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老房子着火文》水甚君

35、35 没涨教训

　　“抱歉，这是私宴，我们都差不多快吃完了，你需要的话我让厨房另给你安排。”

　　冯嘉乐像是没听懂一样，将相机镜头微微朝向江云潇：“那有什么意思啊，我吃得又不多，加双筷子的事嘛~而且我来栖云山庄就是为了拍摄更多素材呀，粉丝们也都看着呢。”

　　江云潇反应十分迅速，他赶紧挡在镜头面前，表情和语气都令人听不出丝毫端倪：“我是没问题，但栖云山庄非常注重客人隐私，你拍拍风景和吃的就好了。”

　　作为甲方，江云潇有资格提出任何条件，可冯嘉乐像是没听懂一样，不依不饶地说：“不是让我过来做宣传吗？少爷怎么这么不配合呢？更何况上镜什么的，他们愿意就好了呀，是吧？”

　　谢瑾和冯嘉乐对视一眼，他轻笑起来，一点面子都不想给，“我不适应面对镜头的感觉，你的直播肯定要拍你啊，不然粉丝们看什么？”

　　席间气氛变得微妙，不远处听到动静的保镖正在靠近，可江云潇给了个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服务生搬了把椅子过来，冯嘉乐笑着道谢，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新添的座位上，还调整了相机的角度，确保江云潇也能入镜。

　　江云潇对直播间里的观众问了声好，笑眯眯地说起了建造山庄时经历了哪些趣事。

　　冯嘉乐浮夸地应和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余赦。

　　余赦正拿着手机低头回复着什么消息，依旧是懒得搭理冯嘉乐的样子。

　　谢瑾早就放下了筷子，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网红直播，眼里的兴味非常明显。

　　服务生已经把新的锅子端了过来，江云潇对直播间的观众介绍道：“我们这边的鱼都是清晨从山下寒潭送来的，把它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进行汆烫，滋味很不错。”

　　“今天真是长见识。”冯嘉乐喝了口鱼汤，做作地用指尖捂住嘴，“太好喝了吧！”

　　接下来就是冯嘉乐的主场了，他借着鱼锅侃侃而谈，回忆以前吃过的哪些东西和这道鱼的味道很相似，大方地展露了一波以前在国外的生活经历。

　　说着说着，他的话题引到了余赦身上。

　　“宝宝们都看出来我今天很兴奋啦？是因为遇见了以前的同事哦，我们就叫他老E吧！这位当年可是我在海外战地医院时的导师级人物，真正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外科大神！”

　　席上鸦雀无声，只有冯嘉乐聚精会神地看着弹幕，瞥向余赦的目光里充满挑衅。

　　江云潇已经不知不觉间坐远了些，他用眼神询问谢瑾要不要走，谢瑾看向了余赦。

　　余赦把手机放下，幅度很小地摇头。

　　谢瑾不知道余赦要做什么，但他也想知道冯嘉乐能演到什么程度。

　　“看来你们都很好奇？我当年也是啊，老E在手术台上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又辣又正点，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能不记忆犹新么，保养得柔软白皙的手被重复烫伤，是你也恨得牙痒痒。

　　冯嘉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和余赦的过往，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见识的亲历感。

　　“有次我们接收了一位腹部中弹的士兵，身上创口数不胜数，一般来说这种清创流程会耗费很多时间，可病人已经快撑不住了，老E干脆冲了好大一杯浓得发腻的糖盐水，让我捏着鼻子给病人灌下去，先强行拉回一点血容量和电解质吊住命。”

　　谢瑾听得很入神，真没想到他还能从这种渠道了解到余赦。

　　不知道弹幕上都说了什么，冯嘉乐表情愈发夸张，眼里有种复杂又近乎病态的执着———

　　“清创？！哪有时间慢慢来啊！他直接用大桶低温消毒水哗啦啦往下冲，拧开几颗阿莫西林直接往创口上撒！那会儿我身边的人都惊呆了，我也提醒他这不符合无菌规范，可老E的原则是先保住命再说，活着才有资格感染。”

　　其实谢瑾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条件有多艰难。

　　既然如此，冯嘉乐是怎么做到心无顾忌去和余赦调情的？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正在直播，讲的故事也充满了血腥与硝烟，却能用这种轻松调侃的语气含沙射影。

　　“还有更绝的！听说老E去热带雨林的时候遇到个腿部动脉被流弹划伤的士兵，血喷得老高！止血带都快不管用了，结果他叼着烟过来直接把通红的烟头摁在了那个破裂的血管断面上，当时血立马就止住了呢~”

　　高温灼烧是最快封闭小动脉出血的土办法，像余赦这种见惯了生死的战地医生，首要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保证病人活着。

　　这种小故事可比食物吸引人多了，冯嘉乐以前也说过许多在国外工作的经历，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人气高涨。

　　有不少被冯嘉乐吊起胃口的弹幕问能不能让老E出出镜，实在是想象不到这种行事风格的医生长什么样。

　　“就这么说吧，老E是我见过的男性里最最最有张力的那个！”

　　冯嘉乐拿起相机就要朝余赦的方向照，余赦不为所动，躲都没躲一下。

　　就在屏幕即将对准余赦的时候，直播间被封禁了，理由是血腥暴力。

　　相机照出余赦冷厉轻蔑的脸，他眼睛微微弯了弯，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无比清晰。

　　“你还是没长教训。”

　　冯嘉乐已经看到手机屏幕显示的封禁信息，他脸上的笑在慢慢变得扭曲，“Enoch，我就知道你恨我，不想我好过。”

　　“是你先违背保密守则。”余赦似笑非笑的样子很瘆人，“自我意识过剩不是什么好事，战时应急处理，很多看起来粗糙甚至残忍的方法往往是权衡利弊后的唯一选择，我们需要用最简单可靠的手段保住患者的生命，没那么多时间玩怀柔。”

　　冯嘉乐关掉云台，看着自己账号也被禁言的后台提示，冷笑一声：“所以这就是你爱用烟烫人的理由？”

　　“既然这么介意，怎么不做祛疤。”以现在的医疗手段祛除疤痕不是难事，更何况冯嘉乐还在医美行业工作。

　　冯嘉乐低头欣赏着自己虎口处的纹身，抬起手用湿濡的舌尖在余赦面前舔了一下那处伤疤，“我不舍得啊。”

　　余赦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魅力，很难想象高质感和野性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他对伤患进行急救的时候的确毫无章法可言，但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好，这让冯嘉乐感到神奇。

　　做手术的时候男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迷人的眼睛，手术刀在他掌心像是艺术品，精准完美的切割，干净利落的缝合。

　　冯嘉乐常常在梦里和余赦对望，他总是会回想那种让他失控的颤栗感，简直曼妙至极。

　　这会儿好不容易遇见真人了，冯嘉乐其实不想和余赦针锋相对，他反而应该感谢余赦给他指了条明路。

　　但是爱及生恨，冯嘉乐需要释放恶意来吸引余赦的注意力。

　　果然，这个动作让余赦皱了下眉，他起身准备离席，谢瑾也后知后觉地站起来。

　　可冯嘉乐却盯着谢瑾说：“不要和他靠得太近哦，你会被他冻伤的。”

　　这是冯嘉乐最后能用的挑拨离间了，江云潇依旧坐在原位，不紧不慢地问：“Zachary，这就是你给栖云山庄的宣传吗？”

　　和方才在直播间里表现的平易近人不同，江云潇这会儿的气势不容小觑，摆明了要和冯嘉乐算账。

　　冯嘉乐突然意识到，因为一时口嗨和情绪上头，他的自媒体生涯就此结束了。

　　回程路上，谢瑾始终沉默。

　　不得不承认，冯嘉乐今天给谢瑾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他连当疯子都没天赋，只敢在脑子里想想，真做起来还得克服无数心理障碍。

　　余赦始终跟在谢瑾身后，他能猜到谢瑾被他的过往琐事吓到了，却没急着解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暗面，除去身上的责任，余赦对自己厌恶的人就是这种态度，无需任何掩饰。

　　他不会假模假样地装无所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有计较的能力，才可以在受到冒犯之后云淡风轻。

　　余赦不想谢瑾误会，他认为还是有必要消除一下谢瑾心里的障碍。

　　回到小院后，谢瑾依然魂不守舍，余赦拉住他的手臂，垂眸看着谢瑾。

　　“其实没有他描述得那么夸张，但吃饭的时候听那些的确倒胃口，要泡个温泉再去睡吗？”

　　余赦捧住谢瑾的头，拇指在他太阳穴轻轻摁揉，帮他舒缓那些故事带来的压力。

　　谢瑾逐渐回神，余赦的目光将他拉回现实。

　　他以前就觉得余赦很远，后来事实证明他和余赦的距离从来没有拉近过多少。

　　谢瑾了解的余赦途径实在是太有限了，除非余赦自己愿意，他很少能知道余赦的一丝一毫。

　　工作中的余赦专业疏离又不近人情，简直是职业道德模范。

　　冯嘉乐做的事情的是过分，可谢瑾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谢瑾心里很害怕。

　　他怕Zachary的现在是他的未来。

　　此刻余赦就在眼前，帮他摁揉穴位，谢瑾的恍惚感突然消散了许多。

　　他抱住余赦，像是在确认什么，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不安，“小叔，你还在我身边就好。”

　　“我当然会在。”余赦回抱住谢瑾，拍着谢瑾的背安抚他，“是被我对他的态度吓到了吗？放心，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的，你比他可爱多了，初初。”

　　余赦很少叫谢瑾小名。

　　男人声音磁性低沉又性感，谢瑾觉得耳畔一片酥麻，心里的顾虑被余赦的话吹得灰飞烟灭。

　　只要余赦还愿意哄自己，别的都无所谓了。

　　是悬崖谢瑾也能跳下去看看有多深。

　　见谢瑾情绪好了些，余赦看了眼天空，“等会儿可能要下雪，想泡温泉可能得抓紧时间了。”

　　谢瑾彻底清醒了，“我立马去准备！”

　　下午谢瑾就说今晚要好好泡个温泉，结果都被Zachary的突然出现耽误了。

　　见少年健步如飞地离开，余赦没忍住笑了起来。

　　冯嘉乐怎么能和谢瑾相提并论呢。

　　前者是毫无底线的发情与骚扰，后者是难以压抑的又极其克制的迷恋。

　　余赦怎么会看不明白。

　　雪说来就来。

　　没有风声预报，没有渐进的雨势，灰蓝色暮霭氤氲片刻后沉淀成浅色的云层，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谢瑾裹着浴袍推开落地窗时，庭院里已落满了细碎的银白。

　　温泉池升腾的热气与飘落的雪花在半空中相遇，化作茫茫的雾，池边有几株姿态古拙的矮松，墨绿的针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远处山峦隐入夜色，只剩近处的石灯透出昏黄的光，映着漫天飘落的雪絮。

　　谢瑾走进院子，赤脚踩在石板上，仰头望向夜空，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里融化。

　　“居然真的下雪了。”

　　余赦恰好从屋内走出，他目光越过袅袅热气，落在雪中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少年站在池边，浴袍的衣摆轻轻晃动，露出白皙的脚踝。

　　雪花落在他半干的发顶，挺俏的鼻尖，还有微微弯起的眼睫毛，而后融化，像无数细碎的吻。

　　谢瑾伸出脚尖试了下温度才脱掉浴袍慢慢沉下身靠在池壁边，舒服地呼了口气。

　　细小的雪花坠入蒸腾的水面，转瞬即逝。

　　余赦款步走来，脱掉深灰色的浴袍，露出伤痕满满的身躯。

　　他下池后就靠在对岸，水刚好没过他胸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谢瑾把岸边放着的一小篮玩具挨个儿往池子里扔，会漂浮的莲花烛台入水后悠悠打转，几只彩色的树脂小鸭被一股脑全倒进来，排成歪歪扭扭的舰队。

　　玩了一会儿之后谢瑾觉得没意思，他慢吞吞游到余赦身边，看着对方肩膀和锁骨上的伤痕，有些心疼地伸出手，轻柔地触碰。

　　“小叔，我不想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的事迹了，你就不能自己和我讲讲吗？”

　　谢瑾指尖带来的痒意无法忽视，余赦握住谢瑾手腕，却没有真的阻止谢瑾的动作。

　　“再有趣的故事到头来也不过一纸书面文件，你想看的话，我发一份给你。”

　　“诶？”谢瑾一时半会儿没明白余赦的意思，但他感觉自己手腕传来一阵拇指按压的感觉。

　　余赦又在给他把脉了。

　　谢瑾歪着头问：“小叔又要给我开中药了吗？”

　　“不，在温泉里体温上升，脉象也会随之变化，这只是我的一点小习惯而已。”

　　在国外，余赦常常会在搀扶病人的时候顺势摸一摸他们的脉。

　　中医理论在西医里并不盛行，余赦只用作辅助而已，但无数次他都靠脉象更加快速地掌握了病人的状态，这也是余赦手里的病人比别的战地医生存活率高的原因。

　　不过余赦很低调，不卖弄，更没打算将这身本事教给谁。

　　就算教了也很难学会，何必浪费时间。

　　谢瑾后知后觉地发现余赦这是在主动地带自己了解他。

　　雪逐渐下大了，谢瑾心中欣喜无比，脚底却重心偏移，猛地一滑———

　　“啊！！”

　　谢瑾整个人仰倒，口鼻被猛地灌了口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抱出水面，温泉水剧烈晃动着。

　　余赦手臂紧紧箍住谢瑾的腰，另一只手拍着谢瑾的背。

　　他低头观察谢瑾的神情，像是在确认谢瑾有没有呛水。

　　谢瑾咳嗽了好几声，他惊魂未定，双手抓着余赦的肩膀做支撑，脸颊和余赦胸口挨得极近，仿佛能感受到对方急促而沉稳的心跳。

　　原来，小叔的心也会跳得这样快。

　　“你还好吗？”余赦神情很紧绷，他没想到谢瑾站着也能摔进池里。

　　谢瑾把余赦的关切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臂，不管不顾地把余赦抱了个满怀。