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愿望》璞玉之哀

6、第 6 章

　　‘第四个愿望：一个人去露天影院看一场电影。’

　　从莫丽糕饼出发，走过一个街区，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这里算是小镇的文化生活中心。每到周五晚上，广场前方的草坪上会设置起一个巨型投影屏，广场上摆满桌椅，人们便围绕着一个个小圆桌，欣赏正在放映的电影。不过，因为放映的通常是一些黑白片，去的也大多是中老年人。

　　林孟晓第一次来到这个露天影院的时候，天气还很热，人们都穿着短袖短裤。人不是很多，椅子并没有被坐满；他看见有一对老夫妻带着野餐桌布，在草坪上平躺下，舒舒服服地仰视着电影屏。
　　“谢谢你愿意陪我过来。”马修在他旁边，低声说道。
　　林孟晓摇摇头，表示没关系，问道：“不需要入场费吗？”
　　“不需要。这是本地一个文化组织弄的，他们靠卖爆米花什么的来进行募捐，”马修答道，指向不远处一个临时爆米花售卖点，“你要吃吗？”
　　“吃呗，总不能白看一场电影。”
　　“好，那你先找个位置，等我一下。”

　　林孟晓找到一张偏中间的桌子，拍拍椅子上的灰，坐了下来。正在这时，屏幕上开始播放影片片头。趁着黯淡的光，他环顾四周，发现来这儿的大都是一些情侣，正在那里卿卿我我，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即将开始的电影上。
　　马修猫着腰跑了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将一个装满爆米花的纸碟推到他面前。林孟晓正欲掏钱包，却被马修阻止。
　　“算是我为公益多献的爱心，”他说，“你尝尝看，这可是我的秘密配方。”

　　林孟晓拾起一粒爆米花，塞进嘴里，发现这爆米花的咸度和甜度都刚刚好。他讶异地问：“你在里头加了什么？”
　　“盐，白糖，和很多的切达干酪粉。”马修回答道，如同孩子一般洋洋得意。

　　电影正片开始了，两人便不再说话，都看起电影来。说实话，那天的电影，林孟晓没有看进去多少。这部黑白电影是六十年代的一部黑色喜剧片，又有着很浓重的人文气息，若不是对于这段时间的欧美历史有一定了解的话，很难看懂。林孟晓自己又是中/国人，对美/国文化了解本身就有缺失，很多梗和笑点压根就没有听懂，更加体会不到这电影的乐趣。
　　在观影过程中，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电影屏幕转向马修的侧脸。后者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身体前倾，撑着下巴，全神贯注，时不时会因为某些场景或台词而轻笑出声。马修一笑起来，就会露出那两颗标志□□牙，让他的整张脸有了一种孩子气的可爱。
　　那天的电影情节，林孟晓一点都没记住，但马修笑的样子，倒是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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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冬季，四处都是一片冰天雪地，愿意礼拜五晚上来到露天的地方受冻的看客更是寥寥无几。因此，露天电影从一个一周一次的活动，改为一月一次，直到冰雪消融，大地回春。

　　等到林孟晓用冬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套耳罩围巾一个不少、全副武装地来到露天电影院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了。天黑得很早，街灯照亮几片飘落的雪花。他来到卖爆米花的铺子下。

　　“一个中份爆米花，谢谢。”

　　里头的人舀了一大勺爆米花，递到林孟晓跟前：“需要任何调料吗？”

　　他迟疑片刻，答道：“不了，谢谢。”接过爆米花后，他环顾着周围空空荡荡的座椅，选了个正当中的位置。
　　影片开始了。这次，屏幕上播的是迪士尼的经典动画片《小鹿斑比》。在林孟晓面前，彩色的蝴蝶从厚涂的森林背景上飞过；在他身旁，一对情侣驻足片刻，又继续沿着广场外围走了下去。他们大概觉得这玩意儿幼稚得可以，林孟晓这样想着，开始吃起手中的爆米花。
　　果然，没有加调料，这里的爆米花是索然无味的。早知道当初问问马修他是以什么比例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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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晓，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呢？”那天电影结束后，马修这样问他道。
　　他愣了愣，答道：“我平时不喜欢看电影。”

　　聊天鬼才林孟晓又一次把天给聊死了。

　　马修脸上再次有了抱歉的神色：“啊，那今天对你来说一定很无聊吧？对不起啊。”
　　“没有没有！”林孟晓慌了，“和你一起看就不无聊了！”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总之今天还挺有意思的。而且你还请我爆米花了。”
　　马修似乎没有被他说服。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最终，林孟晓主动开口，试图挽救一下先前自己的过失：“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

　　“嗯……”马修单手拖着下巴，想了想，“其实最近有几部院线片还不错，但最喜欢的……果然还是老一些的片子吧。怎么说呢……”他突然尴尬起来，挠了挠头，“虽然有点幼稚，但其实我还挺喜欢动画片的。”
　　“什么样的动画片呢？”
　　“最喜欢的是亚洲的一部。你听说过——”他说了一个英文名字；林孟晓没懂，便摇了摇头。马修于是给他描述那部动画的剧情：有一个女孩，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遇见了一个可以变成龙的男孩，一同找到回家的方法。

　　“哦！”林孟晓恍然大悟，打开手机，搜索“千与千寻”，将海报给马修看，“是不是这个？”
　　马修眼睛一亮，点点头：“对，我记得我小时候看了好多遍呢。”他抬起头，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那个时候，还读不懂字幕，就听着里面的人说话，看着画面，就觉得很有意思。到后来，看懂了对话，就更加能被感动，更加被吸引住了。很傻吧，哈哈？”
　　“不傻啊，”林孟晓摇摇头，“挺好的——有一部最喜欢的电影，看看就会开心。不像我，看多少电影都没什么感觉。”
　　而且，喜欢动画的人，内心想必都是像你一样善良的。
　　这句话，林孟晓没有对马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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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中，一声枪响，斑比的妈妈被偷猎者射死。林孟晓觉着自己鼻子一酸，紧接着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着给小孩子看的电影也会流眼泪了？

　　不过，马修大概会哭吧。上次他们两个在他家一起看了趟千与千寻，那家伙跟小孩似的，哭得像个泪人。看来是真的喜欢那部电影呢。

　　他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虽然四周并没有其他观众，他还是离开了座位，走到广场边缘的一盏路灯下，按下接通建：“喂，妈。”

　　电话那端传来几秒的沉默，而后，一道疲惫的女音响起：“你在哪里？”

　　“在……”他顿了顿，“图书馆，不太方便说话。”

　　“前段时间你是不是逃了一节数学课？学校发邮件给我了。”

　　“……”对哦，他把这茬给忘了。

　　他的母亲叹了口气：“孟晓，你已经十一年级下了，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了，不能这样混，知道吗？”
　　言下之意就是，我付这么多钱让你出来，不是让你做一个中庸的学生。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他淡淡地回答道，“没什么事我挂了。”说着，不等母亲回答，他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新塞回兜里。他往双手中哈了口气，重新朝着依旧缓缓放映着小鹿斑比的银幕走去。
　　至少让他看完这个电影，再回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