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老房子着火文》水甚君

44、44 告白

　　做蛋糕挺费功夫，几个小时一溜烟就飞走了。

　　谢瑾看着两袖五彩缤纷的奶油霜，想着还好换了衣服，否则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顶着这身和余赦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夕阳西沉，余赦拎着蛋糕盒子和谢瑾离开工作室。

　　谢瑾问余赦要不要试试他的车，余赦知道谢瑾这是累了，看破不说破，答应了下来。

　　上车后，谢瑾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小叔，和你在一起好开心。”

　　余赦系好安全带，扭头对谢瑾轻笑，“开心就好。”

　　能制造一些让谢瑾愉悦的回忆对余赦而言怎样都值得。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区，最后停在一栋摩天大楼门口。

　　迎宾上前拉开车门，周围人的目光都被谢瑾这辆拉风的跑车所吸引。

　　谢瑾面色如常，他和余赦被工作人员指引着乘上电梯。

　　抵达顶楼，城市夜景扑面而来。

　　这里是S市最难预约的餐厅，每天只接待二十桌客人，还能看到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

　　两人被带到最好的位置。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般闪耀，无数光点明明灭灭，远处的地标建筑闪着金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室内是低调奢华的暗色调，今晚谢瑾包场，所以大厅只里摆了一张桌子。

　　玻璃倒映出烛光和两人的影子，桌上摆着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蝴蝶兰。

　　角落里的钢琴师穿着一袭黑色长裙，手指在琴键上缓缓流动。

　　小提琴手站在她旁边，琴弓流淌出悠扬的旋律。

　　完全是约会的氛围。

　　蛋糕已经交给餐厅的服务生，谢瑾和余赦在彼此对面落座。

　　谢瑾已经让郝鹤延帮他和那些不亲近但需要保持联系的朋友发了通知，让他们把礼物送到这家酒店，余赦的也不例外。

　　但余赦特意打过招呼，所以才一坐下就有服务生过来递上一个快半米的礼盒。

　　谢瑾接过，满是期待地撕开外包装，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时他睁大了双眼。

　　是一盒颜料。

　　生日礼物当然得有特别的意义，木盒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六个小瓷碟，每个瓷碟里都是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

　　朱砂，青金，赭石，手工研磨出来的颜色沉静而温润，像是把一座矿山的魂魄都收了进去。

　　“这家颜料工作室，不是倒闭了吗……”

　　颜料盒上的Logo谢瑾看过无数遍，画《十灵》的时候这个牌子的颜料已经所剩不多。

　　虽然谢瑾觉得用在他与余赦的回忆上不算亏，但细想起来还是会有点儿遗憾。

　　日常练习时谢瑾会用到各种各样的颜料，消耗非常快。

　　谢瑾从小就有逛美术用品店的小爱好，有些店家会把分装完的颜料管做成盲盒售卖，他会随机挑选一袋，回家后把残管挤出来的颜料晒干，并且做成色卡。

　　对他来说，这是解压的好方式。

　　去年谢瑾用到了几款色泽沉郁而通透的颜料，细看还有矿物特有的温润光泽。

　　谢瑾爱不释手，越画越来劲，但颜料就那么一点，连画一幅完整的画都不够。

　　于是他拿出他的色卡本，找到每份颜料做完色卡之后在下面标注的名字和来源，找到卖颜料残管的美术用品店，问店长还有没有那种颜料。

　　店长想了想谢瑾提起的牌子，摇着头说：“这种颜料进的不多，成本太高了，还是分装后才慢慢卖完的。”

　　谢瑾不禁皱起眉头，像是有点儿失望，可他还是没有放弃：“那你是从哪儿进的货？”

　　“国内一个艺术工作室，先前噱头很大，说自家颜料都是用顶级矿石手工研磨的，但是价格太贵，没成功打入市场。”店长摊摊手，“当初定价的时候我就说太夸张了，现在应该倒闭了吧。”

　　谢瑾怎么可能甘心，他请人跑腿，满城寻找进了这种颜料的商家，还在网络上搜索各种信息，最后在一家网店得到回复———

　　这家工作室确实倒闭了，老板似乎已经转行，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瑾很唏嘘，那天回家的时候，谢阳正和余赦在客厅喝茶。

　　他捧着色卡本，满脸愁色。

　　谢阳见谢瑾回来了，笑着问谢瑾做什么去了，“谁惹着你了？嘴巴撅成这样。”

　　谢瑾把他这几天找颜料的经历简单说完，还给谢阳看了他做的色卡，指了指那几个很独特的颜色。

　　余赦也在旁边顺道扫了一眼。

　　“手工研磨到这种程度的确很细腻，但是商业化不足，价格太高昂会使受众变少，我到时候让你妈去找找看有没有相似风格的颜料，直接给你背一箱回来。”

　　谢瑾笑呵呵地说了句“谢谢老爸”，又看了眼余赦，对男人含蓄一笑，打过招呼之后就回房了。

　　那之后谢瑾的确接触了很多矿石颜料，可他还是契而不舍地收集着那家工作室分售在各处的颜料。

　　谁能想到这点事情余赦还一直记得，给了谢瑾一个惊喜。

　　“之前看你画《十灵》的时候，旁边的垃圾桶里扔了很多这款颜料的残管，我记得你以前就对这个牌子的颜料念念不忘，所以托人找到了这个颜料的品牌主理人。”

　　谢瑾惊讶：“你找到了？！”

　　“嗯，她目前在国内某艺术馆任职，那个工作室原本是她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不计成本也想打出名气，但是因为没有长久的规划和售卖渠道，可以说是创业失败了。”

　　谢瑾感慨地摇头：“昙花一现的主理人品牌做得不好倒闭了还没什么可遗憾，最惨的就是产品优秀却没有销路的状况，这样很打击信心的。”

　　余赦赞同谢瑾的观点，但他总有解决办法：“我托朋友给这位主理人进行注资，请专业团队重新做产品规划，拍摄自媒体宣传片，主打高端手工研磨颜料的定位，目前数据还不错。”

　　虽然颜料卖不出去，但是配上解压放松以及ASMR等标签，自媒体收入好歹能和颜料成本持平。

　　手里的礼物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这是余赦花时间，花精力，费心思，一点点帮谢瑾追回来的东西。

　　他以前说余赦念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谢瑾想起为了这款颜料跑断腿的那几天，以及得知工作室倒闭时满腔愤懑的不甘心。

　　现在这种心情完全被余赦抚平了，

　　余赦总是在照顾谢瑾的情绪。

　　谢瑾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声音闷闷的，“小叔……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我赖上你，赖一辈子吗？”

　　余赦仿佛没听懂谢瑾的言外之意：“这款颜料好用，你又一直念念不忘，我想完成你的心愿，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我有，或者有能力去得到，我都会为你做。”

　　其实余赦想的很简单，他希望正处于美好年纪的谢瑾能少留些遗憾。

　　如果遗憾能由他来终结，在谢瑾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余赦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谢瑾的确很感动，眼眶都在发胀。

　　但是他忍住了哭泣的冲动，因为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推着餐车笑容得体地走过来了。

　　好歹是过生日，别弄得那么伤感。

　　“谢谢小叔，我会好好用的。”

　　谢瑾珍重地把礼盒放到身边的座位上，听主厨开始介绍今晚的菜品，每一道菜的食材来源，烹饪手法有什么讲究。

　　余赦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关于食材产地和调味手法。

　　谢瑾却有点儿走神，注意力完全不在眼前这些精致的食物上。

　　他已经在酝酿等会儿的告白了。

　　这一天谢瑾从十六岁那年就开始想，他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余赦给了他很多幻觉，他希望这场幻觉能永远持续下去。

　　如果余赦不愿意继续给谢瑾造梦，谢瑾也能彻底放下，回归现实。

　　不纠缠，不执着，这是谢瑾对自己的要求。

　　主厨介绍完就倾情退场，服务生过来为两人上菜。

　　这些菜都是谢瑾点的，他问余赦口味怎么样。

　　余赦给的评价很高：“食材新鲜，搭配也不相克，不愧这么多年的名气。”

　　谢瑾松了口气，举起桌上的香槟和余赦碰了碰杯。

　　主菜结束的甜点时间，是两人下午一起做好的蛋糕。

　　有人点燃了蛋糕旁边的氛围蜡烛，钢琴师和小提琴手拉弹着生日歌，服务生过来递上一捧鲜花。

　　谢瑾反应略显平淡，余赦起身拿起一根细细的生日蜡烛，插在蛋糕中央。

　　那根蜡烛在满屋烛光中并没有特别起眼，但余赦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事。

　　固定好蜡烛后，余赦拿起点火器在蜡烛顶端很快燎了一下。

　　工作人员关掉周围的灯，烛火在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跳动，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抬眼看向谢瑾：“生日快乐。”

　　余赦的声音又轻又稳，谢瑾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声音泛着哑：“谢谢小叔。”

　　谢瑾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从小到大，谢瑾在别人眼里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谁都知道谢家的孩子不缺资源，不缺人脉，不缺钱，就算有个谢璇压在谢瑾脑袋上，他的日子也比寻常人滋润多了。

　　谢瑾的确在物质上没有什么所求的，这几年他的愿望只有一个———

　　余赦能和他在一起。

　　烛火透过眼皮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谢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变快。

　　睁开眼。

　　余赦还坐在对面，微笑着看他。

　　谢瑾深吸气，低头把那根小小的蜡烛吹灭。

　　淡淡青烟升起，融入重新亮起的灯光中。

　　谢瑾拿起刀和盘子，分给余赦一块正好卡在颜色交替位置的蛋糕。

　　“小叔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余赦摇头，眼里没有探究和回避，只剩沉静的平和。

　　他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做好了接纳一切的准备。

　　“不是说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

　　谢瑾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放下蛋糕刀，手背捧着脸侧，目光灼灼地开口：“可是我的愿望只有你能实现啊。”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谢瑾知道接下来的话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自己未必能如愿以偿。

　　余赦和谢瑾是不一样的，他比谢瑾年长，对于答案的探知欲早就没那么旺盛。

　　成年人的世界擅长模糊重点，以利益角度出发作出任何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现在的谢瑾还暂时学不会。

　　他渴望一份纯粹的感情。

　　如果不把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借着当下的机会说出口，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余赦，我喜欢你。”

　　餐厅里的音乐还在轻轻流淌，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谢瑾的告白简单而直接，他静静注视着余赦，就这样等着。

　　等着那个能让他死心，或者沦陷的回应。

　　“谢谢。”

　　yes or no，余赦选择了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