦掉了一地,陈阿娇着急起身去救书简,只是还没绕过去,灯台垂地就被书简压灭了,光线瞬间昏暗不明,只留远处树立的宫灯吐着微光。
陈阿娇蹲在跟前吐气皱眉,摇着头拾起书简拿衣袖擦拭,心中怒意丛生,刘彻今日真是得寸进尺,可她却不能表现出来分毫不耐烦。
刘彻窃笑着长身伏在书案上,越过书案扒拉灯台和书简,却挤下更多的书简哗哗掉了一地,他急忙去抓也只抓住一两副,左磨右带的乱成一团。
“干什么?”陈阿娇站起来气道:“成心的吧你?”
刘彻红着脸想解释却说不出来,索性一个打滚坐在书案上长手去捞,哗啦啦又是一阵乱响,尽将书简捞进怀里抱着,抬头艰难的看撅着脸咬牙的阿娇:“给,捡好了,给你。”
“你下来。”
刘彻抽抽鼻子慢慢从书案上挪下去,试着说道:“阿娇,把这些书都抱回去看吧,入夜了,我们回去吧,我有好东西给你看。”他作得那幅画始终没给阿娇看得成。
陈阿娇略感诧异,只是她并不想回去,只道:“有几部书不得出石渠阁,陛下若是累了便回去休息吧。”她从一旁找了锦布将书案细细擦了一遍才将刘彻怀里的书简一副副放好。
“有何不可?你想要什么书,写了名儿叫人找到送到椒房殿便是,何苦大半夜的在此喂蚊虫。”刘彻捡起灯台握在手里看,摔歪了,灯油全撒了。
“这灯也用不成了。”他说着看向专心擦拭书简的陈阿娇。
“叫人换一盏吧。”陈阿娇没有抬头。
刘彻暗自叹了口气,陈阿娇这样是不打算回去的,那就陪她耗着,看她能扛到几时,于是转身唤来小黄门,叫人熏香点灯。
陈阿娇向来不怕蚊虫叮咬的,不知道是椒房殿的气息太重,还是自己血太冷,这些年入了夏她最怕蝉鸣鸟叫的聒噪,却甚少为蚊虫烦扰过。
香炉燃起来,气味甘新淡雅,刘彻用得自然是上好的香,只是陈阿娇已经很久都不曾在椒房殿焚香了,香点起来混着经年的药味儿她总觉得呛鼻,便在有花的时节采花香,无花的时节置果香。此时那若有若无的熏香飘入鼻端,她就感觉有些头晕。
刘彻寻思着自己找几卷书来看,也不算浪费光阴,随意抽了一卷回来时正好瞧见陈阿娇素手撑额翻着书简,一幅娇软的好模样,这许多日子了,她总是凌厉的或是冷冽的,何曾露出过这副可近的神态。
他心头一动,隔着书案凑近她, “我想亲你。”
陈阿娇警惕的矮下身去拉开距离,恍惚一瞬,才道:“后宫盼幸的妃嫔很多,陛下宣召别人去吧。”
刘彻距陈阿娇还有寸许,僵了表情,不想她本能反应如此之大,他还没来得及在脑子捋清楚,却听她如此一言,心底不由渗出迷茫的冷意,何时,夫妻间的这点小甜蜜已变得如此不堪?
他于她,到底算什么?刘彻暗暗握拳,觉得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出事的。他起身走了。
陈阿娇方才没多想,下意识说出那句话,心口却拧起来,话是没说错的,可皇帝的事哪里轮得着她插嘴,她真怕一言不慎又惹躁了刘彻,屏息想着应对之策,只见刘彻只是阴郁着脸默不作声的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带着怒气甩袖走了。她缓缓舒出一口气,狠狠的擦拭书简。
突然间亮光传来,陈阿娇朝亮光处看去,刘彻两手各执一盏灯台慢慢走过来,弯腰将灯台置放稳妥。
“陛下……”已经够亮了,陈阿娇一时语塞,她实在想不明白刘彻目的是什么,她已经完全没有可利用的价值了吧,他忽然转变态度难道真是念起旧情来了?
“我不高兴你这样叫我,不喜欢!”刘彻不去看她,只是坐在她身侧随便抓了一卷书翻开来看,再不说话了。
灯火明亮,陈阿娇心思却暗了下来,眼睛盯着书,脑子却似僵住了一般,胸中闷着一口气,叫她难受的坐不住。
爱理不理。这狠具杀伤力的四个字陈阿娇使着却不管用了,到底是皇帝技高一筹,已经到了这地步,他竟然没生起气来,她应该庆幸没惹怒他吧?否则即便不是鸡飞狗跳也是无安宁之日,那她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无力感充斥着她,呆坐不知多久,被摇摇晃晃靠过来的刘彻拉回了神思,陈阿娇偏头看他,原是刘彻困的打盹了,他一察觉撞了人立即醒转复又坐好。
灯台里的油燃了一小半了,陈阿娇看了看马上又向书案扑去的刘彻很想推一推他叫他回去,可此时不知该怎么说,更想到自己时间紧迫,刘彻是他不愿意看书才会打盹的人,否则以他的体力如何会困成这样,便又坐好自己看书了。
看忘了书,陈阿娇便随性起来,自顾翻书换书,刘彻于一旁靠在案子上垂下头了,过一会更是倚着陈阿娇拽着她袖子趴在案子上睡着了。
“你又何必?快些回去做你风流潇洒的皇帝不好吗?”陈阿娇轻叹,扯动衣袖,刘彻抓得牢,她一动刘彻便随着歪上来一分,一直将她倚着。
陈阿娇只得动另一只胳膊吹熄一盏灯放到一旁。
静夜在石渠阁弥漫开来,值夜的宫人殷勤的守候着,驱赶蚊虫,查探灯火。
刘彻愈发睡得沉了,等两盏灯油熬尽时,陈阿娇也犯起困来,小黄门山云进来跪在地上要换灯盏,陈阿娇只摆手示意不用,于是山云便只默默跪在一旁伺候着。
陈阿娇单手支颐合目犯愁,长时间保持一个坐姿不变,她早困的腰酸背疼,手臂又为刘彻压着没了知觉,内心烦闷挥手对山云吩咐叫他去宣皇帝的侍驾过来伺候。
单手合上书简,陈阿娇微微动一动,看到刘彻掩在灯光里的睡颜,半张脸笼在阴影下睡得极安逸,面色平整没有烦恼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也是一睡便睡得极深,昏天暗地的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不由得轻松一笑。
从前呢?举目看向整齐划一的书阁,她想起来从前的夜就怕的要发抖了。更久以前,记不清打什么时候起,她就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的失眠,从此失眠像是成了习惯,内心极度恐惧失眠,便更是睡不着。
失眠的夜晚有漫长的头疼与焦躁,那是何种不正常的折磨状态啊,会叫人精神困顿到没有知觉,失去思维,后来这种磨人的黑夜就真的成了她的习惯。
现在想来把白日夜晚颠倒过来这么快就能适应,倒是那时候积攒的功力了。不过还好,现在躺下时睡得好,坐起时也能神采奕奕,真是不错。
“醒醒,”陈阿娇轻晃刘彻,“醒来,可别叫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陛下醒醒。”
刘彻动动嘴唇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就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刘彻,”陈阿娇轻轻拍打他的脸。
“嗯,天亮了吗?”刘彻终于颤动睫毛起开眼皮子,“阿娇姐,天亮了?”眼神混沌的爬起来却啊哟哟呻.吟的厉害,动作僵着只敢缓缓挪动着喘气,“胸口顶着喘不过来,疼啊,胳膊腿不是我的了……”
刚醒来就皱鼻子扮小孩,陈阿娇甚至怀疑他方才是否在装睡。
“行了,”陈阿娇扶着案子起身活动麻木不堪的胳膊,“我还没说什么呢。”她一走刘彻就滚身躺倒在软垫上叫苦不迭。
“有完没完了,”可真是够可笑了,陈阿娇真想过去踢他一脚,“一会宫人就过来了,看你丢不丢脸。”
一听这话,刘彻警惕的一骨碌就起来坐好,“什么?”
“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我叫人过来服侍你回去休息。”
刘彻终是生气了,自己何时迁就一个人到如此地步,可还是这般冷冰冰的结果,他索眉闭嘴怒气冲冲的看着她。
陈阿娇似乎有些心虚,瞥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了:“人马上就到了,我先回去椒房啊不……糟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加快步子走了。
刘彻在她身后想跳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气,只干干叫了几声眼睁睁看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