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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长沟流月去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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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白翼是如何凭一己之力打破了屏障,也没人知道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白翼是一个怎样的速度悍然挡在了林诺身前。
就连林诺,也只看见了穿其胸膛而过的尖刀,上面沾了白翼殷红的血,一滴一滴从他面前低落下去,他看见了白翼眼中一闪而逝的金光,以及疾速湮灭的生机。
他看见对方被血染红的双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只艰难地做出两个口型。
“林诺。”
他在喊他的名字。
这个小师弟向来喜欢“师兄师兄”的腻歪着叫,但现在他挡在林诺身前为他结结实实地受了一刀,整个身体摇晃着向下栽倒,漆黑眼瞳中却夹杂着几乎要将林诺灼伤的情绪,炽热深沉地吐出两个无音的字节。
那是他师兄的名字。
林诺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少年身体沉沉压下来——林诺第一次觉得他竟接不住对方,被这重量压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冷尤屏也愣住了,他怔愣地看着面前少年,似乎也在疑惑他怎么闯进来的,但接着他听见周逸在喊:“涅霜君来支援了!师弟们结阵!别让这孽子跑了!”
远处浩渺的灵力波动传来,冷尤屏勾了勾唇角,不再恋战,转身向出城的方向去。
长一辈的师叔师伯都追了上去,小辈们倒是都聚了上来,将林诺和白翼围在中央,鹤仪眼眶通红,用力拨开人群挤到林诺身边,和他跪在一起,伸手要摁上白翼胸前刀伤想给他治疗,却在即将要灌注巽卦之力的时候猛地刹住了。
他整个人都呆滞了几秒,接着他一言不发的移开了手,倒是要给从刚刚开始就没了声响的林诺治疗起来,他这动作终于让林诺有了反应,他一巴掌打开鹤仪的手,怒道:“把灵力浪费在我身上作甚?!救他啊!”
鹤仪手都被那一下抽红了,眼泪瞬间决堤,跪坐在地崩溃到:“没用了林诺!你看看他……已经……已经……”
已经死了。
那一刀刺得位置太过致命,贯穿胸口,没人能活下来的。
林诺怔愣着看着鹤仪,周围一圈弟子眼都红了,有些女弟子已经掩着嘴小声哭了出来。这群年轻的道者第一次面对如此残酷的死亡,满心都是无比的恐惧和悲伤。
林诺终于伸手重重推了鹤仪一把,声音中带上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不可能!”
鹤仪被他一把推倒在地,满目悲戚:“师兄……”
林诺手指上带着血,颤颤巍巍拂过少年紧闭的双眼,继而他抬起头:“不可能……”
鹤仪简直不忍心和他对视,更不忍心看对方怀里那个曾经明媚如朝阳的少年逐渐冰冷的尸体,他那冷静克制的师兄发丝凌乱半身血污面目狰狞地冲他吼:“他没死!师尊呢?!师尊去哪了?!师尊肯定有办法!!!”
他情绪太过激动,大喊牵动了体内的伤口,林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引起一阵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有鲜血滴落,每次急喘都格外艰难,仿佛也快不行了。
林诺这种状态令周围人一阵心惊肉跳,可是没人能劝动他。最后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林诺压抑着的哭声,他绝望地俯下身去,将耳朵轻贴在了白翼心口处,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所有人都好似突然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不知是很快,还是过了很久,总之林诺突然睁开了眼睛,猛的直起身来,颤声道:“还活着……”
鹤仪实在看不下去:“师兄……你别……”
“真的!”林诺眼中涌上狂喜,“还活着!……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了!”
那是林诺失去意识之前感受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白翼胸膛中微弱而坚定的心跳。
……
几日后。
林诺将水杯放下,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从中衣松散的领口看进去,还能看见其身上层层叠叠裹缚的白色绷带,连同右臂一起,尽是一片雪白。
林诺声音还有些沙哑,开口问道:“白翼如何了?”
鹤仪道:“师兄你昏迷这么多天,醒来第一句就是问他,你真是……唉放心放心,没死,命吊住了,只是还没死而已。”
林诺松了一口气,道:“是谁来帮的忙?师尊?”
鹤仪道:“不是,是来支援的那位,涅霜居士安洛言。哎他好厉害啊师兄,离坎双修哎!你一说师尊……师尊一直没出面,周师叔说师尊修炼出了岔子在闭关,但我总觉得……”
鹤仪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不对劲。”
林诺小幅度的点一下头,的确不对劲,宋璟玉所修巽卦灵力本就平缓不易走火入魔,其本人又是那种懒散性子不可能于修炼一事操之过急,现在这种情况,突然说他走火入魔……林诺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又道:“门主呢?那天这么大乱子,也不见门主?”
鹤仪一拍桌子,道:“乱子就是这么出的!冷尤屏那天突然发狂,用他那把刀——据说是那把传说中的夜行刀,完全可以和你的魑魅魍魉媲美,他称门主不备,连捅了他数十刀,叛逃出门,我们回来时正巧赶上了。门主现在的状态好像也很差,一直闭门不出。”
林诺沉默片刻,像是想到当天的什么细节,良久才道:“我当时,该用魑刃的。”
鹤仪明白,林诺是指自己当时找到机会接近冷尤屏时,就该直接用魑刃扎进对方胸口而不是选择用灵力去封住对方穴道。
林诺自嘲地笑笑:“我真是,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害人害己。”
鹤仪忙道:“师兄莫要自责,你只是没这么心狠罢了,冷尤屏对同门师兄弟如此心狠手辣,师兄自然不是这样的人,一时下不去手是肯定的。”
林诺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
偏室中。
白翼双眼紧闭,面色仍然苍白,躺在床上,若不是胸膛还有着起伏,倒真像是死了一般。
而窗外一棵高大的树上并排站了两个人影,其中之一正是小言她捋了捋额前乱发,颇有些愤愤道:“白翼,你打的保证就不能信。”
另一个竟是本应在屋里躺着的白翼,不过,这个“白翼”却和屋内的那个不大一样,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形态,眉目也是长开了的军医,一双眼瞳竟然是淡金色的,他双手抱臂环于胸前,道:“我师兄哭的那般伤心,你让我怎么舍得走?”
小言道:“这具身体在那时已经死透了,你又这么活过来,要怎么解释?”
白翼一摊手,道:“生命的奇迹呗,活过来岂不是好?谁管你怎么活过来的。”
小言愤愤地瞪他一眼,道:“净胡扯。”
白翼抬手拍他肩,道:“别这么严肃,再说你让我回来也不只是因为我求情你受不住吧?难道不是因为那个谁?嗯?安洛言?你想见他吧?”
小言冷漠道:“手拿开,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白翼举手摆出一副投降的姿势,笑嘻嘻道:“行了言,别生气了。”
“你就承认吧,你我之间,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
山洞中灯火昏暗,宋璟玉闭目盘腿坐在石台上,乍看之下确实是在调息养伤,但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对方两手手腕处都锁有带着灵光的细细锁链。
幽长石廊尽头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宋璟玉没什么反应,直到对方在他面前停下来,他都不曾睁眼。
来人是周逸和孔襄子,孔襄子脸色还很难看,许是伤还没好,周逸在一旁搀着他,孔襄子和声道:“璟玉,你听我一句劝,撤了你在冷烛身上下的那道反追踪法术,我只要抓住他,就立马放你出去,绝不追究你助他逃离一事。”
宋璟玉根本不理睬他,周逸怒道:“宋璟……大师兄,你这是何苦?师尊都不计较你的过失你……”
“过失?”听得这两字,宋璟玉终于抬起了眼皮,反诘道,“我何过之有?”
“你们两个,”宋璟玉猛地拔高声调,喝到,“一个人面兽心,一个助纣为虐,现在还跑到我面前来惺惺作态什么?!真当人是傻子吗?!”
被骂了一脸,周逸脸都青了,孔襄子倒是面色如常,道:“这些年我待冷烛可是不好?我们二人各持所需罢了。再说那小子天生反骨,你这样将他放走,你可知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宋璟玉冷声道:“至少我不能看他再这样下去了。”
这场只有这三个人知晓的谈话最终不了了之,宋璟玉死活不肯开口,孔襄子最后被他逼出一丝杀意来,但他又的确拿对方无可奈何,若是杀了他,那法术更无人能解了,最终只能放弃,和周逸一起离开。
离开时周逸低声问他:“师尊,现在怎么办?我去先给您找几个阴气较重的女子应急?”
孔襄子摆摆手,抬手的那一刻露出了宽大袖口下掩着的皮肤,只见对方手腕以下的皮肤完全不似手上一般光滑,反而像是老树皮一般枯槁无比,布满褶皱。
这场景着实有些恶心,然而孔襄子还是那一副孤高仙人的表情,平静道:“交给你了。”
“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