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6 万物俱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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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我总是想在你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儿，我也知道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弥补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在你眼里我很幼稚吧。”
谢瑾声音细碎，仿佛在呢喃。
在余赦面前，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那点喜欢和执着根本藏不住，哪怕前段时间心如止水了一阵，面对余赦的柔软与体贴，谢瑾还是轻而易举就溃不成军了。
余赦似是叹息了一声，他稍微松开了箍在谢瑾腰间的手：“不要妄自菲薄，也别急着让自己长大，你这个年龄段是最美好的，好好享受才不算是辜负。”
谢瑾苦笑，他的鼻尖因为呛水变得很红，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你知道我的小名为什么叫初初吗？”
余赦摇头表示不知，“你爸没和我讲过。”
谢瑾深吸一口气，忍下哽咽对余赦说：“我妈因为意外怀上我，她对我的出生没报太大期待，但该有的她都准备了，只是很可惜，她孕育我以及生下我的过程都不算顺利。”
大年初一，苏颖真的羊水突然破了。
雪下得很大，家庭医生过来检查之后表示最好还是去医院接生。
“万一有什么危险，只有在医院才能进行最快的救治。”
结果前往医院的路上堵了三小时的车，谢瑾直接在车里降生。
苏颖真怀谢璇的时候很顺利，怀谢瑾的时候却麻烦不断，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在计划之中，她心里难免会产生比较。
她给谢瑾起名字的时候没太上心，只想警示自己不要再犯错。
正式去办理户口的时候，顾萍如让谢阳把谨改成了瑾。
“你和颖真再怎么相爱也不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你们要怨就来怨我。”
苏颖真其实明白，胚胎是没有选择权的，谢瑾何其无辜，要承载她对婆婆的恼怒。
由于谢瑾的生日是大年初一，苏颖真重新给他起了小名。
这个名字蕴含了苏颖真的祝福与歉疚，不管怎么说，谢瑾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会不疼爱。
可这碗水，苏颖真终究还是端不平。
“七岁那年，我和谢璇发生了争执，她说我只是个意外而已，我问了身边的所有人，他们骗我，哄我，可是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我妈对谢璇就是比对我好。”
谢瑾深吸一口气，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想对余赦倾诉。
余赦很认真地在听，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后来我就很少想这些事了，因为谢璇也有嫉妒我的地方，比如她觉得奶奶因为我是男生就格外宠我，她心里也不平衡。”
说到这里谢瑾居然笑了，想起奶奶，他总是会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谢瑾把头靠在余赦肩膀上，这是一个非常亲昵的姿势，余赦没有躲开。
雪还在下，谢瑾伸出手接过，笑意慢慢变淡：“我讨厌意外这个词，所以长大后的我习惯做计划，我的Plan B永远有用处，只要我想，就不会有意外发生。”
余赦能理解谢瑾的顾虑，“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可谢瑾却摇头：“这些对小叔好像不怎么管用。”
一是余赦行踪不定，二是余赦要随时出差，谢瑾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基本都泡汤了。
他的风花雪月，纸醉金迷，在余赦这种实干派面前就是小孩过家家。
谢瑾刚开始会因为计划无法准确实施在心里干着急，这导致他心火太大，难以入眠，那些思绪被余赦把个脉就摸透彻了。
但后来谢瑾也想开了，既然计划无法顺利实施，那他临场发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证明，面对余赦根本不需要什么计划。
崴脚是他无法控制的意外，但他利用这个机会贴上去的时候，余赦根本不会推开。
就像现在这样。
余赦抚摸着谢瑾湿濡发丝，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这么一说，我也是个意外集合体。”
“为什么这么说？”谢瑾来了兴趣。
他今晚如此诚挚地袒露心扉就是想引导余赦说出更多过往。
余赦眼神变得悠远，谢瑾看见了他笑容里闪过的一丝寒意。
“很多年前，我也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可事实是，我一点都不喜欢那种被人从头安排到脚的感觉。”
余赦家世代行医，祖父是很有名的中医，针灸尤其厉害，外祖更是在省内外开了几家私立医院，规模不小。
余赦的妈妈周懿贤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可是她生余赦的时候难产，没能救过来。
余秀岐知道孕期中的周懿贤非常难受，推掉所有工作陪在她身边，还时不时给她把脉，确认状态。
可最后周懿贤还是走了。
明明是医生，却救不了最爱的人，余秀岐把心中的恨意从自身转移到了余赦身上。
余秀岐认为自己罪不可赦，余赦的名字由此得来。
上一辈人对于自身执念的懊悔延续到了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仿佛要用这个名字偿还他们的愧疚。
余赦年轻时当然也不明白余秀岐的用意。
到底是希望余赦能替他得到宽恕，还是希望余赦此生能做些值得被宽恕的事？
爷爷奶奶把余赦拉扯大，他们觉得玉不琢不成器，所以对余赦的要求很高。
余秀岐虽然不怎么管余赦，但他的说教和训斥从来没停过，不仅经常在余赦面前说起周懿贤的死，看向余赦的眼里也总有隐隐的恨意。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余赦真的做到了最好。
从小学到高中，他不仅成绩优异，气质仪态更是温文尔雅，十足的翩翩少年郎。
余赦那会儿有很多朋友，他乐于助人，谁都愿意亲近他，是学校里远近闻名的好同学。
只是循规蹈矩了太久，余赦也会感到迷茫。
长辈们总说不能给家里丢人，用余赦的优秀来彰显他们教育的成功。
最开始余赦还会觉得自豪，但当他听到同学说起家里父母是如何照顾他，关爱他的时候，余赦难免失落。
某天晚自习，夕阳西下，余赦站在教室外的走廊。
他看着天空成群飞过的鸟，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意识在心中悄然发芽。
叛逆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了。
高二。
余赦一整个学期都在和那些不学无术的同学泡在网吧里玩儿。
他爷爷骂他，奶奶哭天抢地，余秀岐倒是没说什么，但是他看着余赦的眼神很轻蔑。
这种淡漠又不屑的眼神比直接骂人更让余赦难受。
余秀岐趁着余赦马上要成为余家的笑柄之前，告诉了余赦爷爷奶奶他女朋友怀孕的事情。
余赦明白，这个家不需要他了。
余秀岐很会给自己做人设，不管在哪里都装出一副怀念亡妻的样子。
他需要父母帮忙照顾孩子，需要社会的同情与认可，可事实是周懿贤死后没几年他就有了女朋友，这些年更是无缝衔接。
偏偏不明真相的人在他的医生光环下还经常夸他重情重义，是个好男人。
余赦觉得没意思。
一切都太过诡异了，他不想被同化成活在规则里的怪物。
余赦还是经常去网吧，但不是打游戏，而是通过网络查资料，考语言，申请学校。
那年余赦接了很多网络翻译的工作，他英语成绩不错，靠这个攒够了出国的路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
所有的材料，流程，都是余赦独自解决，他没和任何人商量，也没向家里要一分钱。
十八岁，一个人，从零开始。
高考结束那天余赦直接去了机场，他瞒住了所有人，说自己要去毕业旅行。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长辈们帮余赦填完志愿，想着他该回来上学了，却不见余赦半个人影。
余秀岐给他打电话：“高考成绩不错，算是没辜负家里对你的期待，别在外面玩疯了，过几天要去军训，快回来报道。”
“我不回了。”余赦声音干脆利落，“我已经把放弃入学资格的申请表寄到了学校，以后我都不会再回余家，余家不需要我这个累赘。”
余秀岐难得被余赦气到手抖，他不明白余赦这是要做什么，“你是打算在国外流浪？！”
余赦自嘲地笑了一声，“别在这种时候彰显无用的关心，好好照顾你的妻子和儿子吧，恭喜你拥有新家庭，新生活。”
谁都觉得余赦这是在和余秀岐赌气，因为父亲的新婚一时冲动，余赦的爷爷奶奶也多次给余赦打电话，希望他能回家。
可余赦的态度强硬又冷漠，根本说不听。
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余赦迎来了他崭新的人生。
在异国他乡读书，实习，工作，后来加入国际医疗组织，开始满世界跑战地救援。
余赦跑了很多年的外勤，哪里危险他去哪里。
灾区，战乱地区，瘟疫爆发点。
那些别人不愿去的地方反倒能让他自在。
因为没有牵挂，所以可以不顾一切舍出命去救别人，更能在枪林弹雨中保持冷静，在尸山血海里继续手术。
这也是余赦当年在纪录片里，说出“以一换百很值”的缘由。
救的人越多他越觉得值，哪怕有些的确没得救，哪怕自己会折在那里，也很值得。
谢瑾表情很沉重。
以前他很崇拜余赦，觉得余赦不顾一切救人的行为很高尚。
但现在看来———
这是一场自我放逐。
余赦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命，甚至想用自己去换别人的命。
周懿贤难产而亡，余秀岐多年来的施压让余赦认为自己才是母亲离世的罪魁祸首。
余赦没办法改变事实，但他可以让别的母亲不失去他们的孩子，让那些孩子别像他一样，才出生就背负这些枷锁。
谢瑾轻握住余赦修长宽大的手，男人手掌骨节分明，指腹有层很薄的茧。
这双手不知道握过多少次手术刀，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
“小叔，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余赦承受的压力是谢瑾难以想象的强度，可男人还是熬出来了，谢瑾很佩服余赦的耐力。
余赦翻过手，和谢瑾十指相扣。
谢瑾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余赦。
“原生家庭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环境因素，不管是什么种子，在各不相同的土地生长都会拥有部分环境特征。不要抗拒突如其来的意外，去想办法解决它，这份经验是你成长途中最好的养料。”
和谢阳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谢家的状况余赦多少能了解一些。
他明白在这样的大家族中个人是需要为了集体利益牺牲更多自我价值的，谢瑾这种性格的人会感到束缚是理所应当。
但余赦也希望谢瑾能用自己的方式挣脱枷锁，或者反过来利用这些资源。
谢瑾这么聪明的人，不管走哪条路都是康庄大道，余赦非常看好他。
谢瑾感受到了余赦的鼓励，他也安慰余赦说：“我明白的，小叔，以后，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管以什么身份，谢瑾觉得自己有照顾好余赦的必要。
就像现在的余赦无微不至地去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一样。
对余赦来说，谢瑾的承诺很温暖。
其实谢瑾根本不用做什么，他只要出现在余赦面前，余赦就会感到轻松与惬意。
在救谢瑾的瞬间，身体动作快过了大脑的思考，余赦对谢瑾的在乎已经不是理性可以叫停的临时状态。
谢瑾早就悄无声息嵌进了他的生活。
这份感情不是冯嘉乐那种毫无下限的疯狂迷恋，不是年轻人轰轰烈烈的非此即彼。
它更像此刻漫天的雪。
最初只是一两片，落地即融，无处可寻。
等余赦终于抬起头，庭院已白，万物俱寂。
他可能———
再也无法将目光从这场雪中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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