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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天若有情天亦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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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
近些日子,株洲境内人心惶惶,不为别的,就是近些日子很多原本身体健康的人突然暴毙,或在家中或在室外,刚开始一两起案子还没有引起大家注意,但后来这样的怪事越来越多,终于使人意识到了什么。
“定是有邪祟作怪,要不这人活得好端端的,怎的就没了?”
街上流言蜚语纷起,大街小巷都流传出了各种说法,一时间株洲百姓寝食难安,更有甚者吓得数日闭门不出。
有个男人坐在一深巷的拐角,身上衣服灰扑扑的,头发也没束,蜷在那里活像个乞丐,若是前面摆个碗儿怕是真要有人往里扔钱,他在那里沉默着坐了许久,突然说了一句:“闭嘴。”
那声音没有一丝情感,甚至带着几分阴冷,令人听起来很不舒服,若是此时有仙都门的人在场,就能听出来这正是让他们苦苦找了好几年的那个叛逃之人冷尤屏。
他突然开口,旁边如果有人定会被吓一跳,不过在通灵之人看来则又是另一番景象。他身边其实还站着一个红袍男人,衣饰华丽非常,披肩拖地,此刻被堵了句“闭嘴”,颇为不快,正撇着嘴道:“你这人真真不知好歹,你这锁魂石和夜行刀都是我们给的,现在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步,不就是屠个城?”
冷尤屏没出声。
男人继续道:“可别跟我装什么圣人说自己不要滥杀无辜,这几年你杀的人也不少了,屠个城而已,不过一座长沙城。而且你现在这种身体状况说实话撑不了多久,锁魂石和夜行刀的反噬以你这种体质是根本承受不住的。”
冷尤屏冷笑一声:“呵……长沙……”
男人偏头看他,突然笑起来,道:“哎呦,我想起来了,你放着这长沙不动,不会是因为你那个林师侄吧?”
冷尤屏不回话,男人笑得就更开心,道:“哎呀这可有点难办啊,毕竟屠哪座城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推演过后长沙城是成功率最高的……”
“闭嘴吧,”冷尤屏又冷冷说了一句,“我没说我不干。”
“好好好我闭嘴,”男人无奈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走了。”
语罢他身形消失,徒留冷尤屏一个人在原地,他神色依旧很冷,像一只浑身是伤离群索居的孤狼。
他依旧在原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双手伸到他面前,那双手小小的也脏兮兮的,却捧着一个干干净净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怯生生道:“你……饿不饿?吃吗?”
冷尤屏猛然一怔,他抬起头,蓬乱头发下目光如电,恶狠狠的瞪向了对面,那善心泛滥把自己讨来的馒头分给他的小乞丐吓了一跳,瑟缩着退了一步。
冷尤屏瞳仁中一下子涌上了诸多纠缠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好似有着满眼愤恨与满腔无奈,最终他压着嗓子恨声道:“滚。”
那小乞丐被他吼懵了,手中馒头掉在地上,在原地愣了几秒,又听面前这男人道:“还不快滚!”
小乞丐踉跄了两步,飞快捡起馒头,连滚带爬的跑了。
冷尤屏看着这瘦骨嶙峋的小孩,抬手捂住了眼睛,笑了出来。
太像了……
这场景,让他不得不回想起那一年。
……
二十五年前。
冬。
天实在是冷得很,冷烛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他目光偷偷扫向不远处蜷缩在陋巷一角的人,那人在那儿躺了一整天了,满身的血污,呼吸都要没了。
年幼的冷烛小心翼翼地想,若一晚上不管他,这人怕是死定了,天寒、失血、没有食物,不死才怪。
他之前也是这样,父母被流匪杀死了,他自己一个人流浪到城里,当年要不是靠一个好心的老婆婆施舍一个馒头,怕是也要饿死街头。
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冷烛知道那种濒死的恐怖感觉,小孩子年幼也心善,很轻易地就对那个快要死掉的大人动了恻隐之心。
他从破烂的兜里摸出个铜板,去买了个馒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到了那人身前,小心翼翼伸出了捧着馒头的手,细声细气道:“你、你吃吗?”
那个人完全没有反应,冷烛咬了咬内唇,鼓起勇气伸手推了推那人,道:“还活着吗?”
他手指一触到那人肩膀,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人猛地抬头朝他看去,满身的戒备感近乎满溢,双眸中杀气四溢。
冷烛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结果绊了一跤一屁股摔倒地上,馒头也没拿住,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对方身边。
那人大概一扫,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看着那个满脸恐慌的孩子,笑了笑,刚刚的杀气迅速收敛,甚至好像从未出现过。冷烛看着他这样微笑着抬眼,这才看清对方容貌,竟是细眉长目,面容秀雅,表情温和得很,若是擦去脸上血污,打理干净,必定是位风度翩翩气质过人的绝世君子。
男人伸手捡起了滚到他手边的馒头,也不嫌弃,随意拍了拍灰,开口道:“多谢这位小公子。”
他声音虚弱极了,显然是伤的极重,但他又将馒头还给对方,道:“我尚有内伤,已有两天滴水未进,小公子一片好心,但这馒头我实在难以下咽。”
冷烛在那里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道:“那那那我我我我给你去讨碗米粥喝。”
说着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破破烂烂也根本就不算干净的衣服,忙跑走了。
男人低头笑了笑,倒也没指望这孩子讨到什么,眼下正是荒年,大城市都人心惶惶,何况这种小城,大部分人都不会在意像他这样的乞儿的,不嫌他身上可能有什么疫病将他打出门就是好人家了,至于讨粥……男人摇了摇头。
他现在的状况也不是一碗粥能救得了的,一碗粥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他现在急需的是……
……是人命。
仙都城的人自以为将他逼上了绝路,断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但谁知道他逃跑前顺走了门内密宝——那块又黑又小毫不起眼的石头,现在就悬在他胸口。
只要……
只要能找到一个人给他替罪……让他得以从锁魂石里得到更多的生气,那么哪怕他伤的更重一些,都完全可以恢复如初。
只是他如今伤成这样,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力气去抓一个人来替自己受天谴,除非是……那个孩子。
这是唯一接近他也是他可以控制住的人。
他正想着,冷烛就回来了。
男人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真讨来了粥,他看着小孩儿额头红红的,不难想到这碗凉粥是他挨家挨户磕头磕来的,男人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真是个傻孩子。
冷烛其实没想很多,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人长得好看,气度不凡,像是仙人一样,他自小流浪,磕头讨饭这事儿做的多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只是单纯想帮帮这个落魄仙人的忙。
何况这人刚刚彬彬有礼地称他为“小公子”,冷烛受宠若惊,他一直以为这是那种大户人家打扮的金闪闪的孩子才配的称呼,没想到他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浑身脏兮兮的小要饭的也能被人称为小公子。
孩子心思单纯,却不知他想努力救的这个人方才还在打他性命的注意,男人接过了粥,道了谢,小口喝着,两人之间相对无言,片刻后男人温声道:“小公子,你有没有什么……很讨厌的人。”
冷烛歪了歪脑袋。
男人道:“有没有那种欺负你的人?如果有的话,你将他引到我这里来,我帮你教训他。小公子施粥之恩,我是要报答的。”
冷烛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细声细气道:“有的。有人抢我讨来的铜板,还打我。”
但接着他道:“可是,我若将他引来,你伤的这么重……”
男人笑道:“小公子不必忧心,我有术法傍身。”
……
冷烛不会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把人引到了巷口,后面的事他什么都没看见,等他再走进那条陋巷的时候,就只剩那个男人了。
他站在陋巷中央,衣服依旧沾满血污,但脸色却是好了很多。他回头冲冷烛笑,冲他招手,蹲了下来。
冷烛无端地感到一丝惧意。
男人笑眯眯地道:“小公子,我姓孔名襄子。现在我要离开了,你且记住,五天后,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定来接你去我府上,到时我将收你为徒,让你再也不过这种受冷挨饿的日子。”
男人说完就消失了,徒留冷烛愣愣地站在那里,他往前跑了两步,发现刚刚孔襄子站立的地方,有一小堆灰色粉末。
像极了骨灰。
孔襄子没有食言。
那五日里他重返仙都城,凭借着锁魂石之力强硬的抹杀了仙都门内那些反对他暗害他的人,以雷霆之势迅速掌权,坐稳了门主之位,而后他立刻回到了那座曾经落脚的小城,将尚且年幼的冷烛带回了门内,收为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那是仙都门史上很黑暗的一次变动,其中详情已经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在那次事件之后,孔襄子才真正成为了仙都门说一不二的人。成为了那个永远高深莫测的仙都门门主。
至于之后的隐秘,以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又有几人知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