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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那个救他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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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连数日,敖西洲就连着找了数日。
原本青丝如墨、身着青色补丁长衫、风流俊逸、姿容甚美的人,彻底被摧残成了乞丐儿。
燕垒和羌还在医馆的后宅里关起门来“讨论”,听换岗的士兵们私下议论,里面时不时传来怒吼和激烈的争吵。
赤夜拉住敖西洲,“等等,等等!”
拽着他到街边的小摊前,双臂用力,摁了两下,才将西洲摁坐在路边的长凳上。
“你看看你,几日没吃饭洗澡了,比城里的乞丐还要脏。店家,来碗肉汤,再来十个饼子!”后面一句明显是朝热气腾腾小摊前的老板喊。
“我也不拦着你,但好歹先吃点东西。吃饭哪有力气寻人,赶紧的。”
敖西洲吹了吹被烫到的舌头,一口一个,瞬间解决了桌上的干食。
赤夜又是好一顿念,间或给他讲这几日的搜索进度,末了拍拍他的肩,风风火火走了。
敖西洲灌下热汤,打了个饱嗝,眨眼间消失在街道尽头。
好一片天地白茫茫。
西洲眼尖,隐约望见山颠儿上有一抹雪色的身影晃动。
对,是雪色;而非血色。
这大寒的天儿里,这“人”能爬几千米的高峰,有异!敖西洲一个瞬移到山顶。
入目是一个萧索的背影,立在阳光下的雪地里。
身着近乎白色的华美长袍,轻微却刺骨的山风撩起他冰蓝的长发,在风雪中打着绕,头上一侧隐约可见“角”一样的装饰物。因为背对着他,只能望见个梢。
虽只是个背影,却能看出此人不是凡俗。
西洲上前一步,憋了半天,喊道:“喂!”
今日是个大晴天,雪地映照着阳光,格外刺目。
悬崖边上那人闻声转身,西洲正巧被刺痛了眼,慌忙闭上。
等再睁开,眼前的人已经没有踪迹。
这人,不对,两步蹦过去向下崖低下望了望,敖西洲歪着头想:
“好生奇怪,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
在城外连着找了这么多日,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活的生物。敖西洲不死心,化为龙形,腾云而起。
飞了不到半刻钟,除了连绵起伏的群山、偶尔轰隆隆的雪崩、以及成群结队的飞鸟,再望不见半个人影。
“嘭”的一声响,伴随着响动的而来的,是肚子上的剧痛。
“痛痛痛痛,谁偷袭。”西洲短短的龙爪揉不到肚子,一面痛呼一面四处张望。
“有胆子出来!偷袭算什么本事!”敖西洲嚎了好几遍,除了肚子痛得像破了个洞外,只嚎出几场雪崩。
敖西洲骂了半天,鬼影都没有一个。正准备偃旗息鼓,突然浑身汗毛倒立,心脏紧缩!
还未来得及反应,瞬间被人抓住了七寸,浑身瘫软,在空中翻滚两圈后,连动一下都困难。
“谁!”
“嗖”的一声,有凌冽的风呼啸而过。
下一瞬,敖西洲被拉进一个窄小的类似山洞的地方。眼前之人,正是山巅上的那个……背影。
“靠,想见我、找我说话,也不用拿拳头来请吧!”
敖西洲化成人形,揉了揉自己肚子。弯着腰想找个地方坐一下,扫视一周后发现,除了石头,就是冰雪。
“喂,说话啊!我还急着找人呢!对了……”
想到这人是突然出现在这附近的,敖西洲反复活动着僵硬的十指,心道:这人好奇怪,每次都只给人看个背影。
“你应该是今日才来这附近的吧,我看你也不像是普通人,你过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其他人。”说完,补充一句:“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普通人类!”
山洞里除了清浅的呼吸和西洲时不时的抽气外,只有冷硬的岩石、已经凝固的冰坨、以及山谷里的风经特殊地形时产生的奇特声音。
呜呜咽咽,不绝于耳。
“你这人好奇怪,既不露面,也不说话,那你把我拉到这里,是准备……”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敖西洲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龙,没错,袭击他的竟然是他的同类。
之前只看背影还以为是装饰物的“角”,真的是龙角!不对……他的另一只龙角,从中部断裂——
身为龙族,没有保护好象征身份和实力的龙角,还折了它,简直是……简直是……敖西洲被吓得说不出话。这……和人类的祖坟被盗,不,比这还严重百倍千倍!
“你……你……”
那人瞬间将显示身份的龙角隐去!果然如此!
敖西洲战战兢兢地开口:“你……你是……龙族的哪位前辈?”
那人皱了下眉,望了他一眼,抿着嘴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不仅忽略他的提问,反而蹙眉询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西洲:“你认识我?”
那人还是不答,再次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这次明显比上次语气重。
敖西洲有点不耐烦,这人谁啊!敖大爹都管不住他,这人啥话不说先质问自己,算老几!
西洲把“你谁啊”咽了下去,捡了句不轻不重的道:“咱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是谁,我既然没有见过你,想来你也应该不认识我!我还急着出去寻人,如果前辈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说完理也不理对方,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嗖”的一声,断角龙瞬移至洞门前!原先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残影。
西洲有些恼,这龙刚刚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把自己抓了进来啥也不说就一句“你怎么会来这里”,他是有病吧!
西洲:“前辈有话就说!”
那人似乎好久没有和人正常沟通,喉咙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
好半晌,那人张嘴好几次,生硬道:“稀粥,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若说后一句把他气了个半死,那前一句直接让他心“咯噔”一声,瞬间丢了魂。
敖西洲一下拽住对方的衣袖,急切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等等,这龙是……是……敖西洲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你是……敖丙!?敖大爹的那个不孝子!?”
看见对方明显闪躲的眼神,敖西洲更加确定了。
西洲:“你真的是……是那个被李家小公子拐走的敖丙?哈哈哈哈……”
西洲笑了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敖大爹放话了,要打断你的狗腿,不对不对,是你的龙腿!”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原来,这冷冰冰的断角龙,就是敖大爹心心念念的儿子啊!
肚子一抽一抽的,更痛了!“不过……不过敖大爹也很想你,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和李家小儿玩,说什么也应该记得回家啊!”
像他,就算出门浪再久;
敖大爹再怎么威胁要打断他的狗腿,他还是会老老实实回家。
小孩子嘛,发了狠说气话要离家出走,还能真走不成!
他没有注意到,原本眉目平静的敖丙,听到“李家小儿”四个字时,瞳孔瞬间收缩,又瞬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敖丙:“西洲,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似乎也意识刚之前的问话太冷硬,换了个句式。
西洲:“玉虚宫进修班开始游学,就把我们都放了出来。我在湘江……”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话:
“……洪荒里每一类生灵都有自己擅长的本领。大家尤其要注意这一类擅变形的妖物,它们能模拟任何形态,且一旦与人发生肢体接触,就能探知对方的思维。
擅长用人最亲切最不设防的对象害人。
喜食脑髓!认为这样的食物可以增加智力!”
眼前这人……真的是敖丙吗?
西洲稳了稳心神,故作轻松道:“反正就是出门增长见识,还有论文任务呢。你呢?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也不回西海家里?”
那人闻言神色一冷,随即勾起唇角,似欣慰的笑起来。
“……”
拍了下西洲的头,“学得不错,出门在外该有的禁戒心一分不能少。”
他看出来了?!
如果不是怕露怯,自己恨不得抓耳挠腮了。
这人……到底是个道行了得、心机深沉的妖物,还是敖大爹的宝贝儿子啊!?
“我这么……厉害,自然是敖大爹教得好。” 臭不要脸的这样夸自己,西洲尬笑,“平日里他可最喜欢监督我做功课,每次眼睛瞪得老大。”
那人清清浅浅地笑起来,一瞬间整个山洞仿佛繁花盛开、春气四溢。
“好了,别再试探了!父王成日都在打瞌睡,连进食都懒得睁开眼,如何盯着你做功课!
还有……他看得懂吗?”
虽然说实话有些伤人,可敖广对于龙族天赋本领和传承功法外的东西,确实一窍不通!尤其是……和人类学问相关的部分。
“而且,他可教不会骗人这项本领!”
敖西洲听到这里,终于偃旗息鼓,垂着头不说话。
敖丙:“先说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洲垂着头,有气无力道:“我本来被分配到湘江游学,意外救了个投江的人类。他生了很重的病,我想救他,去天宫不得其门而入,就降落在此处。”
敖丙:“你要找的,也是此人?”
敖西洲刚准备回答,却见那人腰间的锦囊开始疯狂跳动,隐约露出红色的光。
只见那人捧起锦囊,目不转睛,上下嘴唇飞快念着听不见的咒语。
一直等手心里的锦囊渐渐安静下来,才长出一口气,额间滚落下晶莹的汗珠。
这……可是滴水成冰的昆仑啊!
紧张成这样!那里卖弄是什么啊!
西洲确认了身份,又见他如此紧张,虽然好奇,也不敢问,默默站在一边。
头顶响起:“你刚刚说你在找人?”
“哎呀妈呀,这……这鬼天气也太……太……”粗犷的汉子偏生被冻直了舌头,“太”了半天,也没“太”出下半句。
“行了,大老黑,这老天爷想吃就吃,想拉就拉,想刮风就刮风,怎么……还归你指挥?”坐在篝火另一侧的精瘦汉子拍拍手里饼子上的灰,就着葫芦里的烈酒,一口一口吃进去。
偌大的山洞里,挤满了人,还有众人拉货的牛马。
“大屯儿,你自个儿还在吃东西,说话也没个顾忌。”缩在洞穴最里面的黑瘦少年脸上扬着笑,嘴里还包着食物,腮部鼓鼓的,像只贪吃的小老鼠。
“顾忌个啥,就是边吃边……咳咳……我也能做得出来。”一句话引得洞里所有人生理不适,喊他闭嘴的,捶到身上的,翻白眼瞪的……应有尽有。
“闭嘴!”立在篝火前的老班不轻不重喊了句,继续喝他的老酒。
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神色无波。
一个人影凑到南风身边,南风定睛一看,可不是那刀子嘴豆腐心的青年。
说青年其实不准,大家风里来雨里去讨生活,今日在县城,明日在乡镇,起早贪黑又风吹日晒,又都不是能吸天地精华的石猴,自然比实际年龄要显沧桑。
南风拿不准对方的年纪,称呼的时候,也只能托个大喊声“小兄弟”。
偏生这人脑筋直,好事做了,却非要甩脸子,给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再涌泉相报的心,也被这臭脾气给磨掉了。
这不,拉着脸蹭过来,眼睛像要翘到天上,“给你!”东西硬邦邦地塞到胸前。
南风定睛一看,是半张饼。
虽说队里不差他一口粮,可当日收留他的时候,也没说谁负责啊!
所有,人人都有责任的事,就等于人人都可以不负责任。
若是天气好,两三日到了下一座城,分点吃的也不算大事。
可如今这天气……鬼知道什么时候风雪才能停。
所以大家都各顾各的,谁还记得他这个……多余的人。
南风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没脸接!
那人把东西往他身上塞,看他不伸手接,拉起他的手硬塞,然后掉头就走。
似乎害怕南风还回来,头也不回道:“浪费粮食的人会遭天谴!”
“天谴”两字刚出口,洞穴外的的风声“轰隆”一声,拔高到极致,似要吹倒山川般猛烈。
“天谴”加“闭嘴”,配上洞穴外猛烈呼号的狂风暴雪,众人闻言连忙噤声,安安静静的吃着东西,等风雪……走!
这一等,就等了五日。
南风,也确确实实是靠那少年的接济,才勉强吊到日头放晴。
此时,他已经和嘴硬心软的少年混了个熟。知道他今年刚满十六,是老班在外四处演出时捡到的,戏班子里活、戏班子里长。
妥妥的接班人~
两个少年人凑到一起,亲得就跟兄弟一样。
当然这是班子里其他人的话,他一个二十七岁的大人……如果出生在这个时代又活到这个岁数,怕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
哪好意思承认自己是个小少年。
偏偏大家一这么喊,他就脸红。
大家伙儿更来劲儿,每个人都这么喊他。
就连老班和那少年,遇到要唤他的时候,也懒得费劲想他的名字,随大家一起。
山洞里的味道,不好闻。
第五日,天气终于放晴了。
早晨刚一睁眼,没有听见怒号。
南风连忙一脚深一脚浅的跑出去,望着东边刚刚升起的太阳,在晶莹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呼吸着沁冷的空气。
突然,他的视野里出现一条冰蓝色的长龙,迎着风翻滚,发出阵阵龙啸。
落雪松软,随着分贝极大的龙吟响彻长空,短短几分钟内,远处近处发生了好几场雪崩。
黛色的山体,皎皎的冰雪、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白茫茫,还有是不是滚落而下的白色波浪,眼前的一切,像梦里一样。
若不是肚子空空,咕噜噜的直叫唤;
若不是两股战战,寒冷冻僵了身体;
他也许有心情赏个景,下一刻……老班重重的长叹让每个人的心都“咯噔”一下,跌落谷底。
“全体都有,一刻钟吃完早饭,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省着省着再省着的粮食,因为终于要动身,才舍得吃个半饱。
凤鸣还是直愣愣的把饼子递到他面前。
南风缩了缩手,藏在身后死死攥住。
这几日的了解,除了他的名字叫“凤鸣”,他的年龄“十六”,他的亲人“全班”,他的拿手绝技“胸口碎大石”“溜人”,连他还剩下多少干粮,南风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手臂被凤鸣捏到痛,好不容易拽出来,塞进了半个白饼。
南风吞了吞口水,把手里的饼塞进凤鸣手里。
“我……我不饿,你一会还要套马拉行李,你吃!”
凤鸣疑惑地看着他,恰好南风的肚子不争气,咕噜噜叫唤。
凤鸣歪头想了想,说了句“你吃”,又把饼子塞到他手里。
不等他有反应,转头去收拾行李了。
南风十指僵硬,手里的饼差一点掉到雪地里。
蹲下来一口一口咬着手里和石头一样硬的饼。
中途停下来,将饼放在膝盖上,捧起晶莹的雪塞进嘴里,用口腔里的温度融化后,作水喝。
这几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少吃东西、少喝水、少排泄、多睡觉。
只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围着篝火讲几句有的没有。
每日子时和丑时,都安排了人挨个检查过去,一定要摇到人醒过来回应句话,才会依次去检查下一个,就害怕有人被冻死。
阳光、白雪、连绵不绝的山脉……
南风在痛、热、饿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出发前,老班长大声交待了句:
“原先我们的目的地是凤翔城,可……”大手一挥指向西方,“大雪崩拦了我们的路,所以,咱们出发去凤鸣城!北边的凤鸣城!”
凤鸣?!
是不是就是之前生活的城市?
南风心头一动,不知道,那个救他的少年,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