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一叶扁舟轻帆卷 ...
-
金瞳的年轻男人坐在酆都城最高的山崖上，他一身绣着灿金龙纹的白袍，曲着右腿，左腿耷拉到前面晃荡着，一头散乱黑发被风向后吹去，发梢处是淡黄色的。他望着下方死气沉沉的酆都，直通主殿的中轴线两边是炼狱火海，再往外延伸是十殿阎罗众生地狱，以及毫无生气的酆都山水。
年轻人叹了口气。
安幸生穿着黑袍便服，无声无息地走到年轻人身后，静立在那里。
年轻人早就感觉到了对方的接近，他一手撑在地面上，懒懒散散道：“言，我有一个想法。”
安幸生道：“说。”
年轻人转过头来，淡金眼瞳熠熠生辉，整个人突然有了些精神，开口道：“我想活一次。”
安幸生道：“不行。”
年轻人眼中的光彩并没有因为安幸生这一句话而暗淡，他毫不在意地道：“我也没想征求你同意，现在酆都正平稳，好了，我走了。”
他站了起来，眼见着就要跃下高崖，安幸生蹙眉叫住他，严肃道：“白翼。”
年轻人脚尖在山崖边上打了个转，背朝悬崖，前脚掌险险的踩在崖边上，双臂张开，猎猎长风山下刮来，他笑眯眯地看着安幸生，道：“你莫要拦我。”
安幸生道：“你道你只活一次？”
年轻人应允道：“自然，我道我只活一次。”
安幸生摇摇头，断言道：“你到时会舍不得的。”
年轻人道：“那也要活过才知道。”
安幸生眼中有着一丝忧虑，默然看着他，最终她道：“我不放心。”
“我分一道灵体，与你同去。”
柒·踏遍青山人未老
宋璟玉停了下来，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道：“林诺，你又怎么了。”
他面前规规矩矩站着一个少年，细软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在对方肩头，低垂着眼帘，睫毛密密地搭在眼前，在眼底投下一片鸦青色温温柔柔的阴影。
少年恭恭敬敬一拱手，道：“师尊，弟子……捡到个孩子。”
宋璟玉：“……”
宋璟玉大惊失色，“啊呀啊呀”地转了两圈，最后在林诺面前站定，捏着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林诺脑门一下，道：“我跟你说多少回了？路边的孩子不能乱捡！你两年前捡回来一个鹤仪，就把全派上下祸祸了个遍，你这次又要捡个什么回来？”
林诺侧了下身，将孩子让了出来。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揪着林诺的衣服躲在后面，黑眸大而澄澈，灿若繁星，他发色很淡，发梢甚至有点泛黄，天生一张笑脸，虽说看上去有些紧张，但还是咧了嘴冲着宋璟玉笑。
宋璟玉两指捻着自己的胡子，道：“这小子怎么笑得傻不啦叽的？”
林诺：“……”
事实证明，这孩子一点儿都不笨，他干脆地无视了并不待见他的宋璟玉，直接冲林诺伸出双手，奶声奶气地撒娇道：“要抱抱。”
林诺好脾气地将他抱了起来，看向宋璟玉，道：“师尊，他在大街上蹲了好久了，说自己又没爹又没娘，怪可怜的。我们不管他，万一叫人盯上拐了去怎么办？”
宋璟玉直叹气。
林诺道：“师尊。”
宋璟玉拗不过他，只好道：“我不管了，你自己捡的，你自己养。”
林诺笑道：“好。”
宋璟玉看他一眼，愁眉苦脸别过头去，难受道：“行了走吧，回仙都了。”
林诺笑眯眯跟上了。
坊间孩提嬉笑玩闹推攘着过去，嘴里念念有词，齐声唱着那首流传度很广的歌谣：
……仙都城，仙都城，仙都城上仙都门，仙都门里有仙尊。
仙尊自东来，邀我入仙门，仙门明光开我目，仙尊拂尘净我身……
林诺看着那几个孩童跑远，这位来自仙都的小仙人笑了笑，轻声冲趴在自己肩头的小男孩儿道：“听见他们唱的歌了么？”
“我们便是要去仙都门。”
仙都城，位于大江中间一个巨大的岛上，是寻常人看不见更进不去的一个神秘位面。那孩子不晓得自己要去一个怎样被世人誉为人间仙境的地方，只是乖顺地趴在林诺怀里，头顶上翘起的呆毛随着林诺的步伐起起伏伏，他眨了眨眼睛，将挂在自己脖子上不小心滑出来的一颗玉白润滑的珠子偷偷塞回了衣襟中。
几日后，仙都门副门主凌枫真人宋璟玉向全派宣布自己收了个关门弟子。
那是个才到仙都城没两天的小孩子。
名为，白翼。
……
林诺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如今却承担起了他自己揽下的照看孩子的任务，不过他本就比同龄孩子要沉稳得多，反倒要比他那个一把年纪还像个孩子一样的师尊适合看孩子。
为了方便照顾，林诺看着自己住的地方还有空房，就干脆让小白翼过来住了。
后来鹤仪偶然经过——就是林诺最初捡来的那位——得知此事，颇为不满：“林师兄，你这就很区别待遇了，我当时都没住成你这房子，这个小屁孩凭什么住进来？！”
林诺正忙——他那个便宜师父天天什么活也不干，大事儿小事儿全指着他——没工夫理会鹤仪，倒是白翼，双手叉腰瞪着圆眼睛，怒气冲冲道：“我不是小屁孩儿！！！”
鹤仪哈哈一笑，伸手戳了白翼脑门一下，哼道：“你就是小屁孩，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
白翼被他怼得向后踉跄了一下，呲牙道：“才不是！”
鹤仪拧了一下对方嫩生生的脸蛋，道：“就是！”
白翼：“……”
白翼正要远程呼叫林诺求帮助，结果林诺那边已经从一堆书里抬起头来，严肃道：“鹤仪，他才多大，你就不能让着你师弟点儿？”
鹤仪：“……”
鹤仪：“师兄你偏心，你不爱我了。”
林诺解决了小师弟的问题，重新看回自己书案，不管鹤仪了。
鹤仪超生气，做怨妇状，大喊道：“师兄！今天晚上仙都城有灯会！我们去吧！”
林诺道：“不去，你功课还没做完，净想着玩儿。”
鹤仪：“……”
白翼捕捉到灯会二字，眼睛突然亮晶晶的，小声道：“灯会是什么？我也想去。”
林诺瞬间放下笔，道：“等着，我去换衣服，陪你去。”
鹤仪：“……”
鹤仪：“师兄！你怎么这样！我要抗议！我不是你亲捡的！”
……
林诺嘴上是说着换衣服，事实上换完了还是一身黑袍，仙都门首徒，衣柜里只有一堆的黑衣服。
鹤仪在一旁痛心疾首：“师兄！你说你长得这么俊！偏偏要摁着黑的穿！何必嘛！”
林诺偏头扫他，眉眼间一派清雅正气，虽然面容还是没长开的少年模样，可也看得出他未来的品貌必定差不了，白翼抬起头，看着林诺并不搭理鹤仪，只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没开口。
鹤仪就继续絮叨，还试图拉着林诺去衣服铺子，林诺道：“黑的怎么了？”
鹤仪道：“黑的显老！”
林诺道：“不显老怎么管的住你们？师尊又不管事儿。”
这倒是真的，凌枫真人一脉向来是大弟子林诺管事，往往是是宋璟玉偷偷带徒弟出去玩，最后被林诺发现，全都拎回来连大带小好一顿数落。
话说到这里，林诺突然想起来了：“鹤仪，回去做你的功课，明日我要查的。”
鹤仪瞬间苦了一张脸：“师兄！你好绝情！不能宽限两日吗？”
林诺笑眯眯道：“我、明日、要查。”
鹤仪终于不敢再贫，嘤了一声，转身走人，没走两步他不甘心地回头看，一眼看见白羽笑转头冲他超得意地做鬼脸。
鹤仪：“……”
这混小子，我记住你了！
这俩孩子间的小动作林诺看在眼里，饶是他这样正经的人，也不免笑了一笑，心道如今来了个小的，可是有人能制的了鹤仪了。
今日是十六日，每月十六，仙都城都有灯会，这一日，原本与外界分隔的仙都城会和阳界联通，在这一日，普通人可借花灯指示，顺仙江进入城中，没有一定修为的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进出这传说中的仙境仙都城，故而十六日总是仙都城每月最热闹的一天。
林诺不常逛灯会，他不喜灯会上那种人员杂乱的气氛，热闹归热闹，却也有不少不入流的人混在其中。白翼倒像是小孩子心性，没注意这些东西，只是拽着他师兄往热闹的地方走，街上买这买那的小贩，五颜六色的花灯，还有桥头喷火卖艺的男人，他都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他眼神瞟到了路边一个卖红果子的人，那果子红彤彤串成串，浇上了糖汁，表皮泛着晶亮的光，白翼仿佛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那甜味，登时脚下生根，钉死不动了。
林诺停下，顺着小师弟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道：“想吃冰糖葫芦？”
白翼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林诺摸出荷包递给白翼，道：“自己去买就行。”
白翼双手接过，转身欢快地跑了。
林诺就站在那里看他，倏得感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肩头，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靠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身体紧绷猛地转头，一眼看见身后的男人。
那人容貌七分俊美三分邪异，一双瞳仁中似乎有暗红之色涌动，眉峰如刀削般锐利，唇形又薄，天生带几分凉薄感，颈侧带一朵黑莲胎记，更显神秘。
林诺定了定神，拱手道：“失礼了，原来是冷师叔。”
此人名为冷尤屏，仙都门门主关门弟子，林诺的小师叔，生性孤僻，素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他师兄们亲近，反倒和林诺他们这些小辈更熟稔一些。
冷尤屏一手搭上林诺的肩，道：“真是难得你会来看灯会。”
林诺看着举着糖葫芦跑回来的白翼，道：“来看孩子。”
冷尤屏道：“这就是大师兄的关门弟子？……竟然是个乾卦的。”
他声音在乾卦二字上微微一沉，尾音低了下去，林诺没注意道这一点，只是道：“是乾卦，还是至阳之体。”
白翼扑了过来，抱住林诺，一只手费力的扒拉冷尤屏，正义凛然道：“你是什么人？放开我师兄！”
冷尤屏一挑眉梢，还未开口，林诺就轻轻拍了白翼后脑勺一下，道：“不得无礼，这是你师叔，快问好。”
白翼盯着冷尤屏看了三秒，娇娇气气“哼”得一扭头，紧闭着嘴，绷着腮帮子，就是不叫。
冷尤屏哈哈一笑，道：“这小不点有意思，林师侄，你到该多跟他学学，别这么古板。”
林诺叹了口气：“师叔莫要打趣我了。”
冷尤屏看上去心情不错，那种总是萦绕在他眉心的凉薄冷漠竟然散去了一些，他看着两个小辈，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人打断了。
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一旁冒出一个不识时务的声音来：“冷公子，门主找您。”
冷尤屏神色一僵，林诺甚至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都收紧了几分，他目光死死瞪视前方，并没有要动的意思。
来通报的人面无表情，冷冰冰地重复：“门主让您马上过去。”
冷尤屏缓缓收回手，道：“知道了，走吧。”
林诺看着冷尤屏转身离去，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安，他莫名想到什么，上前一步叫住对方，道：“冷师叔！”
冷尤屏脚步一顿，没回头，只道：“怎么？”
林诺胸口发堵，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叔慢走……路上小心。”
冷尤屏没回答什么，只是低低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然后重新迈开步子，一步步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一叶扁舟轻帆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