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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天生姝容 并非你之过 ...

  •   …

      其实若真是细细论起来,这位尚宫娘子比起禺滔往日听闻的那些名动四方的奇女子,她平生所行之事,未必算得上盖世不凡,特别了得。

      至少…

      不该让在历经了这诸多坎坷磨难之后的禺滔,心中还能因旁的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掀起这般多的波澜汹涌,还能这般心神不宁。

      按理说,她是该对宋娘子心存感激,毕竟陌路之人,能在那般境地出手相助于她们,是个人都该感激不尽。

      但…以禺家那般焦头烂额的境地,禺滔应当不会有什么兴致关心旁人之事…

      可偏偏…在那时,禺滔忘记了自己,也忘了父亲,甚至忘了她们的那些棘手的困顿,整个人都被宋玉昭所吸引。

      尤其是她那望着宋娘子的眼眸,满是一片殷殷热切,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即将是她这一生,无论发生什么变故都始终愿意去追随,去相信的楷模…

      在那一刻,禺滔虽然不能全然的理清楚自己内心那一切的波动都是和什么有关…但禺滔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她想同这个人亲近。

      甚至…虽不真切,但好像禺滔的心中也有那么一刻,曾想过,也许她也可以…如这宋娘子一般…无所畏惧,只为自己心中所求而立于世间。

      这番有些与往常不一样的心绪,禺滔当时未能理清楚,待二人别后,禺滔静心思索了片刻,方才一下恍然开…

      大概是因为尽管禺滔曾从各处知晓听闻过不下数十个大周,乃至是全天下一些奇女子的传闻和事迹,但那些终究只是纸上遗文,世间口传,纵然事迹动人,令人倾慕,禺滔却未曾亲眼得见,于她而言,在如何被人传颂…也一如虚言。

      今日却截然不同。

      眼前之人,见识卓绝,自知心之所向,且多年来守志而行,不因境遇折腰,不为任何磨难让路…这般女子,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一刻,禺滔心中为此由衷的叹服,原来那些书之于册,被人记下来的一切…都字字非虚。

      她往日里听闻过的那些故事,此刻也仿佛活现眼前,与宋娘子的这一席言谈,似予她一身力量,如枯木逢春,心神豁然振作。

      也让她在禺父这件事,在即将到来的黔州一地上,一下子心志坚毅了起来…

      除开这一层缘由以外,另外一处…也是禺滔这一切动静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因为…宋玉昭这个人。

      与旁的什么都无关,仅仅是因为她这个人,便让禺滔…心为所动…

      虽与之相交不过这短短两个时辰,但禺滔在她身上所见识到的种种,足以让禺滔…发自内心的,深深的为其而折服。

      她虽未着华丽衣衫,也并未有金钗玉器点缀,脸上也没有胭脂水粉的痕迹,甚至连那笑意都是那么的轻柔温和,可偏偏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处,那一举一动却让禺滔感到…从容、自信、甚至是强大。

      就仿佛像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皱一下眉,不会有一丝神色惊变…

      与她一番言谈下来,不论是其说话时的那些言辞,亦或是待人之态,无一不让禺滔如沐春风,心生愉悦,她的见识,才干,处事之道,都令人深深为之折服。

      她言语从容,神色温和,不以身份自诩不凡,亦不以长幼压人,更没有宫中女官的倨傲…也是真心实意的为禺滔这个不过十三、四岁便要独自支撑的姑娘而担心,故而想要尽力安抚、劝慰一番禺滔…

      即便她们只是萍水相逢,即便她们从前并无私交,即便禺父品级比她还低,禺家门楣于她毫无助益…她也一丝一毫的轻视、怠慢、冷待…都没有。

      在她察觉禺滔为父亲一事而心生愧疚的时候,会语气温柔又坚定的安抚禺滔,她说:“…天生姝容,本非你之过,世人对女子之容本就有所偏见,更是不论是非对错,黑白曲直,遇祸便多归咎于此。”

      “殊不知…祸乱之源,从不在容颜,而在人心,这郑家之事…坏在其心,而非你之过,更非你父之过。”

      将禺家一事略微知晓了一些缘故后,从禺滔的神情中感受到了她对禺父担心,也有对日后的黔州一地有所不安之际,宋玉昭也会如禺家的亲长一般,轻轻的拍拍禺滔的肩头,温声开解其。

      那温温柔柔的声音,却仿佛重如千金一般,令禺滔不自觉的被一股力量包裹,她说:“…来日之途,当仗己身,定不能寄望于他人,哪怕是你的生身父母也一样…你当依靠自己。”

      也会语气平和又坚定的告诉她:“人生在世,只需记住一处,便可万事顺遂…那便是,事至则当之,遇变则解之,宁赴艰厄,亦不退缩!”

      也会在禺滔奇怪为何她如今已经是这般的身份和地位了,却还会自决这一条离开神都的路时,神色平静,淡淡的浅笑着,说出这一番话。

      “…即便是我们大周这样对女子还算是宽容的,世人也皆谓女子归宿在于夫家,可我不这么想,从来都不…在我看来,女子立身于世,未必只凭一纸婚书,凭一个人,以及一个所谓可以供人遮风避雨的家…”

      “多年来,我唯守一念,便是若心有所守,何必依附于他人…”

      “我心中的“守”…便是如同这世间的万千男子一般,只做自己想,自己愿意,自己会去做的事…嫁而安家,生子衍后,固然可贵,却难道不是将女子困于闺闱的枷锁?”

      “…才学见识,不分男女,岂可因身为女子,便将这一身所学尽数埋没?”

      “我不愿…”

      “这便是我此举…最大的根由!”

      “婚嫁不失为女子将来的一途,可我从不认为,此一途是女子这一生唯一的归途,我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心中之志,得以顺心践行。”

      …

      宋玉昭十八岁入大周皇宫,得景宁帝看重,后留于宫禁,多年来从不涉前朝后宫诸事,只一心于编撰史书典籍中…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待景宁帝崩逝之后,新帝登基,便给了那些从前便见不惯宋玉昭以女子之身与男子平起平坐的人可趁之机!

      他们无法在旁的事上对宋玉昭如何下手,算计来算计去…只有她是女子之身这一件事上…能供他们蓄意谋之!

      她既不愿与这些人勾心斗角,亦不肯轻自屈从,况且她当初入皇宫也不是为了那些富贵…所以,没思量多久,她便自请回乡了…

      禺滔对此无比震惊,亦无比有怒,既有对她的遗憾和惋惜,又有对这世道…对那些站于上位的掌控者的不满,那一瞬,禺滔满脸皆是对不公的明显愤怒和不平。

      宋玉昭哪里看不见禺滔脸上那明晃晃的不对劲,只见她没有丝毫的在意,只依旧淡淡的笑着对禺滔道:“不必为我不平…这世间无人可摧折我,能败我者,唯有己身而已,是以…这般的尘嚣纷扰,断不能为我之阻滞,更不能扰我心神。”

      此一瞬,禺滔不觉再度彻底的为其心折,敬其守志之固,服其见事之明,更感其独行之勇…

      宋玉昭所说的这些话,从前禺滔从不曾在除开她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的嘴里听见过这些话,哪怕是禺父…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显露。

      毫无疑问…这些话,禺滔初听闻的那一瞬,为之骇然,也为之…心旷神怡,襟怀顿豁。

      就这么,与她在一处的这片刻,令禺滔这一段时日以来的许多郁结、烦忧…竟一下悄然消解了不少。

      甚至…

      在后来的很多个时候,禺滔都对这位尚宫娘子…“念念不忘”,很多个时候,她今日说的这些话,对禺滔…深有助益,甚至是起定夺之功。

      雨停之际,便是二人分别之时…

      离开时,宋玉昭心中罕见的对一个本无渊源,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小姑娘,多了点恻隐之情,便在临别时命人送了些吃食,药物,还有银钱…禺滔无以为报,只有分离之时那满眼的感激,外加祝愿她安稳顺遂。

      禺家祸起之初,禺滔纵然强自按捺心中慌乱,故作冷静从容,心底实则早已波澜暗涌,只是彼时举家倾颓,千斤重担系于一己之身,除了咬牙独撑,别无退路,是以万般心绪皆压于胸中,不曾轻易露于人前。

      那些潜藏于心的惶怖与惴惴,从来未曾消散,只是被她死死掩住,不敢显露半分。

      唯恐一露,令本就心绪沉重的禺父更加的痛苦不堪,那么…便是阖家再无安宁,禺父那憔悴羸弱的身子…更加没有好转的余地了。

      直至遇见宋玉昭。

      自与她相逢一席长谈之后,禺滔郁结于胸的那重重阴霾,往日压在心尖的惶惑,令如拨云见日一般一扫而空。

      自此往后,纵使前路渺渺,祸福难料,她心中也再无畏怯之感了…

      宋玉昭其人,连同她那一番通透之论,恰似一把钥匙,开启了禁锢禺滔于一隅的天地,又若一盏明灯,予了她一往直前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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