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千门万户曈曈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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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世拎着落了水的鹤仪翻上船，两个人都湿淋淋的，水珠顺着头发丝儿往下滑，江上凉风一吹，季世直接打了个喷嚏。
鹤仪还没心没肺地用手肘顶顶季世，道：“少荣兄，你冷吗？”
季世：“……”
季世都不知道该说啥，他提溜着鹤仪放在船板上，道：“你且在这呆一会儿，我去拿干净的巾帕和衣物来。”
鹤仪却一把拽住了他，笑眯眯道：“哎哎哎少荣兄，那多麻烦，你过来坐下。”
季世：“？”
季世本就不善言谈，被鹤仪这么热情的一拉一按，稀里糊涂地就坐下来了，鹤仪握着他手腕，道：“看好了啊，我要施法了。”
季世身体下意识紧绷了一下，接着一阵暖洋洋的热风掠过他二人，那风的确像是有法力一般，无声无息地带走了二人身上的水汽，衣服瞬间被烘干，连带着刚刚落了水着了凉的身子都热乎起来。
这可太舒服了，季世想，怕是林老爷这等人物，也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修道之人当真神奇。
鹤仪看他眼中有光，知道他感兴趣，得意了起来：“神奇吧，这法术可不是一般人能练的，你们家少爷也不会呢。”
季世抿了抿唇，他自己并不了解这种事情，也辨不出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只得干巴巴反驳道：“少爷干什么都会做到最好的。”
这家伙这般护主，鹤仪自讨没趣，解释道：“行啦，没说你家少爷不好，林师兄他和我法力的属性不一样，他学的都是攻击性很强的法术，没有这么温和的啦。”
季世点点头，顿了一会，别别扭扭地道：“你这个、也很厉害。”
鹤仪听了先是一愣，随后一下子笑了出来：“少荣兄，你也太……”
季世一皱眉：“太什么？”
鹤仪还是笑，却没再说话，只是松开了原本握着季世手腕的那只手，抬眼望向远处江面上粼粼的波光。
……
两日后。
四人顺利抵达长□□府，林府前已经挂上了灯笼，有了些过年的喜庆，林诺看着家里经年未变的宅院，突然有些近乡情怯，迟迟不敢迈步。
最后倒是季世率先进了门，扬声道：“少爷回来了！”
院内立马有人应声而出，林诺小时候的一直照看他的张姨率先迎到院前，絮叨道：“少爷可算是回来了，夫人可是挂念的紧，一日要念叨好几回……哎！快来个人去叫老爷和夫人啊！”
马上又丫头跑去叫，林诺跟着张姨往里走，含笑道：“我也想念父亲母亲，外面凉，不要叫他们出来了，我进去便是。”
“还有，”林诺扫到后面跟着的鹤仪和白翼，道，“我带了两位朋友来，是同门的师弟，麻烦张姨再安排两间客房了。”
他正说着，一个发颤的女音一下子传了过来：“诺儿？”
林诺身体一顿，缓缓扭过头去，眼眶突然一酸。
风华已不似当年的林夫人捂住了嘴，瞬间落下泪来，泣不成声：“长大了……我儿真的长大了……”林父站在他身后扶住她，看着林诺，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有着难掩的笑意，冲林诺缓缓点点头。
为人父母，最想看到的就是家人团聚儿女成才子孙满堂的样子，可惜三个女儿早已出嫁，唯一的儿子常年离家，音信难通，偌大院子里就剩下夫妻两个，年都没兴致好好过。
林诺看着明显苍老了的父亲母亲，喉头突然哽住，他眼睛红了，默然低下了头，而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林夫人面前。
林夫人吓了一跳，赶紧要去扶他，但林诺抬起头，涩着声音道：“爹、娘，这么多年离家在外。”
“是儿不孝。”
数十年没能陪伴父母的内疚，万里作客在外的彷徨，少小离家，及冠才返，重重复杂的感情冲破那种近乡情怯不可言说的壁垒，沉沉地凝在了这一句“不孝”里面。
林夫人一边流着泪，一边又笑着去扶他：“回来就好，快起来快起来，跟娘说说这几年，跟娘说说……”
林父也迎了上来，伸手轻抚着依旧在拭泪的妻子，这位林府家主在林诺的记忆里从来都是板着脸，对人对己都严苛的很，眉心处常年蹙成一个川字，但如今他眉眼舒开，冲着多年未见的儿子微笑着，和声道：“我儿长大了。”
这种团聚的气氛让周围府上的下人也很是触动，特别是像张姨这样的在林府干了数十年的老人，更是落下泪来。
鹤仪和白翼默默跟在后面，不好去打扰人家家人团聚，鹤仪偏头想小声跟白翼说点儿什么，转过头去却突然一愣。
这个平常和他插科打诨撒泼胡闹的小师弟，此时脸色意外的肃穆，他看着前方拥在一起的三个人，眼神似乎是动了动，微微扬起了下巴。
鹤仪突然就愣住了。
但白翼很快发现鹤仪在看他，他转过脸来，又是那副欠揍的挑衅表情，道：“看什么看？”
鹤仪莫名心虚，摸了下鼻子，回过头：“没什么。”
白翼“切”了一声，神色如常，还略带嫌弃地往边上挪了挪，和平常的表现一模一样。
但现在鹤仪满脑子只有那个时候白翼微抬着下巴看过去的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居上位者对凡人的的悲悯之色。
但其中，似乎又夹杂了些许无奈之情。
……
几日后。
白翼独自坐在屋顶上——他自己偷偷上来的。年关将近，即便是南方，夜间的风也有些寒了，他头发略微散乱，身上依旧是雪白的衣袍，盘膝而坐，拖着下巴，姿态随意地远望。
自那日见过林父林母后，他们便在林府安顿下来，府上其实挺冷清的，可以想象林诺不回来的时候，府上还要更冷清一些。林父是个严肃的人，从骨子里透着清高，林夫人脾气却很好，眉目间那种温和神色与林诺如出一辙，加上她老来得子，所以对年轻的男孩子都很有好感，而白翼年轻尚轻，容貌明俊，冲着林夫人说话又好听，深得其欢心，登时被好吃好喝得供着，简直比林诺还要得宠了。
“言……”白翼道，“这便是亲人吗？这么久不见，还是……”
还是淡不了血浓于水的情分，还是思念至深见之落泪。
小言应他唤，出现在他身旁，也坐了下来，目光顺着对方落到远处，似乎是也想起了某个人。
半晌后她道：“大概是吧。”
白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应该告诉他。”
小言看他一眼，冷淡道：“天机不可泄露。”
白翼道：“我担心林诺。”
小言道：“……人终有一别。”
白翼沉默着看向远处，漆黑瞳仁里倒映着星辉与灯火，远处是长沙城繁华的街道，攒动的人头接踵的人影，欢声笑语直冲云霄，满天星尘遥对着万家灯火，冷暖不一的微光层叠交织，辉映出满城团聚天下长乐的升平人间。
他想起多年前的灯会他和林诺站在灯市一角看着远处的烟火，从那时到今日，繁华未曾褪色，而繁华背后，少女平静地提醒他——终有一别。
“白翼。”
白翼一惊，回过头去：“师……师兄？你怎么上来了？上面风大你……”
林诺走近，将手里的披风披到对方背上，将其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也坐在对方身边，责备道：“你还知道风大，就这么跑上来，冻着怎么办？”
小言在林诺上来之后就消失了，屋顶上只剩下白林两人，白翼讪讪一笑，道：“我内火旺，不怕冻。”
林诺无奈道：“要真冻着可有你受的。”
白翼有错在先，不好意思反驳，只得伸手握住林诺的手，道：“没事的师兄，你看我手还比你热呢。”
林诺对着这个小师弟实在生不起气来，笑道：“好好好，你厉害，你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问到这句，白翼突然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道：“我觉得，师兄的爹娘，很好。三位姐姐应当也是很好的。”
这话说的林诺心中突然一紧，蓦地想起那年这孩子一个人站在街头，拽着他的袖口，小声道：“我没爹也没娘。”
林诺害怕伤了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道：“……你觉得他们好，就把这里当成你家便是。”
白翼仰头道：“师兄的意思是，我就是师兄的家人了？”
林诺道：“自然，我一直将你当我亲弟弟看。”
这句话落在白翼耳朵里，成功让他挑了挑眉，但他没说什么，复又低下头，看着林诺正握着他的那只修长白皙指尖微凉的手，道：“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师兄你会怎么样？”
林诺被这句话问住了，他不明白白翼的思路为什么一下子蹦到了这种地方，也不知道这句没头没尾有点诡异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掠过无数种情绪，但最后他道：“不会的。”
他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脸上带着他那种令人安心的微笑，轻声冲白翼道：“有师兄在，你不会消失的。”
很久很久以后，林诺还会偶尔会想起那一天，当时白翼抬起头来，也冲他笑了，那个少年什么都没说，笑容中却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每每林诺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时，他都会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与荒谬。
任凭世人反反复复念叨着我命由我人定胜天的话语言论，可后来的事实却清晰而残酷地告诉他
——天命难违。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千门万户曈曈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