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愿望》璞玉之哀

9、第 9 章

　　‘第七个愿望：纹纹身。’
　　害死唯一好朋友的自己，大概是最差劲的吧——

　　自从醒来以后，林孟晓便一直这样想着。

　　他现在学校附近一家医院的病房里躺着，入眼之处，满是蓝色和白色，唯一的别样色彩是躺在他床头的那一叠不知是被谁被拯救回来的小照片——那里头，有几张先前落到湖里的已经被完全泡得不像样子了。

　　那天晚上，若不是巡逻的校警恰巧经过，及时发现，他大概现在已经见阎王爷去了。

　　回想起来，当时他的确突然产生了强烈的轻生念头——那是一种万念俱灰下对于自己的全盘否定，理智将身体交予情感，便驱使着他那样做了。他醒来后，也确实有过再度去寻死的想法，可这冲动却在他看到床头的照片时便止住了。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明明还没有完成那个人的愿望啊。

　　林孟晓坐起身，将那叠照片拿过来，努力想要抚平它们上头的皱褶。在做了好一会儿无用功后，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用手心包裹住它们，按在自己发痛的胸前。

　　或许，冥冥之中，是马修不让他去死呢？
　　即使马修的妈妈对自己满怀憎恶，即便他确实是马修死亡的原因之一，可马修在去世前用定时功能给自己发送了一份邮件，将他的愿望托付给了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即使他们否定他林孟晓，在马修这里，他至少还拥有信任——林孟晓必须迫使自己心甘情愿地相信这一点，不然他将无法面对自己。
　　放心吧马修。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在完成你的愿望之前，我是不会去死的。

　　“林先生，您的家属来了。”护士的话音未落，便有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林孟晓撑起身子，定睛一看，发现来者是自己的母亲。

　　刚从跨洋航班上下来的母亲的面庞，让林孟晓觉得熟悉又陌生。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母亲依旧给他一种雷厉风行的感觉，长靴的低跟在医院地板上踩出“咔咔”声，米色风衣下摆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勾勒出她笔直又因焦急而微微前倾的姿态。她的发髻已经不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了，碎发胡乱地从她的头周围蹿出；一张不施脂粉的脸上，皮肤看上去黄的厉害，五官紧紧绷着，仿佛稍稍一移动便会扭曲似的。

　　他知道，那是他妈妈心情极度不好时才会有的神态。

　　果不其然，林母“蹭蹭蹭”走到他病床前，深吸一口气，右手高高扬起。他直直地看着她，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却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半边脸上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痛。
　　可他预期中的那计打击却一直没有到来。他看着自己的妈妈杵在那里，手顿在半空中，胸/脯一上一下剧烈地起伏着。然后，她那只半空中的手翻了个面，转而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只手上方的两只眼睛凝视着他，变得更红了。

　　她沿着他的床沿缓缓坐下。林孟晓可以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他一闻便想作呕的机舱味。看样子，她是一下飞机便赶到了自己身边。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为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道。“为什么？”

　　林孟晓无法回答。他知道，在她心里，她已经给了他一个单亲母亲所能给的一切。
　　“我不会这样做了，妈妈。对不起。”至少，近期是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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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孟晓坐在心理咨询室里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只觉得坐如针毡。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一板一眼的心理医生，在他眼里，不知为何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般滑稽。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是他妈妈带他来的；最近，她一直待在这儿，和他住在一起。学校方面表示，必须由专业心理医生判定他是否需要停学，并且，在此期间，学校禁止他回到寝室居住——林孟晓知道，若是他在自己房间里再有轻生的举动，校方承担的责任可是重得多。如今，林孟晓还不知道自己会何去何从：对面这人坚持要和他多见几次面，才给他最终的诊断。

　　事实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孟晓就觉得这个心理医生不大靠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做到完全信任对方。心理咨询原本应该是个倾诉的过程，但林孟晓全程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对方问一句，他答一句，若是有旁听者，绝对会觉得这谈话如同便秘一样让人痛苦万分。可在他踏出咨询室的门，对上母亲那焦急的眼神，便又不想把这一情况跟她说，以免加重她的负担。因此，每当母亲问起，他总是耸耸肩，淡淡地答：“就这样吧。”

　　“德瑞克。”

　　林孟晓的思绪回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房间里。他们刚才在讨论什么来着？又是童年创伤吗？

　　对面叫出他名字的那人似乎并不知晓他的心不在焉，继续说道：“无条件的爱是存在的。你知道如何获得它吗？”

　　林孟晓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听他继续在那里跟自己鬼扯。

　　“一种方法是去信上帝。基督教认为，主对于他的每一个孩子，都会给予无条件的爱。”

　　我信你妈。你丫当自己是传教士吗？
　　林孟晓正在骂娘，一抬眼，看自己的时间到了，立刻站起身，却在出门的前一刻被那医生告知，让他把林母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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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母在里头和心理医生单独谈话，林孟晓坐在门外的走廊上候着。他打开手机，拉出马修那封星标邮件。

　　‘第七个愿望：纹纹身。’
　　虽说母亲最近一直在身边，但她也不是监视器，总有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前些天，趁着她倒时差倒得天昏地暗，林孟晓悄悄带好钱，溜了出来，来到小镇上唯一的一家纹身穿孔店。好在他已经满十八岁，在这个州纹身不必大人陪同。

　　纹身师将店内所提供的纹身样式递到林孟晓跟前。林孟晓浏览了一遍，觉得要不就太过夸张繁琐，要不就过于简单平淡。对于马修会想要纹身这一点，林孟晓觉得讶异，也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纹身——不过，潜意识里，他确信肯定不是面前这样的。

　　“可以纹自己设计的图案的，是吧？”

　　“可以的，”纹身师回道，笑了，“这是你第一次吧？”
　　“嗯。”
　　“为什么想要纹呢？”
　　林孟晓迟疑片刻，答道：“为了一个人。”
　　“啊——”纹身师眼中流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女朋友？还是男朋友？”

　　林孟晓没有回答。纹身师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便耸耸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道：“有没有什么对于他或者你很重要的图案呢？重要的东西？”

　　对于马修来说重要的东西，是吗……
　　林孟晓的视线落到了纹身师身后的桌子上。

　　“羽毛笔，”他突然说，“我想在小臂这里，纹一支羽毛笔。”

　　纹身师抬了抬眉：“没问题。”他拿来一张图纸，正准备画，林孟晓却又拦住了他：“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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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孟晓凝视着自己手臂内侧刚纹上去不久的图案。咨询室的门被拉开，他立马将卷起的袖子拉下，站起身来，望向他的母亲。

　　林母一言不发，带着他离开了诊所。直到他们座进临时租来的车后，她才转向他。

　　“接下来需要辅助药物治疗。虽然你有过——”她似乎在那个禁忌的词汇上呛了一下，“——那样的行为，但是，以你目前的精神状况，依旧有回去上学这个选项。但是，如果你想现在休学，也不是不可以。”
　　林孟晓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话语。半晌，他说道：“休学吧。”

　　林母的眼睛微微睁大。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如果现在休学，你十一年级就白读了，”她的语气中带上一丝焦急，“你真的确定吗？”

　　林孟晓直起身子，转过头，直视着他母亲的双眼——即使他知道，这样会让之前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让她失望透顶，他依旧一字一句地说：“休学。我累了。”
　　林母瞪视着他，良久，转过头去，整个人似乎都垮了下来，弓起背，发动汽车，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