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愿望》璞玉之哀

8、第 8 章

　　‘第六个愿望：拍摄二十张学校周围的美丽照片，保存起来。’

　　林孟晓的十八岁生日就要来了。妈妈在他生日前一个月打电话给他，问：“这次你十八岁生日，要我过来陪你过吗？”
　　他的生日正好是六月份，学校放假之前。自从来到美国后，每次生日都是在马修家庆祝的。因为他告诉过马修自己不喜欢派对，他的生日便从未有过除马修家人以外的任何人参与。而他的母亲，除了每次生日给他额外打一笔钱、说一句生日快乐以外，也没有其他表示。
　　这次，大概是因为成人礼比较重要，她才提出要过来。

　　林孟晓想着，若是让她过来陪自己，机票酒店贵不说，他们俩待着也是没话好说，只能干瞪眼，便拒绝了：“反正马上就要放假回国了，也不差这么些天。”
　　“啊，那好吧。”他母亲听上去好像有些失望。不过，她很快便将话题移到了林孟晓的先修课程考试上，两人便又寒暄几句。最后，在挂断之前，林孟晓问：“妈，这次生日，我能给自己买一个拍立得吗？”
　　“可以啊，”母亲答应得倒是很快，“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能现在就买吗？”
　　“可以——”
　　“谢谢，那我待会儿下单，先挂了。”不等母亲再问，林孟晓便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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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整个校园中，教学楼其实只占很小一部分地；校园的主体是一个湖泊，湖泊的一边是一片小树林，另一边是各种运动设施，一条泥土形成的环湖小道在秋天是越野队的专属训练道。
　　拿到拍立得和相纸的第一天，林孟晓就在放学后将它挂在脖子上，到校园中去转悠。他觉得自己活像一个在公园里散步的退休老头——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学校中转圈圈，他还是第一次干。

　　他的第一个拍摄对象，是栖息在湖泊附近的灰鹅——也有人说它们是加/拿大鹅。天气一暖，它们便成群结队地出现，分布于湖泊、及湖边的草地上，以致运动员们训练时一个不小心就能踩到满脚鹅屎。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们会到哪里去。
　　马修曾经一脸严肃地警告过林孟晓，跟这些鹅，尤其是带仔的鹅，一定要保持五英尺以上的距离。
　　林孟晓那时还没信他，自认为这些鹅和国内的鸽子麻雀差不多，是个温顺的物种。看，它们一摇一摆的，多可爱啊？
　　因此，当马修因为在泥土路上看到两只灰鹅而小心翼翼地绕到草地上时，林孟晓一边笑话他白长了一米八五的个子，一边大摇大摆地踩着泥土路走了过去——
　　谁知，那两只鹅中的其中一只在他靠近时猛地抬起脑袋，发出嘶哑响亮的叫声，一个大鹏展翅，突着脖子朝他扑了过来，那姿态颇为凶神恶煞。

　　后来，林孟晓就学乖了，每当看到灰鹅，都会老老实实给这些大爷们让路。

　　今天，又是在这泥土小路上，他撞上了一只正在横穿的灰鹅。林孟晓停下脚步，打算等这位大爷过去自己再往前走，又发现这只大鹅还拖家带口。从它后方的菖蒲丛中，缓缓冒出一只又一只灰不溜秋、毛茸茸的小鹅，摇摇晃晃排成一列跟在其身后，景象一派和谐。
　　林孟晓站在那儿瞅着它们，突然萌生出了给它们拍张照的念头。正巧，他前面几步有个小水塘，里头映着小鹅们的倒影。他便蹲下来，俯下身尽量靠近水塘，举起拍立得，“咔嚓”一下，将这番景象记录在了相片里。

　　还可以更好，他看着成片，这样想道。

　　他不知道马修所想的“美丽”究竟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所拍摄的照片究竟算不算“美丽”。在他看来，这里暖和的时候满是小虫，遍地鸟屎，寒冷的时候光秃秃灰蒙蒙的，不管怎么看都丑爆了。
　　谁知道呢，也许马修会觉得冬天树木结冰的枝丫很美丽。说不定他还能够从这些鸟粪中看出什么美丽的东西来呢。
　　这是自己永远都做不到的事情。

　　第二张照片，林孟晓跑到湖边，想去拍湖里的鱼。他坐在那里，等了好久，才终于等到几条黑色的鱼浮游到他镜头能够捕捉的深度。
　　第三张照片，他想去拍蒲公英。他固执地蹲在草地上，想要抓拍到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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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张照片，林孟晓拍到了一只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小松鼠——它在他按下快门后的一秒便哧溜一下逃上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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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张照片，林孟晓在暴雨倾盆而下的前一刻，拍到了天边乌云深处滚滚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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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到林孟晓生日前夕，他已经拍了十九张照片。

　　生日前三天，他收到了来自马修的妈妈的一封邮件。她邀请他在周末去他们家过生日。
　　马修都已经不在了，他的妈妈却依旧邀请自己去过生日，这让林孟晓觉得稍稍有些奇怪，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很快，他又为自己产生这种揣测别人的想法而感到羞愧起来。

　　在周六傍晚，他准时地按响马修家的门铃。前来开门的是马修的母亲。

　　“请进，德瑞克。”她浑身素色，棕发高高盘起，虽说是化了妆，但依旧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不少。林孟晓看在眼中，心里难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十分感谢，夫人。”
　　“马修会希望我这样做的。进来吧，不必脱鞋了。”巴赫夫人这样应道，带领他穿过前廊，来到饭厅。林孟晓在她身后走着，不免觉得这房子过于冷清了些。
　　“我丈夫他们已经先搬走了，我很快也会搬走，”巴赫夫人像是意识到了他在想什么，这样说道，拉开木质饭桌旁的一把椅子，对他微微一笑，“今天请你来是我个人的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了。请坐。”

　　林孟晓一边坐下，一边环顾四周，果然，大部分家具已经被清空，没搬走的也被盖上了防尘布。可是，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依旧挂着一张被裱起来的马修的彩色照片。那看上去是不久前照的，照片中的马修头发被修剪过，身着平整的格子衬衫，露出一对虎牙，对着镜头笑。

　　“那是在我们发现他的前三天拍的。”

　　林孟晓一惊，转过头，发现马修的妈妈已经坐到他的对面，将一块装在盘子上的芝士蛋糕推到他面前。

　　“三天后，我们——我就在马修的房间里发现了他。很难想象吧。三天前能露出这种笑的人，三天后就那么做了。”

　　林孟晓不知如何作答。面前的蛋糕让他毫无食欲。可这时，马修的母亲却将一把叉子递到他面前：“不吃吗？德瑞克。”

　　他只得拿起叉子，从那块蛋糕上挖出一小块，递到嘴边。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是我的马修，”在他吃蛋糕的间隙，马修母亲站起身，缓缓绕过餐桌，来到那面墙前，“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教堂的人，一直叫他同性恋。虽然我曾经跟他说过，他不是，他也告诉我自己不是，但别人依旧用这样那样的名字称呼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孟晓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而马修的母亲还在继续诉说着：“因为马修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他喜欢看到所有人都开心。可在我们这里啊，很多其他人不那么想。很多人不喜欢外来者，你知道吗？自从马修他和你走到一起后，那些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孩子们，渐渐地就不和他一同玩了。但他依然选择了你，德瑞克，因为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被孤立——所以你们才经常单独待在一起，没错吧？可这些情景，让那些对他怀有猜忌的人看在眼里，又会怎么想呢？”
　　林孟晓没有回头；但是，他依旧能感受到，马修的母亲朝他这里转了过来，她的目光，带着滚烫的哀伤，落在他的后背上。她接下来的话语，像一记记重锤，狠命砸在他的心脏上。

　　“是你害了马修。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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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林孟晓回到校舍，这句话还一次次地刺痛着他的耳膜。他不想回寝室，索性绕过宿舍楼，一直走到湖边。

　　肥胖的月亮在湖的上方挂着，湖面反射出粼粼银光，不亮，却恰巧能够照亮他手中的那一沓小巧的相片。正正好好二十张，最上面一张是他今天站在马修的家门前所拍，拍的是门前台阶边淡紫的无名野花。
　　他怔怔地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掌突然合拢，接着猛地抡起手臂，奋力将捏皱的照片向前一扔。它们在空中散开，徐徐飘落。

　　林孟晓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他闭上双眼，抬起一只脚，踏入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