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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小凤鸣的恐女症 “大雪深数 ...

  •   “大雪深数尺……足肤皴裂而不知……”
      南风皴裂的十指并拢,掌心合十,交替搓了好半天,至双手有轻微的热辣感,才揣进袖子里。
      远处老老少少拉车的拉车,套马的套马,吆喝的吆喝,弓着腰忙得热火朝天。
      一路上,南风蹭了凤鸣的车。
      要指望小凤鸣主动和他讲话,怕是要等到太阳打西边出来。
      好在南风年长,年少时那些清冷啊、疏远啊、不善言辞的臭毛病,早被五年的职场生涯磨去大半,所以哪怕十句里凤鸣赏脸点头一句,他也能自顾自嘚啵嘚啵。
      两人一马,缀在车队的最后面,在白茫茫的大雪地里缓缓前行。

      途中遭遇两场雪崩,活埋了好几匹马,好在人没事。
      日夜不停连着走了一天一夜,七窍玲珑心都被冻裂成八瓣儿了,这才望见灰扑扑的凤鸣城墙。

      老班是老江湖,只消一眼就知道城里是个啥子情况。
      等全部人都到齐后,专门把南风拉到一边,不知交代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今晚能喝到热汤,睡个好觉。
      诸人脸上虽冰霜满面、疲惫不堪,此刻却扬起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敖西洲定定地望着眼前御风而行的人,一袭绣着冰蓝色图纹的白色长袍,在高空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其实想问:“为什么不化作龙形赶路呢?”
      这人……虽然他平日里左一句敖大爹,右一句敖大爹的,但算起辈分来,他应该叫他一声“小叔”?

      敖西洲干咳两声,暗运灵力追上那人,与他并肩飞行在万里高空之上。
      突然,敖丙一个急刹车,闭眼演算片刻后,朝北边飞去。
      没料到意外急停的西洲脑壳宕机,四仰八叉地骨碌碌砸进云层里,被冰棱在脸上划拉了两道口子,鲜血直流。

      不甚讲究的用袖子揩去脸上的血,敖西洲飞到敖丙身侧,道:“下次换道,提前打声招呼,成不?”
      敖丙目视前方,冰蓝色的瞳仁如冰晶雕刻而成,纹丝不动。
      得得得,你是天、你是地、你是唯一的龙太子。西洲翻了个白眼,不说就不说,等回家敖大爹揍你的时候,我一边递棍棒一边鼓掌呐喊,看你横到几时!

      似被自己的想象美到,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这人还费心帮自己找南风。
      西洲咳嗽两声,一边用沾了自己鲜血的雪团个雪球来来回回抛着玩,一边晃晃悠悠飞行努力不掉队。
      两个人的队!

      咦?西洲环顾四周,发现越飞越熟悉。
      怎么回凤鸣城了?
      这些日子凤鸣城里里外外早被翻了个底朝天,如果南风在城里,早就被……呸,他怎么可能在城里。
      在西洲又是嘀咕、又是非议、又是猜测,来来回回折腾了八百遍的空挡,二人落在城门前。今日值守的正巧是赤夜。

      西洲望着正在被盘查的车队,心道:“前几日那么大的风雪,竟然还有人赶路?这附近可是连绵不绝的山脉群!”啧啧两声,越过敖丙朝赤夜跑去。

      跑到一半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寒毛倒竖。
      心道:“不对不对,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要不然,心脏根本不会‘砰砰砰’像疯了一样示警。”
      可无论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脑袋反而直冒热气,像要着火一样。
      环顾四周,冬日的阳光、皑皑白雪、几乎感知不到的风、庞大的冰冷的水汽、数百公里外正疯狂滚动的风雪……哪怕一丝波动,都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的头脑里。
      下一刻,在众人目瞪口呆下,敖西洲一头扎进城门旁半人高的雪堆里。
      似乎……是打算让自己的脑袋好好降降温。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城门前检查的小兵、吊车尾的几名路人,以及立在一旁岿然不动、晶莹巍峨如玉山的敖丙,一时全被怔住。
      尤其是赤夜,连忙将手边的活交给手下,大跨步跑过来,一把拽住露在雪堆外的两条腿,像拔萝卜一样把西洲给拔了出来。

      赤夜:“西洲,你莫不是冻傻了,咱们兄弟没主动埋你,你倒自己先安排上了!”拍拍西洲满身满脸的雪,力道之大,砰砰作响。
      西洲仿佛神游在自己的宇宙里,外界谁说了什么根本没听进哪怕一个字。

      思绪像一团乱麻,无论怎么理还是一团糟。
      赤夜摁住敖西洲的肩膀继续摇晃,声音像轰隆隆的雷声:“西洲!西洲!”喊了半天没反应,才将注意力放到和他一齐回来的人身上。

      又是一个小白脸!还是个和西洲一模一样的小白脸。
      赤夜:“那啥……”尴尬,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拽着西洲跑到对方面前,“你……你和西洲长得一模一样,兄弟?”
      兄弟?长得一模一样?
      敖丙皱眉,他还真没认认真真看过自己的脸,只知道不难看、不吓人。扫一眼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西洲,从脚底到发梢打量了个遍。
      破破烂烂、补丁如虬、脸颊通红、神情呆板、发型……根根倒立,一言难尽。
      被说和这模样一般无二,敖丙内心……是拒绝的。
      敖丙:“不是!”
      赤夜也不纠结,继续道:“他,就是西洲,正在找自己的朋友,你是他请来的帮手?”
      敖丙微微点头。
      对方的手瞬间搭过来,“那朋友的朋友就是兄弟啦,走走走,咱们先吃顿好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
      手还没碰到肩膀,敖丙瞬移至三米外。
      赤夜还来不及讪笑,被他揪着胳膊、走路都要人扶的人一个大跨步,拽着神情冷漠的敖丙冲上云霄,眨眼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敖西洲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敖……你听我说,你师父申公豹也在凤鸣城,他……他……”
      敖丙拍了拍他的背,道:“慢慢说。”
      西洲:“你师父现在是成汤的燕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数日前他带来了黑压压一片士兵,此刻正驻扎在城内。你……别进去。”
      十年前,龙族太子敖丙和申公豹决裂,连魂魄也被抽碎的事,他从小听到大。
      敖丙平静的听完,“嗯”了一声。
      负手望着云雾缭绕的昆仑山脉,一言不发。

      完……完了?
      敖西洲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再由青转黑。他……火急火燎拉着这人逃命。
      就这反应?
      不恨?不怨?不急?不燥?不咬牙切齿?
      敖西洲忿忿,“他是你的老师父,对上你还不跟老鹰抓小鸡似的!你怎么……”怎么就这个反应。
      敖丙转头,用冰蓝色的眼眸上上下下将敖西洲扫了个遍。
      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才道:“你已经见过他了,如何?”
      听到这句话,敖西洲恨不得把申公豹全家诅咒个遍,什么“强买强卖”“恶心至极”“狂妄自大”骂了三千句不带重复。

      虽然他讲得极其混乱,但敖丙抽丝剥茧,还是揣测到了对方的意图。
      倒真应了那句“对上你还不跟老鹰抓小鸡似的”,师尊对他了解至极,他对师尊,又何尝不是。

      见骂人不带喘气儿,骂完后上气不接下气的西洲弯着腰愤愤不平。
      敖丙沉吟片刻,道:“你知道灵珠吗?”
      西洲撇嘴,“不就是你吗?敖大爹念叨八百年了。”见敖丙丝毫没有开玩笑的凝重神情,连忙收起惯常的轻浮浪荡。
      西洲:“知道,还知道你与李家公子哪吒的事。”
      敖丙努力忽略这个名字,却不能。
      只得仰头望着头顶的云层,继续道:“天道预言成汤运数已尽,所以降生了灵珠子,又安排了玉虚宫姜子牙助西伯侯推翻帝国,另建新朝。
      一边有了灵珠转世,另一边自然要造一个天运之子出来。”
      西洲:“你……说,我是燕垒树立起来的靶子?”
      敖丙:“是旗帜。”
      西洲:“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迫收我为徒。不怕我弑师吗?”
      敖丙右手食指轻点,朝敖西洲的眉心弹进一点冰心。“不可妄言!现在,你当如何?”
      西洲:“找到南风,回湘江。”
      他不过是个浪荡闲人,如果不是意外捡了个人,如果不是南风突然失踪,如果不是被抓住被下咒,恨不得有多远跑多远。
      拯救苍生、霍乱天下这样的传奇,他从画本里读读就好。
      就他这么条瘦不拉几的小蓝龙,几条命都不够这些神仙打杀的。

      不知怎么,明明只相差三岁。可敖西洲觉得他面前这人,隐隐散发着不可名状的威压。
      敖丙垂下眼,思考三秒后,道:“好。”

      凤鸣搭好了今夜过夜的帐篷,拍拍屁股坐到草地上的木墩上。
      望一眼南风,挪开一点;再望一眼,再挪开一点。
      他也不是……他就是怕……
      都说女人是母老虎,不是吼就是叫。
      班子里年长的女性们也全是河东狮吼这一类型,嗓门和脾气比老班还大。
      所以……每次演出完,收钱的活都是小枕头去。
      他不敢相信,他和一个……母老虎同吃同睡了六天!!!
      偷偷望一眼身侧的……南风,再挪开一点。没注意——
      “咚”的一声掉进厚厚的雪地里。

      南风哭笑不得,望着身侧小心翼翼的小凤鸣。
      无论他怎么说自己是男人,可这小孩就是不信。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你骗人”。
      看得出来他还是在意自己的,要不刚才也不会把自己从老班那里“拉”过来。
      所谓的“拉”,就是拾了一根木棍,让自己拽着木棍的一端,把自己引到他的车马处。
      别说碰一下,就是看一眼,都会立马转过头去,呼哧呼哧忙着手里的活。
      南风哭笑不得,初次见面小子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南风试着朝他挪动一步,环佩的声音叮叮当当,格外悦耳。
      凤鸣立马像受惊的小鹿,瞬间跳开。
      好巧不巧头“咚”的撞在横木上,即使这样,还不忘盯着自己。
      盯着他,不让他靠近一步!

      南风连忙后退,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会靠近,举手做揉头的动作,让对方照着做。
      恐女?
      南风看暮色四合,大伙儿已经架好了数堆篝火,火上煮着热汤,火光映照在众人脸上,红通通一片。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大姐跑过来,拉起缩在角落里的南风,拽到篝火旁。
      满面兴高采烈,恨不得勾着手跳起舞来。
      “南风,你是姑娘家吧?你真的是个姑娘吧!要不那些歹人为什么虏了你来。”
      “对啊对啊,你们是没见到,今天那凤鸣城的守卫们见到南风,眼睛都瞪直了!”
      “你个死鬼,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
      “咳咳……那还不是咱们南风长得好看!像天仙一样!”
      “滚滚滚,收收你的哈喇子!南风是男孩子,收起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大老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们看看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少拽文!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偷咽唾沫,死鬼!”
      “……”
      诸人叽叽喳喳,原本的夸奖变了味,不一会就热火朝天地吵起来。
      反倒是被拉过来的话题主角南风成了背景,挤着挤着就被夜色吞了去。
      如果是白日,他脸上比猴屁股还红的颜色一定藏不住。

      摇摇头甩走脑袋里乱七八糟羞于见人的东西,南风恨不得立马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这套裙子是照着朝歌城里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裁的,坠着模样差不离的“玉石”珠串,套到南风身上,从远远看去,除了裙摆处短了些,真真艳丽动人。

      “南……南风?”一个声音从夜色里飘来,颤巍巍、轻飘飘,似不可置信。
      凤鸣终于舍得理他了?!

      夜色里走出一个身量与他相当,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南风下一瞬突然捂住脸,立马转头。
      那人跟在身后跑,又急又喜道:“南风?真的是你?”

      方才飞到一半,敖丙提着他扔到这里。
      只听一群人拉着个貌美身娇的姑娘一顿夸,夸着夸着就吵了起来。
      隐约听见“南风”两个字,正好那姑娘被挤了出来,他张望了半天,好不容易上前询问。
      看着僵硬的身体和瞬间捂脸的动作,若是一般的人类,自然会想些有的没的。
      可敖西洲是条龙,还是条没见过世面、也没怎么见过人的龙。
      且龙的嗅觉迟钝……

      敖西洲小跑着跟在对方身后,他进对方就退!
      隐在黑暗里的敖丙看了眼西洲要找的人类,然后开始收拢细数此趟任务到手的功德,将它们尽数装进腰间的乾坤袋里。见红芒渐渐暗淡后,才小心翼翼的将它系在腰间。

      敖西洲进,南风就退。连退好几步后,“啊呀”一声重重跌在地上,行五体投地跪拜大礼。
      西洲光是听到“嘭”的落地声就觉得疼,立马上前去扶。

      手伸到一般被根棍子狠狠一敲。
      是一个身量中等、衣衫破旧、目光狠厉的少年。
      打退西洲的手后,连忙将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南风扶起。然后掺着一瘸一拐的南风朝角落里的帐篷走去。
      见身后的人还要跟,立马回头露出狼一样的眼神。

      西洲看得出来,这少年非常害怕接触“南风”,扶人坐下后立马跳开。
      又不远离,只要一见自己往前挪一步,就立马咆哮。

      西洲低喊:“南风,南风!”
      南风用手挡着脸,一千个不愿意,恨不得地上裂条缝立马钻进去。
      见眼前的人铁了心,西洲眼珠一转。
      弱了语气,道:“南风,南风!我知道是你!就算……就是你是女孩子,咱们也还是朋友啊!
      自从……你从医馆里失踪后,我就一直在找你。
      前几日日日暴风雪,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有没有饭吃……”
      “闭嘴!”恼羞成怒的南风,数完功德后瞬间被雷到的敖丙,异口同声喊道。

      敖西洲摸摸脑袋,一笑,“我要不这么肉麻,你能露脸吗?”
      南风见面子全没了,恼怒道:“闭嘴!”
      被吼的人笑得像只狐狸,对外利齿棍棒招呼的人却吓得一个哆嗦。

      十步外的西洲不厚道地笑了,“看来,他很怕你啊!我倒是第一天知道,长得好看还有这缺点!”
      不待南风张嘴怼人,西洲继续厚脸皮道:“原来你是女人啊!据我这么多日的观察,人类分男女,女人是制度的奴隶,家庭的暴君。”
      南风懒得理他,可西洲偏偏要凑上去。
      “不过,你今日真好看!刚刚那群叔叔阿姨夸人的时候,我都不敢认。”
      难道还要我谢谢你的夸奖不成?南风翻了个白眼。
      “不过,比我的室友桃夭还要差一截。那家伙连真人都能……”
      “闭嘴!”

      南风深吸两口气,转头对凤鸣道:“凤鸣,这是我前几日走失的朋友。你先去和大家吃东西,我……”用手指了指自己和西洲,“和他说会话。”
      凤鸣黑着脸,不说话,也不走,就盯着西洲。
      南风扶额,威胁道:“你再不去,我要抓你了啊!”说完朝凤鸣挪一步。
      那少年明明怕得眼球乱转、小腿打颤,可就是不走。
      南风朝前两步,作势去抓凤鸣的胳膊,腕间长长的手链扫到对方十指,吓得他一个哆嗦。

      用威胁的方式哄人去吃饭,南风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南风叹气,松开凤鸣,软了语气:“凤鸣,他是我朋友,不会伤害我的!你肚子都打鼓了,赶紧去吃饭,去晚了可什么都没了。”
      凤鸣低头盯着地面,半晌才瓮声瓮气说了句,“他害你受伤!不走!我不能走!”
      南风闻言一怔,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傻,那是我自个儿摔的,一点都不疼。”
      刚说话这句话就被啪啪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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