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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光还与美人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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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仙都门演武场。
“喂!喂喂喂?!这……这就没人上啦?!”
才入门不久的小弟子惊诧叫道。
台上,着一袭白衣劲装的青年柱一柄灿金长剑,懒懒散散站着,黑发略微凌乱,头顶顶一根卷翘呆毛,他眉目生得极为明快俊逸,黑眸深处灿若繁星。听了那小弟子的话,他吹了一声口哨,道:“小师弟,要不你来跟师兄我过两招?”
“白羽笑!你就知道戏弄小孩子!”一声娇喝伴着一道长鞭从天而降,一身紫衣的年轻女道者跃入场中,语气颇显娇蛮,“我就不信没人拿得走你这擂主之位!”
台上这人是白翼,那个本在五年前应该死去的少年,现在好端端长到这么大,由于师尊一直没有出面,便由林诺为其取字,带了他多年的师兄沉思了好几天,终于敲定了“羽笑”二字。
那年轻女道扬着下巴高傲道:“来,待本小姐跟你过招。”
白翼认得这位,三师叔周逸座下弟子,秦玟,仗着自己年轻娇美又几分背景,实力也还不错,就素来蛮不讲理,之前白翼没关注过她,只是近年来这姑娘总和他过不去,他才注意到这人。
白翼一挑眉,收了手中长剑,一拱手道:“请师妹赐教。”
秦玟杏目圆瞪,狐疑道:“你收剑干嘛?”
白翼面上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笑吟吟道:“怎能和漂亮的小师妹动刀动剑的?伤着怎么办?”
秦玟脸上一红,道:“你!你自己不动剑的!休要怪我占你便宜!输了别赖我!”
白翼笑容不变,微微俯身,道:“师妹无需忧心,你师兄我……”
“……根本输不了。”
接着,秦玟就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碾压。
她几乎没看清白翼的动作,只觉得他以一个非人的速度窜了过来,待她仓促抬鞭时身前那人影又突然消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有一股柔力将她轻飘飘送下了擂台。
秦玟:“……”
她脸上瞬间腾起一片又羞又怒的绯红,转头去看台上,却发现台上已经没人了,在演武场周围一片喝彩与欢呼声中,他看见白翼欢欢快快地跃下台,正正好落在台下一人身前。
那人一身黑衣,衣袍上带有暗银的流纹,衬得他肤色极白。细长而柔和的眉下是一双笑意浅淡的漆黑眸子,整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芝兰玉树,净骨亭亭,从肩到背都绷着挺着,隐隐挺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正气来。
“师兄!你何时回来的?怎得也不告诉我一声?”白翼不由分说先用力抱了对方一下,邀功请赏般道,“怎样,师兄?我厉害么?你看了几场了?”
那人自然是林诺,他手指尖戳在白翼肩上将他戳远了一些,道:“净用一些漂亮的花架子,我何曾教过你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白翼却不依不饶地要蹭上去,扯了嗓子软绵绵地无赖撒泼,师兄长师兄短地叫着,自己乐在其中。
秦玟感到自己完全被无视,颇为愤愤,跺了跺脚,气鼓鼓地离开了。
……
五年时间可谓弹指一挥间,林诺眼睁睁看着自己当初捡回来的孩子一点点长大,从当初雪团子一样的小孩子到明媚热情的少年再到意气风发的青年,他修为一日比一日精进,常年苦修也使他渐渐褪去了少时的稚嫩,面部棱角鲜明了起来,有了大人的模样,只是那双黑眸经年未变,其中炽热的情感愈演愈烈,像极了当年他倒下前的样子。
白翼这些本来就没有太过掩饰也掩饰不了的情感林诺不可能看不出来,两个人心照不宣,几年来每当白翼想向前再跨一步时,林诺都会默然后撤一步,再将他推出去一些,在两人中间画下一道浅浅的界限,艰难地将两人的关系勉强维持在同门师兄弟这样一个正轨上。
鹤仪四年前出师,跑到长沙去开了医馆,整日可以看见少荣兄,也帮林诺注意着林父林母的身体,确保二老康泰。
冷尤屏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五年来仙都门从未停止过对其的搜查,但从未有什么结果,最后仙都门甚至发布高额悬赏以致一些散修也开始寻找冷尤屏下落,但依旧无果。
孔襄子近几年身体状况一直不佳,门内不少事务都是周逸在负责。
宋璟玉自五年前闭关后,至今没有出关。
一切事情都让林诺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有什么诡异的气氛在仙都门中蔓延开来。而对于那下落不明的冷尤屏,林诺心中也积聚了种种复杂的情绪,这人当年要置他于死地,甚至险些杀了白翼,林诺自认为不是什么圣人,这么大的梁子肯定是结下了,然而他又忍不住去想他到底在仙都门经历了什么,或者说,和孔襄子以及宋璟玉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如今他一人孤身在外,又在干什么。
仙都门这样光辉的名门正派,孔襄子这样的仙风道骨的得道仙人,私下究竟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师兄!”
“嗯?”林诺思绪被拽回现实,白翼不满道:“你走神儿了,你没听我讲话!”
“不好意思,你再讲一遍吧。”林诺带着歉意笑了笑,道。
白翼委屈巴巴:“师兄你刚回来,一听我讲话就走神儿,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林诺尴尬地轻咳一声:“白翼。”
白翼立马正经,道:“我听说师兄好像要去株洲?”
林诺道:“是,那边说是出了问题,我去看看是不是怨灵作怪,此番回来休整一下,明早动身。”
白翼期待道:“我可以去吗?我也想去。”
林诺道:“可以,那明早我们一起走,你可别赖床,赖床我可不等你。株洲事毕后我回趟长沙,我那三位姐姐回家省亲,我母亲让我回去见见她们。”
白翼这些年时不时会陪林诺回长沙,也见过这几位姐姐——林氏家风素严,门内子弟个个知书达理,更没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言论,府上三位小姐皆是从小习书练琴,气质文雅,身上带着和林诺一样的书卷气。
“还有……”林诺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还有一事……”
“什么?”白翼也停了下来,心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两人正好停在一颗花树下,暮春的日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花,林诺轻轻拂开肩上花瓣,低垂着目光,良久才道:“……我要成亲了。”
……
白翼整个僵住了。
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道:“和谁?什么?为……为什么?我……可是……”
林诺视线重新抬起,与白翼对视,看着对方孩子般惊慌失措的表情,缓缓道:“母亲定下的婚事,与岳阳李氏的一位小姐,我们两个八字相合,门当户对……”
“可你根本不认识她!”白翼气息不稳,焦躁地打断林诺的话,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有些发红,“师兄……你宁可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结为夫妻,相守一生,都不愿……都不愿……”
林诺掩在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声音也没有波动,平静道:“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白翼抓住对方双肩将人摁在树干上,情绪近乎失控,“师兄明知道我心意,我……”
“住口!”林诺身体猛地一僵,声色俱厉地喝到。他很少这么对人讲话,何况是对这个小师弟,但如今事态发展有些超出他预料,林诺不是不知道白翼的心思,可他的确没料到对方反应会这么大,他向来笑嘻嘻的师弟现在双眼满是惊怒不甘,眉头紧紧纠在一起,看上去痛苦非常。
他没被林诺那声厉喝吓住,他甚至凑得更近了,近到一个两人可以彼此交换呼吸的地步,他哑声道:“林诺……你在逃避什么?”
白翼手上力道越来越大,掐的林诺肩膀生疼,他张了张嘴,低声道:“我没有……你放手。”
“不放……我怎么能放,师兄。”白翼眸中充斥着一种偏执的迷恋,他离得极进,近到两人几乎要唇齿相接,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轻轻地,用一种称得上是卑微的语气道:“你明明知道的……”
“我喜欢你,林诺。”
林诺彻底僵住了。
五年来这条走得万分艰难的正轨,这颤颤巍巍营造出的单纯同门的假象,这场你情我愿演给彼此看的既拙劣又可笑的戏,在那四个字落地的霎那,统统化为湮粉。
林诺抬起手,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白翼,白翼却一把抓住那只手,死死盯着林诺,眼圈彻底红了。
林诺叹了口气,道:“不行。”
白翼不肯放手,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林诺一张脸面无表情,难得铁石心肠一回,他用力拉开白翼的手,转身离开,肩背上的花瓣被他的动作带落,飘了下来,零落于地。
白翼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远再没回头,呆立了好半天,终于捂住眼睛,笑了一声。
然后他放声笑了出来,笑声凄凉,在暮春这一片纷飞花雨里,慢慢地、慢慢地跪坐了下去。
恍惚间他想。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
神力冠世,万鬼敬我,不死不灭,却从降世之时就这样,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冷漠残忍的天道犹在,饶是本领通天,也奈何不了他,世间多遗恨,大抵都是天道运作下的产物。
小言在花树前现出身形,道:白翼,你游离于天道之外,无法与世间之人产生什么缘分,天道是不允许的。
天道既定二人无缘,就是无缘,情深也缘浅。
天行有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