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改] ...

  •   夙尧站在校门口与陆陆续续接走小孩的父母打招呼,总算告一段落,幼儿园清静了不少,寒风吹得他脸都僵了。伸个懒腰走回教室,冬季早暗的天色加上稍微有些刺眼的日光灯,一旦人少空荡就留下干冷。
      “掌门。”天河从小凳子上一下跳起来,窜到夙尧身边。
      “是‘老师’。”想了想,补充,“如果你跟云天青那浑小子断绝父子关系也可以叫我‘舅舅’。”
      “还、还是‘掌门’顺口。”天河退了几步,等着夙尧凌眉利目。
      夙尧大出意料之外,一脸平静:“随意了。既然是夙玉的孩子,我不会太过严厉计较。”
      一脸的笑,满是宠溺。
      天河看了夙尧好半天,纳闷:“掌门不是……讨厌我娘吗?我一提起娘,你就很生气,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讨厌过夙玉?”
      双唇紧抿,唇角下扯,眉心蹙气,两眼似要放光。天河心想,就是这副要吃人的样子。
      “以前……还在琼华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掌门忘记了?”
      夙尧环顾一周空荡荡的教室,冲着校门的窗打开着,一张凳子摆在窗前,像在孤零零地等着谁。
      “你记忆里……我讨厌夙玉?”
      “还讨厌爹。”
      “讨厌他是自然的。”配合着眼露凶光。
      “掌门也……讨厌我。”
      在禁地门前,板着脸、挺直身子的夙瑶把夙玉和天青骂了一遍,最后扔给天河一句“好自为之”,如今还记忆犹新。那时天河不懂这词的意思,只知道夙瑶话语里充满了怒意恨意,而夙瑶为什么怒为什么恨,他都一清二楚。
      禁地的门重重关上的时候,紫英盯着门上的蓝光纹路,什么也没说。即使说了,即使是大喊,声音也传不进门内。夙瑶就是把自己关在了那样的门之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见自己……
      “那还真是寂寞。”夙尧走到窗前,用脚把那张小凳子挪回原位,转身见天河瞪大了眼看着自己,“一个人一生中身边能有几个人?这个也讨厌那个也讨厌,还有谁会在身边?”
      天河猛然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穿着琼华道袍不苟言笑的夙瑶,不是为着门派和飞升绞尽脑汁的掌门,只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
      “果然不是掌门。”天河笑起来。
      “打一开始我就说是‘老师’。”
      一开始就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可是还是希望这些人都是自己认识的,都是没变的。
      几百年,没变的只有自己,其他的事物,其他的人,怎么会没变?
      这些事情天河一开始就知道。
      所有的都变了,只有自己还是青峦峰上的云天河。

      “紫英,我知道掌门不是掌门了。”
      天河咽下一大口咸鱼焖茄子,嘴上沾着酱汁,就兴致勃勃地宣布。紫英停下筷子,一手端着饭碗,动作停滞。
      “什么?”墙上挂钟的分针“咔嗒”动了一下,紫英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我也说不好……”天河又夹了一块茄子送入嘴里,筷子塞进嘴里嚼着咬着,嘴角上的酱汁痕迹一动一动,“应该是……现在的掌门……不是我认识的掌门。”
      “你认识的掌门……”紫英渐渐明白天河的意思。
      对于许多人来说是初次见面的人,却说老早就认识他们,拥有着只存在于他自己大脑里的记忆,突如其来,让所有人适应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在那边激动。
      ——我好想你!
      ——你是谁?
      ——我喜欢紫英。
      ——哪个紫英?
      会产生这种毫无交际如同错位般的记忆偏差原因,现在,真相大白。
      “认错人了。”紫英再度动起筷子,一口一口地进食,“早就说你认错人了。”
      “是吗……”用手背抹抹嘴,发现粘上了酱汁,伸舌舔干净,“我就奇怪掌门明明是女的,怎么变成男的。”
      “那你现在至少知道,凌沙不是你认识的凌沙,梦离不是你认识的梦离了吧?”想纠正他的不雅行为,还是忍住了。
      “不知道。”没有半点停顿的干脆。
      “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懂举一反三?”有种想摔碗的冲动。
      “就是不知道。”
      语气里有些闹别扭,紫英意识到刚才自己没稳住情绪,想道歉,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犹豫来犹豫去,思考来思考去,天河却先开口。
      “我不知道‘举一反三’是什么……是不是要举起一头小山猪,得掀翻三头大山猪?”
      “……”
      “果然不对。”这是观察紫英表情得出的正确答案。
      天河又开心地仰起头把饭碗吃个底朝天,添了一碗饭,不忘记再说一遍“好吃”。
      “凌沙和梦离对你来说是什么?”
      再度提问,尽管紫英察觉到天河不想回答。
      即使很笨拙,天河还是用自己的方法岔开话题。而现在,天河用沉默来拒绝回答。
      “夙尧老师就很轻易得承认他不是你认识的人,他们两人就不行?”不依不饶,紫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不依不饶。
      天河放下碗筷,挺直身子端坐,双眼盯着紫英,眉心有点点皱起:“朋友。想一辈子和她们在一起的朋友。”
      “既然是如此的挚友,你还会认错人吗?”
      “不会认错人。”
      “不要无理取闹了。”紫英重重叹气。
      “菱纱就是菱纱!梦璃就是梦璃!虽然我们没有一辈子在一起,但是我绝对不会认错!”
      “你生什么气?”
      “没有生气!”
      “那就别大吼大叫。”紫英抓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在从来不会打开电视的晚餐时间打开了电视,“会被误会。”
      电视的声音似乎浸入空气中,随着天河呼吸进入体内,在脑中回响。天河觉得有些晕,觉得胸口起伏不定,觉得嗓子刺痛。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那时候……是第一次和紫英吵架。
      天河看着紫英,紫英看着电视。
      “我觉得现在的菱纱和梦璃不是菱纱和梦璃……”
      紫英好像动了一下,大概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的变化吧。
      “……是吗?”
      “可是我又觉得,她们就是我认识的菱纱和梦璃。”
      这次紫英没有反应,视线没有离开电视荧幕,天河也跟着他看。
      这么多天下来,他知道叫做“电视”的盒子就像一个小型的戏台,里面的小人就跟戏台上的人一样,演着一出出的戏。现在电视里正站着一男一女,说着一堆天河听不懂的话。
      我听不懂,紫英听得懂吗?
      想问,又不敢问,又不愿问。
      “那我是什么?”
      “啊?”慢了一拍才明白这句问话是紫英说的,更慢了一拍才明白这个问题是让自己回答的。
      电视发出好听的音乐声,那对男女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天河反问:“紫英不是紫英吧?”
      男女慢慢靠近,凑在一起的脸,贴在一起的唇。
      紫英拿着遥控器,怎么也按不下换台。
      “闭眼。”
      不要看这种画面。
      “我亲紫英的时候,紫英很生气吧?”
      “叫你闭眼。”
      为什么这种剧情还不停止?
      “对不起……”
      天河很诚恳地道歉,很沮丧,很失落,但是紫英已经无法冷静地去察觉这些完全表现在他脸上的感情。拽住他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吻上……不如说用唇相撞。
      “还给你。”
      紫英的声音和他的动作完全不同,还是很温柔。
      收拾起碗筷,留下天河站在客厅,紫英走进厨房。天河的唇在颤,不知冷热,他想去确认,抬起手却是摸向电视遥控器,一按,关了,荧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黑漆漆的,让天河想起自己失明的那段日子。

      站在曲曲折折的栈桥上,栈桥被海浪拍打,一起一伏地推耸,时而浪头大,海水溢过木板间的缝隙,粘了木板一块一块深深浅浅的颜色。海风中有烛火星星点点的味道,该是火红花灯里的短柄烛在燃烧,可环视四周均不见栈桥之上成串的花灯烛影。烛火的味道越来越浓,头顶传来爆响,烟花空中绽放的声音。天河急忙仰头去看,只看到一片漆黑,没有星点没有月光。
      拼命睁眼去看,仍是只有满目的黑。
      烟花连绵不断地升空爆裂,心中焦急地数着一朵两朵,不断地揉着眼睛,不断地睁眼闭眼,直到一抹桔红的光侵入眼帘,漆黑的夜空变作隐在半明半昧间的木屋屋顶。
      “吵醒你了?”
      身边有人低声探问,带了歉意和担忧的低沉音色,让天河终于从梦中落回现实,转头去看,便见紫英将灯蕊拨暗,油纸弯了半壁的灯罩,让那桔红的灯火更朦胧。
      “紫英,我梦见看不见即墨花灯会的烟火。”天河说着侧过身,面对紫英,仔仔细细去看紫英,看他身上素色暗花的衣衫,看他退了发冠只用发带随意束了一头乌发,还看他手中永远文字密密麻麻的书卷。
      “即墨花灯会……”紫英放下书卷,动作时带起的轻微细风让灯火颤了颤,墙上灯影晃动,映他脸上轮廓温和,“已是几百年过去,这民间的习俗传统怕是延续不下,早被人遗忘。若你想去看看即墨,我们拣个日子便去吧,只是那花灯会不再办了。”
      “好!我好久没吃即墨的绿豆糕了!”兴奋地翻身就起,全无睡意。
      “这三更半夜的,谁给你摆摊卖绿豆糕?”紫英不由得摇头浅笑,“你是否大半夜的就爱那么精神?在琼华那会,每晚都要出去瞎晃一气弄得筋疲力尽了才回房,躺下去一觉就日上三竿,早课没做过半回。”
      “那、那是晚饭没吃饱,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睡不着,不出去跑跑更睡不着……”天河想起那时紫英每回都浑身杀气地立他床边一身不吭地直瞪得他浑身冷颤,惊吓起床,不由得玩心大起,“那时候紫英成天凶我。我就想,这世上除了爹,最怕的就是紫英。”
      “屡教不改,还怪起做师叔的来。”
      天河连连摆手:“我只是没想到紫英也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
      “该是没法忘记吧。”紫英叹了一气。
      那些无法忘记的事,除了四人跋山涉水的欢乐,还有眼见一切变故消亡的痛苦。
      “紫英,梦璃呢?”
      话题突变,紫英稍愣,看看窗外,答:“在树屋睡了。”
      “好久没见梦璃了。”
      紫英知他说的是已成幻暝界妖界之主的梦璃,是最后一次见面已算不清时日的梦璃。
      “梦璃已经不在了吧?因为我和紫英都没忘记梦璃,可是用‘梦见樽’作出的梦璃身影已经淡了。菱纱死的时候淡了一层,所以我知道现在又淡了一层,就是说梦璃……”天河去握紫英的手,钩住那纤长的指,“我不会忘记紫英,可是紫英会不会还是渐渐淡了,最后不见?”
      心里作何感想,脸上马上一清二楚地表现出来。垂下眉,总是神采奕奕的眼也微眯的暗淡。笑时会翘起的唇角,总让人想起他那个潇洒自在的爹,可现在抿紧了微扁,学不来半分天青的强颜欢笑。
      不管多少年还是藏不住心事的小孩脾性。
      紫英想伸手触他脸颊,没想手还被他牢牢握着,笑笑,凑近身,唇在他唇角上碰碰:“睡吧,我知你不会忘记我。我虽不信山盟海誓,却信你一股倔劲。你说不会忘,就定是不会忘。”
      唇角上的温热蔓延至耳根,化作火热的灼烧。而那一个“忘”字却在心口重重一敲,揪心痛得颤抖起来。

      天河睁开眼,身边漆黑一片,要不是月光星星点点钻进来,他真的要认为自己又瞎了。
      ——看不见的话,紫英就会回来吧?
      有一段日子曾经这样想过,可是一牵起“梦璃”的手,就要在心里骂自己傻。
      蜷起身子,抓着胸口衣襟,刚才梦里的痛感还清晰的残留着。闭上眼睛,听着心跳,刚才梦里的话语还好好地记在脑子里。伸出手,一点点向前,刚才梦里伴在身边的温度,应该是不在了吧?
      “你还让不让人睡觉?”
      天河吓得睁开眼,手指撞到紫英背上。
      “紫、紫英?”
      “怎么了?”
      “我……我……”抓住紫英的衣服,“我看不见。”
      “黑灯瞎火的,当然看不见。”
      “紫英……”
      即使吵架了,紫英还是会在自己身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
      其实变的是自己,变得害怕了,已经不再是青峦峰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云天河。几百年的时间,就是用来改变。龙神给自己寿命,就是要看到变化。
      “紫英……”
      紫英翻过身,面对天河:“暂时当你叫的是我。”
      天河拼命点头,往紫英身边蹭,头抵在紫英胸前就不断地吸气,好像一旦呼气有什么就要失去控制。
      “紫英,我好想你。”
      即使隐藏也能听出来的沉重鼻音,让紫英无法回答。
      也许你口中的“紫英”仍然不是我,也许你要找的“紫英”仍然不是我,可是现在在你身边的“紫英”只有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也无法改变。
      我也无法改变我不是“紫英”的事实。
      “睡吧。”
      只能这么说,拍着他的背,很不习惯地哄一个人入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