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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歌台夜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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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一人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安永靈回想著最近所發生的事情,包括認識了慕容可成、與宵的重逢以及……慕容訣別態度上細微的改變,一切,來得太突然,往往會變得更加不真實。將目光移向庭院四周,安永靈認為自己不應該也沒必要再思考這些事情,反正,她只需要充分發揮身為工具的作用就足夠了。
儘管枝椏上已開始抽出嫩綠的芽兒,在寒風中傲然綻放的,依然只有那些素雅的白梅。似乎……很久沒有見到可成先生了,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子,總是親切平等地對待自己,不知道他近來如何。安永靈為適才在腦中一閃而過的想法吃了一驚,過去,並不會在意這些事情的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她也不知道,或許,是看到盛放中的白梅才觸景生情吧?
將紫檀木笛湊到唇邊,不同於上次夜晚在庭院為慕容訣別練劍時的伴奏,這次的曲子所帶出的情緒,溫暖得不像是安永靈的風格,這首名為「永遠」的曲子,是前任的「宮」,也就是安永靈的母親,以往常常吹奏的曲子。安永靈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吹奏過,只因她深知自己無法表達出當中的情感......
「……徒具形貌。」輕嘆了一句,安永靈站起來,拍了拍沾染在衣上的塵埃,朝著「花籠」大門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風雖冷冽,安永靈卻沒有窩在被中圍著炭爐取暖的衝動。推開長廊盡頭的門,過往不被允許進入的露臺就在眼前。這座小小的露臺上空盪盪的,只有一塊用篆書刻著「執歌台」的石碑。是個看上去十分簡陋樸素的地方,正因如此,其中散發出的古雅韻味,反而更叫人玩味。執起笛子,就在安永靈打算繼續下午於庭院中的懷緬時……忽然,似曾相似的旋律隨著風聲來到耳邊,如斯溫暖,使人有種莫名的動容。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曲子,為什麼?為什麼那樣的感情,我無法擁有?她心想。
倚在欄干往下瞧,安永靈看見了失去蹤影多日的慕容可成,纖長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動,從指間流瀉出的琴聲在月色下低吟,如飄過青翠樹梢的五月風,清新而細膩。
「可成……可成先生。」輕喚了一聲,安永靈想要確認眼前的人是否出於自己的錯覺。
「永靈姑娘,好久不見。」琴聲頓止,然其嫋嫋之音不絕如縷,彷彿仍盪漾在空氣中,熟悉的笑容又出現在眼前……
「為什麼……會在這裡?」
「自上次一別,一直想和永靈姑娘再聊聊,無奈賤體抱恙,拖至這幾天才逐漸好轉,適逢剛才經過庭院時聽到永靈姑娘的演奏,忍不住取了張琴過來,獻醜了。」的確,瘦削的身影在風中依然不屈,但慕容可成的臉色比起上次見面時更加蒼白,是大病初癒的緣故嗎?難道是因為上次淋了雨的關係?就在安永靈想開口詢問時,慕容可成立刻以輕快的語調說道:
「呵呵,不用擔心,只是老毛病發作而已。對了,永靈姑娘,妳下午吹奏的曲子十分動聽,能否告訴在下它的名字?」
「下午那樣的演奏……失禮了,是喚作永遠的曲子。」雖然並不介意讓慕容可成聽見了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演奏過的曲子,安永靈也明白自己的演繹其實並未達到動聽的程度,動聽的,只是純熟的技巧所造就的效果,並不是當中流露的感情,真正動聽的,是慕容可成適才的琴聲,但她在慕容可成心中的解讀中知道他這番讚美是真心的,不免感激他的好意。
「永遠……嗎?還真是個好名字。」語畢,慕容可成俊秀的臉龐突然出現少有的寂寥。
「……這只是人類的奢望罷了。包括生命在內,無形或有形的,總有毀滅的一天,世界上,並沒有所謂永遠的東西存在。」即使留意到慕容可成的表情,安永靈還是把自己的想法如實道出。
沉吟了一會兒,慕容可成換上了認真的表情說道:
「或者,永靈姑娘妳說得沒錯,然而,正因為有形或無形的東西終有結束的一天,它們的存在,反而更讓人值得珍惜,以生命來說,人們追求永恆,卻忘了生命正貴於有所限。蟬的生命只有短短幾天,卻以最嘹亮的歌聲點綴了整個夏季,叫人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這就是牠們的永遠。對我來說,和永靈姑娘相遇的那一剎,真真切切的保留在我的記憶中,就是永遠了。」
仔細咀嚼慕容可成的一番話,安永靈覺得自己似乎懂了些甚麼……
「可成先生的確見解獨到。」
「呵,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倒是我要謝謝永靈姑娘讓我聽了一首好曲子,不介意的話,是否可以來一次合奏呢?」
「和……我?」
「是的,在下不才,斗膽拋磚引玉請姑娘獻藝。」拱了拱手,慕容可成故意一臉嚴肅的說道。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被慕容可成的舉動感染,安永靈也忍不住福了福,扮作一副認真的模樣。這種近似開玩笑的舉動,安永靈從來不會也不想有,但真正實行時,她卻覺得蠻有趣的。
隨著慕容可成一聲「請。」,如珠玉落銀盤的笛聲悠悠響起,迎風而來的是飛鴻踏雪泥般的琴聲,婉轉而不留痕,在「執歌台」深夜綻放的,是音樂的交流,更飽含了相知的情感。
落曲庭中撥月色,執歌台上吹山嵐,
忽然一弦唱永遠,脈脈此情與誰難?
夜幕低垂,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時,安永靈放下手中的紫檀木笛說道:
「那麼,可成先生,夜深了,容我先行告退。」欠了欠身,就在安永靈準備回房,卻發現慕容可成怔怔的望著自己。
「還有事……嗎?」
「沒事了,永靈姑娘早點安歇。還有,謝謝妳今日相陪。」查覺到自己的失態,話一說完,慕容可成就急急轉身打算離去。
「那個,我才要和可成先生道謝,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有把這首曲子好好的演奏出來。下次,下次定要請可成先生上樓坐一下。」
「……好的,我會期待的。」
只見單薄的身影在視線中逐漸淡去,爾後消失。清清楚楚地,安永靈從慕容可成的心中讀到一句:要說的話,又豈是輕易就能說出口?只是,慕容可成想說甚麼?自己又想知道甚麼?
現在,還不能說出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