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愿望》璞玉之哀

5、第 5 章

　　‘第三个愿望：逃课，去镇上吃冰镇酸奶和浆果巧克力可丽饼。’

　　马修这个糖分爱好者，前三个愿望竟然有两个都和吃甜食有关系。
　　不过，这个愿望的重点在于“逃课”。在林孟晓的学校，逃课是已经被大学录取的十二年级生才拥有的特权，和他们这些依旧苦苦走在申请路上、紧绷着一根神经的低年级生无关。

　　在国内的时候，林孟晓对于外国的学生有偏见，认为他们都是不学习、连加减乘除都算不灵清的笨蛋。直到近两年，这种想法才开始渐渐改变：确实，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学生有，但是并不多；沉迷派对无心学习的学生也有，但是也占少数；这里的大多数美国学生，和国内的高中生一样，身上肩负着“升学”这个重担。那些想进全美前二十大学的高中生，一有空课就去找自己薄弱科目的老师补习，恨不得天天泡在教师办公室里让老师给他进行一对一辅导，拼命地想把自己的GPA往上拉，哪还会想得到去逃课。

　　马修这种得全勤奖、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放在国内就是三好学生的人，无论内心对逃课有多渴望，想必也是不敢的。如果他这样做，不仅是他的父母，也许他自己也会对自己失望。

　　林孟晓以前也从未逃过课——倒不是他不敢，而是他没有这个欲望。反正他上课大多数时候也是趴在桌上半梦半醒，逃课最多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没什么必要。不过，既然这是马修的愿望，他无论怎样也要逃一回。

　　林孟晓登进自己的学生账号，找到出勤记录，浏览起来。他决定，干脆翘掉礼拜三上午最后一节微积分课，还可以顺便逃掉学校在那天举行的心理卫生讲座。他可没兴趣在那里干坐一个小时。

　　还得解决一个难题，那就是校门口的保安。只有十二年级生才可以在上课时随意外出；保安会检查每个人的学生证。因为十二年级学生经常开车出入校园，也有低年级的曾经躲在车的后座那里躲过了保安的督查。可是，林孟晓并没有什么能够开车的高年级朋友。他出校门的唯一方法是找到一张十二年级的学生证，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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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林孟晓敲响了他寝室斜对过的那扇门。那是一个十二年级生居住的单人间，房门上贴着居住者的名字：杰森·潘。

　　“进来！”里面的人大声应道。林孟晓刚推开门，一股鸡汤方便面的味道便迎面扑来。地上散落着的几件衣物形成一道曲线，曲线尽头是一个书桌，书桌前的转椅向他转来，转椅上的男生抱着电脑，将面吸进嘴里，面露诧异：“德瑞克，有事吗？”

　　这个中文名叫潘宇的男生是林孟晓的同乡。即便如此，他们之间的交集也仅限于在林孟晓刚来的时候潘宇给他的一点帮助而已——因为林孟晓实在是太过被动，太过安静了。

　　林孟晓有些尴尬地开口：“对不起，可能有点突兀，但是……学生证，能不能借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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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礼拜三中午，看门的是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大爷，腰间配枪，头发灰白，盯着潘宇的学生证看了半天，搞得林孟晓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虽说自己脱了眼镜后长相和潘宇有几分相似，而且外国人经常犯脸盲，但他自己也不确定对方究竟会脸盲到何种地步。
　　不过，片刻之后，那大爷便将学生证还给了林孟晓，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啊，今天临时来替班，不太熟悉这里的流程。”
　　“呃……啊。”林孟晓这么应道，接过学生证，偷偷松了口气，手揣着学生证插进裤子口袋，大摇大摆地走出校门。他的心中颇有种第一次干坏事成功所得的刺激感。在走出前几步时，他几乎确信那大爷会突然发现不对劲而冲出来把他押回去；然而，直到他走到街拐角，身后都没有人追来，他便终于放下心来。

　　从学校出来，步行十分钟左右，便能到达临近的小镇艾金汉姆（Ekkingham,学生们习惯称其为E—Ham）。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校生所需要的一切消遣娱乐，在这儿几乎都能够找到；而镇上的商家也是因为学生们的频繁光顾挣得盆满钵满。
　　街角那家奶茶店——一杯国内只要十几块的珍珠奶茶，在这里要卖六七美金，不能算便宜；然而，一到礼拜五下午，这店依旧会被高中生们占据，如果不一下课就赶过来，那几乎是找不到座位的。以前，马修在周日部活的时候，会跑来这里，给所有队员都买上一杯奶茶，放在袋子里带回去。
　　它隔壁的Poke Bowl波奇碗，一到周末也是人满为患，因为没有人能够抵抗源自夏威夷的生鱼拌饭的诱惑——除了林孟晓，他的味觉好像和常人不同。就是在这里，他在马修的怂恿下，品尝了人生第一片生三文鱼，然后立刻就把它吐了出来。

　　还有这家店：莫丽糕饼，早午餐的绝佳去处，马修生前最经常光顾的地方。

　　林孟晓推开玻璃门，随着“叮咚”一声响，走入店内。店里空无一人，柜台后，一张熟悉的女店员的脸对着他笑：“中午好。”
　　他点点头，走上前去，看起贴在女店员背后的菜单来。

　　“这次你的朋友没跟你一起来吗？”

　　闻言，他低下头，手在口袋里微微捏紧。

　　“他……搬走了，以后都不来了，”最终，他这样说道，抬起头，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与声调，“一份浆果巧克力可丽饼，谢谢。”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说白了毫无意义。即便他跟不知情的人说马修只是搬走了，即便他像个傻瓜一样每天来这里吃一顿可丽饼，马修已经死亡这个事实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马修永远都不能亲自来享用最喜欢的巧克力可丽饼。
　　马修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将他看作比朋友更为重要的存在。

　　可丽饼很快就被端到林孟晓面前。摆盘像往常一样，十分精美，但这扑鼻而来的甜腻气息让他有些作呕。
　　他切下一大块，放进嘴里。
　　他觉得这玩意儿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