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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水流云散各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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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一个人也没有,林诺隐去了自己的气息,悄悄绕到了后院,纵身越上围墙。
今夜月色朦胧,颇有些云遮月的意味,林诺一身黑衣正好成了绝佳的掩护。院内现在也没有人,屋内则是有昏黄跳动的火光,林诺静默片刻,这才轻轻从围墙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地,四周静得简直有些诡异了,林诺放慢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唯一一个有烛火的窗口,想要窥视屋中情形时,却又迟疑了。
他林诺自小明白君子行事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如此畏首畏尾,偷偷摸摸地做事,还是头一遭。他现在面上看着镇定,其实要紧张死了。
正当他迟疑时,屋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隐痛的呻吟。
林诺面色一变,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了,他正要有所动作,蓦得感到一只手死死压在了他肩膀上。
同时,一个温和中透着几分冷意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之行,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林诺登时感觉浑身寒毛倒竖,下意识用力挣开了那只手,猛得转身,一眼便看见门主孔襄子站在他身后笑意盈盈。
那笑容和平常别无二致,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林诺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笑容中隐隐透出几分令人胆战心惊的阴冷来。
林诺心中一阵战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稳稳地道:“门主。”
孔襄子带着笑意目光停留在他脸上,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怎么,你不想解释一下么?”
林诺拱手道:“弟子本是来禀告门主明日离开仙都一事,到后却发觉院中无人,房中灯火昏暗,恐有异动,这才贸然擅自进入,门主恕罪。”
这简直是在睁眼说瞎话,林诺毫无经验,却说得意外镇定,孔襄子凝视了他一会儿,等到林诺手心都冒汗了,他才终于开口:“你倒是谨慎。”
这句话语气太过微妙,林诺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身体压的更低了些,道:“是弟子莽撞了。”
孔襄子轻轻笑了一声。
林诺不敢抬头,身体绷得越发紧了,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孔襄子终于开口:“不用紧张,我也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小事责罚你,下不为例。”
林诺没敢松口气,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紧绷着拱着手,道:“弟子明白。”
孔襄子拍了拍他的肩,道:“行了,起来吧。明日既要赶路,今晚就早些歇息罢。”
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令了,林诺没法再说什么,也不敢再呆下去,只能应承着孔襄子,离开此地。
孔襄子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林诺,面目一半在月光下,一半却笼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林诺步伐镇定地一步步走远,一直拐过拐角走出孔襄子那可怕的视线,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脱力般靠在了墙上。刚刚的孔襄子表面上明明还是那一副仙都门门主招牌的翩翩君子之相,可眉目间本应有的尔雅却已荡然无存,眼底尽是看不透的死寂沉默。
怎么回事?
他自小在仙都门长大,门主在他心里的形象一直都是得道多年的世外高人,整个仙都城对于孔襄子的印象都是这样的,仙都门门主是一位神仙一样的君子,这才符合大家心中的印象。
不知怎的,林诺突然就想到,在孔襄子之前其实是还有一位门主的,不过他在位时间很短,而且现在下落不明,和孔襄子比起来,这个人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而孔襄子似乎是有刻意引导众人的想法,使这位前门主真的被忽略不计了。
他靠在墙上这样想着,突然感到脊背发凉了起来。
他们这位门主……到底都干过些什么?
……
次日。
昨晚林诺实在是没敢深想下去,他其实很想和冷尤屏再见一面,他直觉这样可能会对对方,甚至对整个仙都门都会产生影响,但是时间上已经不允许了,回家的日子早就订好了,今早清晨他踏上了那片返乡的轻舟,蓦地就离这是非之地远去了。
但这事儿成了林诺心中一个疙瘩。
尤其是愈到后来,他愈会觉得,如果他当时不顾孔襄子那种态度执意进屋一看的话,或许很多事都会变得不同。
他坐在舟中心情沉重的不行,结果外面鹤仪和白翼这一大一小俩活宝一会儿都不消停,一个劲儿地揪着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叨叨个不停,听得林诺原本沉重的心情都变得哭笑不得起来。
他实在停不下去了,冲季世使了个眼色,道:“让他俩消停点儿。”
季世点点头,掀开帘子出去了,白翼和鹤仪蹲在船尾,齐齐转头看他,季世板着一张木头脸,道:“少爷让你们别吵了。”
白翼“切”了一声,道:“我才没和他吵,是他找事儿,幼稚得要命。”
鹤仪:“……………………”
鹤仪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小兔崽子你要点儿脸!!!”
他本就在船尾,这么一站,船猛晃了一下,鹤仪也猛晃了一下,重心不稳,扑棱了一下胳膊,一头栽向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溅了白翼一身水。
白翼:“……”
季世:“……”
船舱里的林诺:“……少荣?这是怎么了?”
季世抹了把脸,撵着看热闹的白翼进了船舱,又纵身跳入水中,去捞那个根本不会正经游泳只会狗刨还越刨越远的鹤仪。
白翼撩了帘子进船舱,里面只有林诺一个人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白翼进去的那一刻,就敏锐地感受到了对方现在似乎心情并不好,他微微蹙起眉,身上那种浮躁之气似乎一下子就褪去了,少年沉静了面色,坐在了对方身边,开口道:“师兄,你不开心吗?”
林诺笑了一下,道:“没有,你好好在这坐这,我就挺开心的。”
白翼却没像平常那样被他哄住,少年漆黑的眼镜盯住自家安然笑着的师兄,笃定道:“是因为冷尤屏么?”
林诺一怔,旋即低声斥道:“没礼貌,叫师叔,他长你一辈,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叫。”
白翼改口道:“好吧,是冷师叔,那师兄,你为什么不开心?”
林诺:“……我没有不开心。”
白翼那时的神色其实很奇怪,他撇开了头,看着船舱底部,然后两脚轻轻晃了一下,低声道:“别想了。”
林诺没太听清:“嗯?”
白翼依旧低着头:“不值得。”
“不管你当时去不去,最后……都会变成那样的。”
这句话听得林诺一惊,同时又有些疑惑。
会变成哪样?
他到底指的什么?
这孩子,又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结果没等他细想,白翼突然把身子一歪,懒洋洋靠在林诺身上,重新回归了他原本那种小孩子心性的样子,少年郎清亮的音色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道:“师兄我困了。”
林诺:“……”
林诺原本沉重的心绪和压在心底的怀疑一下子没了出口,被他先放到了一边,他托着白翼一下子沉下来的脑袋,轻轻扶着他躺下来,轻声道:“那睡一会儿吧。”
白翼躺下之后很快呼吸平缓,睡了过去,林诺坐在一旁,不禁笑着感慨少年人就是心大,这家伙枕着林诺一件外衣睡得酣畅,外面日光透过船舱的帘子柔柔地打在他脸上,泛出如玉般的光泽,颜色浅淡的发丝微乱,睫毛卷翘,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平缓而安静,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深沉着说那些奇怪的话的样子,他眉目间仍存青涩,却已经依稀可以看出日后长开时那明俊逼人的样子。
林诺看着对方,心中突然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悸动,似乎对自他出生起就和他绑定的,那老道人说过的天命二字有了一些感触,修道之人本应笃信命理一说,但林诺原本偏不是这样的人,他虽说谨遵父母之命拜入仙都门修道,可事实上他从未真正把当年那老道信誓旦旦预言过的事情放在心上,从未认为会有什么真正命中注定的事情,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似乎有一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无法更改的。
林诺伸手捋开白翼碎发,隐隐约约见想到当年他拜入宋璟玉门下时宋璟玉对年幼的他说过的话:
“天行有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